第86章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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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眼皮在轻颤着,呼吸重了几分,似是一闷哼后,缓缓地睁开眼睛,甫一看到坐在床边的沈琳琅时,呓语般,"…这声娘有几分撒娇,几分委屈,然后偎过来,“我好难受。”如此母女温情的场景,一如过去十六年中的很多次。“人醒了就好。"顾如许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沈琳琅,“琳琅,棠儿已经醒来,你也该放心了。阿离方才受了惊吓,我送她去歇息。”沈琳琅正准备抚摸玉流朱头发的手,悬在半空中,语气中有几分愧疚和不自在,“阿离,你没事吧?”
沈青绿摇头,又点头,目光盯着玉流朱。
玉流朱似是反应过来,连声说着对不起,“阿离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刚醒过来,人还糊涂着,以为是从前。娘……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她作势要起,身体抬了一半,又软倒下去,很是可怜虚弱,“我起不来,你们能不能容我缓缓,我好了就………”
“棠儿!“沈琳琅一把将她抱住,“没人赶你走,你以后就留在娘身边。”“娘!"她惊喜地顺喊着,接着红着眼眶摇头,“阿离妹妹还看着呢,我不能让您为难。”
又看向沈青绿,“阿离妹妹,你放心,我好了一定走。”那可怜的姿态,乞求的目光,对沈青绿而言何等的熟悉。这都是自己玩过的老套路!
“棠儿表姐,我娘已经决定将你留下,我听我娘的。"说完,那黑玉般的大眼睛里,顿时一片水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玉流朱见之,死死地掐着自己,吃痛之下也跟着流眼泪,“阿离妹妹,你放心,我病好了就走,我什么都不会和你争。”顾如许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病好了就走,免得让别人人为难。”
说罢,拍了拍沈青绿的背,“阿离,你也累了,舅母带你去歇一歇。”沈青绿乖巧地点头,带着不舍和不甘跟着她出去。帘子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哭出声来。
顾如许安慰着,“好孩子,舅母会替你做主的。”“舅母……我没事的,将军府还有一堆的事等着你,你赶紧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我送送你。”
“娘,我是不是让您为难了?"玉流朱小心翼翼地问,那低着的眼睛里,哪有半点可怜的模样,全都是计谋成功的得意。“你别多想,我会和阿离好好说。”
沈琳琅还抱着她,她自是看不到对方眼底的复杂。当然,她更不会知道,隔着门口的帘子,沈青绿冷冷地回望,目光中尽是冷讽之色,哪有半分伤心难过的样子。
脚步声渐去,沈青绿和顾如许已出院子。
再直一段路后,完全远离正院的范围,顾如许才停下脚步来,眼神爱怜,“你娘到底养了她十六年,莫说是人,便是养个猫啊鸟的都有感情,你别怪她。”“舅母,这些我都知道。”
“难过吗?”
沈青绿眸里的泪还未干,闻言摇了摇头,“我不难过,舅母也不必担心,我娘是心思简单还心软,但她姓沈,我相信她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你能这么想,舅母很高兴,我就怕你娘太重感情,难免感情用事。”“若真是如此,担心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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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俩一前一后归家,全都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沈青绿。哪怕背对着他们,那如火的红衣,迤逦的身姿,已然是艳若桃李,那望着左厢的神态,却透着一股子哀伤与失落。
“阿离,你没事吗?”
“你怎么站在这里?”
兄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一个是目露担忧,另一个则是皱着眉头。沈青绿转过身来,尚有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们,“我没事了,棠儿表姐病了,娘在里面照顾她。”
“她怎么会留下来?”
“棠儿病了?”
依旧是差不多同时问出来的话,却是颠倒过来,原本担忧的人皱起了眉,而皱眉的人脸上浮现出担心之色。
玉敬良不满地看着玉敬贤,玉敬贤神色不自然起来,丢下一句“我进去看看″的话,人就往左厢而去。
左厢房内,沈琳琅正探着玉流朱的额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药效起了,这热终于退了下去,再睡一觉就好。”“娘,我好了,我该走了,若不然阿离妹妹会不高兴的,我不想您难做。”玉流朱故技重施,还没起身人就倒下。
“棠儿,你真是要心疼死我啊。我说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
“娘,您说的是真的吗?"玉敬贤一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第一反应是开心,第二反应是纠结。
“娘,这妥当吗?”
不得不说,沈青绿的几次挑拨离间,多少对他产生了些影响。玉流朱自是心下暗恨,掐着掌心,带着哭腔,“大哥,你不是故意的。我本就病着,被刑司的人找来给阿离妹妹作证,却不想身子不争气,给娘添了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沈琳琅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扶她重新躺好,“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这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觉。那还残留着复杂的眼神示意玉敬贤和自己出去,明显压低的声音从门外面飘进来,“大郎,你以前最是疼棠儿,方才那样的话不可再问。”“娘,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不管是苏家的事,还是你祖母换孩子的事,都与棠儿无关。”
“……那儿子知道了。“玉敬贤纠结迟疑的声音,也一字不落地传到玉流朱的耳朵里。
她揪着盖在自己身上的锦缎面的被子,关节泛着白。这房间她没有住过,但很熟悉。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布置,还有熟悉的感觉。她终于回来了!
外面人声已远,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她的心却不静,翻涌的情绪与恨意来回地掀起巨浪,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吱呀”一声。
有人轻轻地将门推来,近到前来时小声地唤了一句,“大姑娘,夫人让奴婢来侍候你了。”
是登枝!
她蓦地睁开眼睛,眼神无比的凌厉。
登枝吓得低下头去,嚅嚅着,“大姑娘,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奴婢千真万确将东西送回去了的……”
好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登枝大着胆子抬头,见她一脸的阴晴不定,声音更小,“大姑娘,你相信奴婢。奴婢记得真真的,东西确实是放回了原处,不知为何没找到?”
“我相信你。“她收起眸中的锐利,自己探了一下额头。额头触手有些凉,还有些湿,是出退热出汗之后的结果。
她此时的心境,也是一片凉,“看来我还是小瞧了玉离,她比我想的还要狡诈。”
“那大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她接过登枝递过来的帕子,擦干额头上的汗。“我好容易回来,只想和我娘好好相处。”
西侧的窗下,有人不知蹲守多久,如猫儿般来去皆无人知,正是含笑。含笑从屋后绕去屋前,刚好至右厢,神色如常地候在门外。屋内,沈青绿端坐着,身旁是夏蝉。
她们的面前,是秋露。
“……棠儿姑娘前日里就有些不太好,一直没出寺。倒是大姑奶奶一连两天不见人,也不知做什么。”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给我盯着。“沈青绿抿了一口茶,示意她退下。她讨好道:“大姑娘,身契的事……不是奴婢催你,是棠儿姑娘她…她对奴婢有些不满,觉得奴婢因为身契不在她手上,对她不够忠心。”沈青绿将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当我还是傻子吗?”“大姑……
“我若真把身契给了玉棠,你还会听命于我吗?"沈青绿勾起唇角,不掩讥诮嘲弄,“你下去吧,记得照我的吩咐行事。”她哪里还敢再说什么,赶紧告退。
一出门看到含笑,心里泛起浓浓的嫉妒。嫉妒的当然不是含笑,而是能身为心腹与沈青绿一起的夏蝉。
夏蝉随后出来,看到含笑之后,点了点头。含笑心领神会,跟着进了屋,将自己听到的一一复述。末了,将心疑惑问出来,“姑娘,这事摆明就是她们做的,你为何之前还要提醒那个人?少一个是一个,棠儿姑娘没了帮衬,岂不更好些?”那个人指的是玉晴雪。
“玉晴雪若是出了事,玉流朱确实少了一个帮衬,却也少了一个大累赘。”还有一个原因沈青绿没说,那就是她心里还有一个疑团未解,事情没弄清楚之前,玉晴雪还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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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晦,无星无月。
灯火穿不透无边的夜,夜却挡不住四溢的花香。或许是夜深人静,少了俗尘的浊气,梨花清雅的香味才能肆无忌惮地飘荡着。无人居住的院子,显得格外的空寂,唯有那水榭飞檐上的灯笼,孤独地亮着。因着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池水中的湿气水草气和泥气较之天冷之时厚重许多。
红衣墨发的少女临水而立,任凭夜风吹起她的裙,她的发,在灯火与夜色中忽明忽暗,似幽冥之路盛开的引路花,等待着有缘之人。有缘人如她所料飘然而至,出现在她身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落雪般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来尤为冷清。果然来了。
沈青绿心道,却没有回头。
忽然一件披风将她包裹,挡住夜风对她的照拂。这个人在干什么!
“我不冷。”
她将披风解下,还给来人。
来人很执着,“你冷。”
罢了。
这些小事懒理就是,还是正事要紧。
她这般思忖着,语气为之一变,似幽似怨,“天再冷,也不如我的心冷。上次我差点溺死,这次又被陷害成杀人凶手。我只是想活着,为何这么难?”慕寒时闻言,眼底全是痛楚之色。
他的阿朱……
以前是不是也很想活下去?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病气缠身的少女,那么的瘦,那么的淡然,哪怕是到了后来因为身体的痛而成夜地不能睡,却还强撑着安慰他。“哥哥,你别怕,死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是先去那边等你们而已。”如今他们终于重逢,他却不敢相认。
“我说过,我会帮你,没有人能伤害你。”沈青绿心下冷笑,这话听着倒是真诚,谁知道是真是假。她试着去揣度眼前之人的心思,倒是有个猜测。皇权斗争残酷血腥,争斗之人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和软肋。所以这个人接近她拉拢她,或许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不得不稳住她拉拢她。
可惜啊。
如果她连命都没了,别人画的就算是真饼,她也捞不着吃。“死的滋味,我已尝过一次,我真的不想再尝第二次。“她终于转过身来,小脸上满是泪痕。“你说过,若我需要帮忙,你都会帮我。我不求别的,我只求能好好活着,若是有人想害我性命,我能全力之抗衡,可以吗?”“当然可以。"慕寒时内心的后悔自责无以言表,又不能解释,“对不起,我以前让你误会了。”
是误会吗?
她半信半疑,心生怪异之感,“今日之事和玉流朱脱不了干系,她想要的是我的命,我不可能不反击。我与她之间,已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我知道玉流朱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你曾说过只要我不针对她,这世间的地位权势和金钱任我选择。可我若连命都没了,什么地位权势金钱与我又有何干?”
说完,她手上多了一物。
那是一把匕首,匕首出鞘时寒光一现,然后她将柄端塞给慕寒时。一递一握之间,两人的肌肤难免碰到一起。慕寒时压抑着内心的沉痛与悸动,幽湖般的眼睛将她完完全全地容纳着。她的决绝,她的冷,如此的陌生。
“你想做什么?”
沈青绿面色一苦,望向那在夜色中如黑潭的池水,“我说了,我想活着。老天不管,阎王不管,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如果你想阻拦,那请你现在就杀了我!”
她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袖中袖箭的机关上,眼底划过一抹冷狠之色。
如果她活不成,那她也要拉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