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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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门外。
高悬的灯笼照着匾额上的沈府二字,那新漆描金诉说着不久之前的变更。玉之衡抬头望着,憔悴许多的脸上满是落寞。俞嬷嬷出来,打眼看到他,心下一声叹息,近到前来转达着沈琳琅的意思,“夫人已经歇下了,大人请回吧。”
“她近日可好?"玉之衡问完之后,面上浮现忧色,“阿离被人冤枉成凶手,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夫人一切都好,案子已了,她和大姑娘都已放下。”俞嬷嬷说完,福了福身后进府。
一门之隔,那门后面却是玉之衡无法再随意进出之地。这原本是他的家,而今他被拒在门外,不能踏入半步。
夜色静幽而渐深,灯笼的光拉长他的身影,他落魄地转身之时,忽然听到又有人出来,惊喜地回头看去,很快重归黯然。玉流朱自是看到他眼底的失望,不由得怨恨起来。纵然他不是自己的父亲,也还是自己嫡亲的舅舅,然而前世她在侯府受人白眼时,他同样不闻不问。
这些人一个个的抛弃了她,她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老天让她重回一活,或许就是让她为自己讨回公道。
“爹,这是您的家啊,如今您有家不能回,我看着好难受。"她心里恨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哭腔,“我也很难过,我们好好的一家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你现在回家了,记得好好照顾你娘。”“我是想尽孝,可娘现在事事都依着阿离妹妹。阿离妹妹不喜欢我,我没法亲近娘。"她走近两步,好让玉之衡看到她眼里的泪,“以前我们一家人多好,自从有了阿离妹妹,我们家就散了。”
玉之衡皱起眉来,面色有些难看。
她见之,更是煽风点火,“她拆散了我们整个家,在外面也不得安生,若不是行事有失稳妥,怎会让人误会成杀人凶手,害得娘担惊受怕。我真怕她命里带克,克了我们也就算了,万一克到了娘,那该如何是好?”“你这是什么意思?"玉之衡不傻,哪能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她装作害怕的样子,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我瞧着娘最近有些不太对,好像性子有过去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些怪。"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主要是自己也不确定最后会是个什么情形。
总而言之,提前布局将祸水东引,到时候再把自己摘个干净。玉之衡大急,“她不肯见我,我也不知道她变成哪样。棠儿,你能不能帮我去和你娘好好说说,让她见我一面。”
“爹,我说了,娘怕阿离不高兴,对我大不如从前,怎么可能听我的话。”她低着头,作伤心难过的模样。
“我知道了。"玉之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娘过去最疼的人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出事。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你立马派人去知会我。”她应着好,眼皮遮盖住的眸子中,尽是恨意与讽刺。等听到玉之衡山临走之前还让她遇事找玉敬贤商量时,心头更是恨。人人都说他们兄妹感情好,可是上辈子她在侯府被人冷落时,那个所谓的大哥连面都没有露过。
这一世她沦落至此,也只得了对方二十几两银子的打发,过后还避着她躲着她,生怕被她缠上。所以她恨每一个因为她身体里没有流着沈家的血而弃她如敝履的人,包括玉敬贤。
“大哥课业落了些,唐夫子先前派人来知会娘,说是要将大哥留在府中,好好帮他补一补。”
“这样啊。”
玉之衡又是一声叹息,没再说什么。
他离开的背影再无往日的挺拔,瞧着有些佝偻。玉流朱死死地盯着,任由恨意流露在目光中。远处传来车马声,紧接着一辆马车驶近。
近到有光亮之处,她打眼看到跟在马车旁的夏蝉,紧走几步进府,然后躲在门后面。
马车停稳后,她以为下来的会是沈青绿,却不想看到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她瞳孔巨震着,震惊地看着那人。
那么清冷淡然的人,竞然会扶别人下马车!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因为恨与怒,整个人都在抖。上辈子九叔为自己出头,惩治为难她的婆子后,她很是感激。再遇到对方时,有意与之攀谈搭话,但换来几句客套的话。那时她还以为九叔性情冷淡,能与她说上几句已是难得,没想到在她讨厌的人面前会如此自降身份。
为什么会这样?
橘黄的灯火中,绿衣的少女面若桃李,有着让人眼红的娇艳,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含苞待放般的瑰丽。
极美,极媚。
甚至与人告别时的随意挥手,都透着魅惑人心的妖娆。而那个上辈子鲜少与人亲近,却待她不同的男子,也像是受到了蛊惑,满眼的深情痴迷。落在她的眼里,嫉妒与恨意相互交加着。难道重活之后,她所有的一切都要被夺走吗?沈离,沈离!
沈青绿喝过醒酒汤之后,酒意基本散尽,身上闻着还有酒味,脑子已完全清明。
夏蝉却是不放心,执意扶着她。
她进门之后,突然朝不远处的角落看去。
“出来吧。”
玉流朱慢慢现身,眼里的恨意未消。
今日倒是巧,两人穿的都是绿衣。绿衣如柳如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一个被衬得更显病弱,脸色看起来也不好,另一个则似绿叶托花,桃夭柳妮活色生香。
这般鲜明的对比,玉流朱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们的差距在哪里。“你是不是故意勾引了他?"她发恨的声音里,有几分颤抖。勾引这两个字,让沈青绿觉得可笑,内心深处隐有卑劣的念头一闪而过。“你说的不会是慕寒时吧?”
“你……竞然对他直呼其名?”
“人的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难道我叫错了?“沈青绿一脸的不以为意,“说到勾引,你还真是冤枉我了,我什么也没做,是他一直来找我,缠着我不放。”“不可能!”
看来在这个玉棠的前世里,和慕老九之间关系果然不一般。或许慕老九前世里对她,如同现在对自己一样,但真正的目标并不在她们,而是她们身后的沈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沈青绿讥诮道:“在你那个梦里,他应该对你很好吧?可是你别忘了,我如今才是沈家的外甥女!”玉流朱拼命摇头,面色越发的苍白。
不会的!
上辈子她在侯府受人白眼,被那些下人踩低时,侯府的人应该都知道她不是玉家真正的大姑娘,九叔肯定也知道。如果真是因为她是沈家外甥女的身份待她不同,那么得知她真实身份之后就不可能帮她惩治为难她的人。“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个沈离为了抢走她的一切,用尽不为人知的手段,才使得九叔被蒙蔽,将本应该对她的不同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她眼底的恨如刀子,恨不得让面前这个碍眼的人消失。本该早死的人,为何还活着?
“你和我作对,处处与我过不去,肯定是你故意勾引的他,。”“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沈青绿耸耸肩,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满是嘲弄,“你曾经以为属于你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你占着我的身份,所以唾手可得。一旦没有我的身份为你镶金,你什么都不是。你还在这里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你问问你自己,抛开身份不说,单凭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称赞欣赏的地方。”
“不是的,他不一样,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若真不一样,又岂会被别人勾走。”“是你!如果不是你,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玉流朱大恨,恨意摧毁着理智,忽然朝沈青绿扑过来,大有与之拼命的架势。沈青绿避开的同时,忍春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将她制住。“沈离!“她眼里全是疯狂之色,嘶吼着,“这世上为何会有你?”如果没有这个人,两辈子她都会过得很好。“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本该各有各的道。“沈青绿趋近,又冷又黑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如冰,“你想取代我,老天都看不过眼。”所以自己才会跨越时空而来,为了就是还原身一个公道。“老天……老天是帮我的。“她思及自己得天眷顾重活一回,混乱的脑子慢慢平复,重现那种懂事端庄的模样,厉色地对忍春说:“放开我!”忍春自然不会听她的,而是用眼神向沈青绿请示。沈青绿摆了摆手,她立马得到自由。
“阿离妹妹,我们走着看,看老天是会帮你,还是会帮我。还有慕九叔,你别想把他抢走!”
“那我们就走着瞧。”
沈青绿微微一笑,笑却不达眼底。
慕老九那个人藏得太深了!
她不知道上辈子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些对她而言一点也不重要,她只知道自己的命最重要,其实是身边的亲人。至于旁的,她都可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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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受刺激过后会如何?
对于有些人而言,答案很好猜:那就是疯狂的报复。汤还是鸡汤,据梅小妹所说,汤里那种料的分量较之先前加重了许多。玉敬贤暂住唐府那边,玉敬良出京办差,家里只剩下三个人。沈琳琅坐主上位,左右两边分别是沈青绿和玉流朱。
对面而坐,势成对立之势,一如她们真正的状况处境。玉流朱煮的汤,沈青绿是不会喝的,但沈琳琅还要继续喝。当母女俩私下独处时,她听到沈青绿说汤里那东西的分量又加重了不少之后,好半天都处于神伤之态。
视若掌上明珠般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到头来竞然这么对她,她如何不失望伤心?
许久之后,才沉痛地呢喃,“她到底想做什么?”玉流朱想做什么,沈青绿不确定,却能从那东西的特性中推断出大概。一日复一日,那东西加在汤里的分量逐日增多,全是梅小妹的监测之下。第四天时,沈琳琅似喝惯了那汤,一天两顿已不能满足,玉流朱立马顺水推舟加了一顿,改为一天三次。
到了第六天,沈琳琅看着像是离不开那汤。玉流朱故意少煮了一顿,换来的是沈琳琅浑身难受睡不着觉,夜里将她唤起去煮汤。那又是流鼻涕又是暴躁的模样让她又惊又喜,惊的是沈琳琅的模样,喜的是自己的计划将成。
她装作孝顺懂事的样子去煮汤时,自是没看到沈琳琅心死的表情。合欢树的叶子已经很繁茂,哪怕是夜里瞧去,也是郁郁葱葱的模样。夜风过时影影绰绰,名为合欢,却不知人间悲欢离合。沈琳琅还记得当年种下这树时的心情,那么的欢喜,那么的期待,而今物是人非,只剩满目的悲凉。
脚步声传来,她哀伤地回头,看向来人,“阿离…还要多久?”沈青绿近前,挽住她的胳膊,“短则三五日。”三日后,梅小妹说按每日的分量来看,药性应该已够。果然隔天玉流朱又有动作,借口身子不适没有煮汤。入夜之后,沈琳琅发作起来,状若疯癫地对自己又抓又挠,还狂躁地将房间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她披头散发,抓住俞嬷嬷不放。俞嬷嬷瞧着吓得不轻,险些哭出声来,“夫人,夫人,您别吓奴婢,您这是怎么了?”
玉流朱在门外听到动静和她们的对话,心下大喜。她揉了揉眼睛,直到发红,然后再推门进去,扑过去一把将沈琳琅抱住,“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琳琅一操俞嬷嬷,紧紧地抓着她,“棠儿,你来得正好,我要喝汤,我喝了汤就舒服了”
“你没听到吗?娘要喝汤,你还不快去煮!"她似是很着急,急着将俞嬷嬷支开。
俞嬷嬷闻言,着急忙慌地出去。
她又对宝葵和银瓶道:“你们去外面守着,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娘这般失态的样子。”
如此一来,房间里只剩她和沈琳琅。
“娘,你是不是很难受?"她问着,语气很怪。沈琳琅拼命点头,“棠儿,娘好难受,你帮帮娘,你帮帮…“我能帮娘,但娘也要帮我。”
“我帮,我帮,你让我帮什…”
对于沈琳琅这样的反应,她很满意。
那东西还真是如上辈子听到的一样邪乎!
“娘,你能不能给苏家写一封信,就说你感谢他们当年没有供出你,你说到做到,这些年将我照顾得很好。”
“我写,我写……“沈琳琅急忙去铺纸研墨,“这样就行了吗?”“对,只要你写了信,以后我天天给你煮汤,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玉流朱的眼神因为兴奋期待而变得无比诡异,见她手一直抖,老半天还没写两个字,大急之下声音尖利无比,“你快写,写好了才有汤喝。”“棠儿,这信好像不太对。“沈琳琅低着头,眼泪流出来,“我若是写了,岂不坐实别人的告发,承认自己与魑王勾结过。”“娘,你这么难受,还想那么多作甚。"玉流朱忍着内心的焦急,循循善诱着,“你想想看,你写了这信就能喝汤,也就不难受了,快写吧。”她见沈琳琅不动,两步上前捉住对方的手,“快写!”“棠儿,真的要写吗?"沈琳琅喃喃着,似是在自言自语,“能不能不写?”“不行!”
眼看着就要成功,岂能前功尽弃?
玉流朱按着琳琅的手,“你还想不想喝汤了?想喝的话就快写!”“棠儿表姐,这么急做什么?”
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骇得她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不敢置信地循声望去,看到屏风后而慢慢走出来的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