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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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内,氤氲着乳鸽汤的香味。
白玉瓷汤盅内,汤色诱人。
玉流朱试了试汤的温度,然后端到沈琳琅面前。沈琳琅的手边,摆放着几本账册,不必看封皮上写的字,单是看每本账册的厚薄程度,玉流朱也知道里面记的是什么账。这些年沈琳琅有意培养她的掌家能力,不光是府里的内务,还有庄子铺子的收成盈利,她皆有参与。
若是搁在从前,她早就将账册拿来,帮着一起查看。而今她身份不同,再也没有资格翻看这些账册。
“娘,这是我刚炖好的汤,您尝尝。”
“你病还没好,哪能这般劳累,这些杂事粗活,你让下人去做便是。”“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她低着头,看上去很是失落,“如今我除了做这些事,也帮不上娘什么忙。”
沈琳琅看着眼前的汤,有些不是滋味,“以前你哪里会做这些”她们母女多年,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不是说忘记就能忘掉的。那些温馨亲密的时光,更不可能抹去。
“这些日子我在外面,什么事要自己动手,不会做也得做。"玉流朱说着,将汤往沈琳琅面前推了推。
沈琳琅一眼看到她手背上的划伤,忙问怎么回事。她眼眶一红,“不打紧的,就是往灶里塞柴火时不小心划到了。”那划伤不短,颜色暗红。
沈琳琅的心,顿时难受起来。
自己如珠如宝般养大的孩子,何曾被划伤过?小时候偶尔绊着,擦破一点油皮,她都心疼得半夜睡不着觉。
她吩咐俞嬷嬷取来药膏,亲自给玉流朱上药。气氛一时温馨亲密,好似时光倒流。
上完药后,玉流朱提醒道:“娘,汤快凉了,您赶紧喝吧。”沈琳琅心下叹息,一颗心被扯来扯去的疼。她正准备喝时,宝葵掀帘进来,禀报沈青绿带人进府一事。“奴婢问过了,那姑娘被撞之后记不清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家在何处,大姑娘无法,便将人带了回来,安置在梨苑。”“什么?“她紧皱着眉,“你快去,把阿离给我叫来!”又对玉流朱道:“你也累了,身子还没好,快回去歇着吧。”“娘,阿离妹妹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险恶,您好好同她说,莫要让她再重蹈覆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玉流朱说罢,听话地告退。将将一出门,迎面碰到正准备来找沈琳琅的沈青绿。她们已经撕破脸,没有外人时,自是不必假装。目光撞上的瞬间,一个隐晦之余,不掩幸灾乐祸之色,另一个漆冷无比,满是厌恶与讥讽。错身而过时,更是刀光剑影。
宝葵无端地打了一个寒战,暗道这天气明明暖和了,怎么还有些疹得慌。她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守在门外。
玉流朱也没走,站在原地。
沈青绿进去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木无表情地出来,打眼看到还在原地的人,像是被刺激到,艳色的小脸一沉。
“我知道你为何费尽心思留下来,你是想和我争,和我抢,对不对?”“阿离妹妹,你误会我了,我不会和你争抢的。娘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只是想好好在她身边尽孝。"玉流朱委屈地辩解着,眼底划过一抹恨色。两辈子为人,有些东西她已经不稀罕了!
她要让舍弃她的人,看不起她的人,最后统统都后悔曾经那么对过她。“你骗谁呢?"沈青绿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永不见天日的极夜,“我告诉你,我才是我娘的亲生女儿,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休想取代我的位置!”“阿离妹妹,我说的都是真的。"玉流朱似受了天大的冤枉,小声地哭起来,当沈青绿走近之后,身体晃了一下,顺着墙边倒在地上。“大姑娘,大姑娘,你怎么了?"登枝高喊着,赶过来扶她。她看向沈青绿的眼神充满挑衅与得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的急切,“不是阿离妹妹推的我,你们不要说出去…
这一招也颇为熟悉。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青绿就是那个其人。天气已经暖和,仅是一夜的工夫,那合欢树的叶子瞧着繁茂了许多。朝夕变化的不止是生命,还有人心。
沈琳琅闻声出来,问她们,“怎么回事?”玉流朱还坐在地上,连忙回道:“娘,不关阿离妹妹的事,是我病还没好,一时没有站稳摔倒了。”
“就是你自己摔倒的!!"沈青绿装作委屈的样子,“娘,我没有推她。她这个样子,好似我推了她,我真的没有。”
“是我自己摔的,与阿离妹妹无关。"玉流朱借着登枝的相扶,虚弱地站起来,“娘,您不要怪阿离妹妹,真是我自己摔的。”她们争论着,听着像是沈青绿在无理取闹。宝葵暗道一声机会来了,有心卖好,小声道:“夫人,大姑娘没有推棠儿姑娘,奴婢方才瞧得真真的,是棠儿姑娘自己身子弱没站稳。”因为角度的问题,她其实根本没看清楚。
她这话明显是站沈青绿,沈青绿顺着她的话还自己的清白,“娘,你听见了吧,就是她自己摔的。”
“娘,我就是自己摔的,我没有说是被人摔倒的,是阿离妹妹多想了。”沈琳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有些凝重。沈青绿黑玉般的瞳仁,蒙上一层水气,看上去极其的可怜委屈,“娘,你是不是不信我?”
玉流朱也不遑多让,眼睛里全是泪水,“娘,我只是想留在您身边,好好是尽是一份孝心,还报您养育我十几年的恩情。”沈琳琅夹在她们中间,为难着。
半响,叹了一口气,对沈青绿道:“阿离,娘相信你,你不要多想。眼下多事之秋,还是万事小心为好,你带回来的那个人,赶紧让人去打听她家在何处,尽快将人送走。”
“娘……“沈青绿难过地低头,“是我不好,我一时没想太多。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打听,一旦找到她的家人,就把人送回去。”“去吧。”
等她出了院子,沈琳琅又是一声叹息,“阿离才好没多久,外面的事知之太少。那般来历不明的人,怎么随便带回家中,万一是个别有居心的………“娘,您别太担心。自从阿离妹妹被认回来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哪一件不是麻烦,最后都算是有惊无险。”
这话听着是安慰人,实则是暗指沈青绿是个灾星。沈琳琅像是没听出来似的,还在那里忧心忡忡,“昨日那事还没完,我怎能不担心,我真怕再横生枝节,或是再出什么事…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快回去躺着。”
玉流朱病弱的脸上,露出些许的不舍来,“那娘您也好好歇着,记得把汤给喝了。”
她转身之际,那虚弱的面容立马浮现出强烈的恨意,变得阴沉无比。然而变脸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沈琳琅。
沈琳琅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艰涩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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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许,花儿爹娘遇害一事有了结果。
天子脚下繁华之都,不乏藏污纳垢之处。
长相尚可的女子流落在外,自是一早被人盯上。若想强夺占有,身边之人便是阻碍,是以有人心生一计,打算先除掉碍事的人。消息传来之时,沈青绿正在练字。
她看着从昨天出去,一直到现在才归的忍春,将手中的笔搁下,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亲自递给对方。
忍春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的同时,赶紧将自己打探的事一一说来。“听说是个暗门的老鸨,那日恰巧看到他们与姑娘起争执,这才起了那般歹毒的心思。奴婢还打听了,那花儿如今暂时被安置在刑司,好像等结案之后再行处理。”
沈青绿示意她先喝水,“玉晴雪可有什么动作?”她喝了一小口后,道:“不出姑娘所料,昨晚上她去了一趟信王府。”这事果然和信王府有关。
信王等不及上位,欲搅动京中的风云,先拿不站自己的人开刀。他盯上了将军府,而将军府的薄弱之处就是他们这一家子。皇权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们这一家子的性命,全系在将军府背后之主的身上。思及此,沈青绿眸色幽漆,似无星月的夜幕。夜幕降临之时,华灯初上。
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俩先后回来,一家人齐聚一起用饭。所有人坐的位置,与早上一般无二。沈琳琅居上中,玉敬贤和玉流朱在右边,玉敬良和沈青绿在左边。
一大桌子的菜,正中是一道鱼汤,汤已炖至奶白色,闻着香气扑鼻。这汤也是玉流朱亲手炖的,一天三道汤,孝心不可谓不大,心不可谓不急。沈青绿没喝,玉敬良也没喝。
玉流朱自己喝了一碗,沈琳琅也喝了一碗。玉敬贤刚开始有些犹豫,后来不知为何也喝了一碗,喝完之后道:“没想到棠儿的厨艺如此之好,炖出来的汤比厨子做还要鲜美。今早那汤当真是补气益神,我中午都没犯瞌睡。”
“以后我会天天给娘煮汤,大哥若是喜欢就多喝些。"玉流朱一脸的懂事,起身给他又盛了一碗。
他没有看到的是,当他继续喝汤时,沈琳琅眼底的不忍之色。一顿饭吃下来,像是泾渭分明。
沈青绿和玉敬良兄妹俩仿佛被排除之外,横亘在别人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中,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饭后,玉敬良说起案子的事。
玉敬贤没好气地道:“什么腌膳人,竟然也敢算计人,真当我们家如今落败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不成?”
“你们以后行事,都要小心一些。"沈琳琅叮嘱道。“我们几时惹过事,还不都是阿离…“玉敬贤话还没说完,被玉敬良一瞪,将未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玉敬良刀子般凌厉的目光,睨向玉流朱,“那腌膳人怕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若是被我知道是谁,我必不会放过她!”玉流朱半低着头,似是很难受的样子。
沈琳琅见之,让她回去休息。
她说自己确实有些乏累,离开的时候身体明显有些发虚,不得不让登枝扶着。
一回到左厢,登枝立马去关窗。
而她则去到屏风后面的恭桶处,用手抠着嗓子眼,不停发出作呕声,直到将方才吃下去的饭菜和喝下去的汤全吐出来才罢休。紧闭的窗外,不知何时蹲着两个人。
那呕吐声不算太大,却清楚传到隔墙的耳朵里。夜色中她们相视一眼,眼神中皆是明了之色。幽暗的光影照在她们的脸上,一个自带英气,另一个艳色无边。
正是沈琳琅和沈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