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会(1 / 1)

第95章踏春会

秋露离左厢远远的,似是怕染上晦气。

那不时往院外张望的目光中,有几分不安,又有几分庆幸。不安是怕被玉流朱牵连,庆幸是自己算是沈青绿的人。

高墙内宅的下人们,荣辱皆系在主子身上,主子富贵得势,他们跟着沾光,主子穷困落魄,他们也没好日子过。

她紧张地搓着手,眼下的青影表明她一夜都未睡,打眼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回来,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沈青绿送沈琳琅进正屋后不久出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跟我来。“一到右厢房,沈青绿屏退其他人,只留下夏蝉。夏蝉递上一物,正是她的身契。

她看着那身契,心下狂跳不已。

沈青绿未与她绕弯子,直接道:“之前的事我们已经两清,这段日子你算是帮了我一些忙,虽然你有你的私心,但也是人之常情。”“大姑娘,奴婢以前是猪油蒙了心,自从得知你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奴婢对你只有忠心二字。”

“虚伪的话少说,你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沈青绿艳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时那漆黑的眼晴却像是能窥见人心。

她狂跳不止的心,忽地像是漏跳一下,心虚得厉害。思及这位大姑娘的手段,以及行事风格,一时身体发抖,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大姑娘,有些事奴婢是怕引起棠儿姑娘的怀疑,没得来及得禀报你…”“不必解释,也不必紧张。“沈青绿起身走近,伸手将她扶起,“事情已了,你是想回我祖母身边,还是拿身契走人,皆由你自己决定。”她先是大喜过望,尔后惊疑不定,拿不准沈青绿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试探她,“奴婢哪能自己决定,一切但凭大姑娘安排。”“你原是祖母的人,哪能由我安排,你放心,我并非试探于你,你尽管说出自己的想法即可。”

沈青绿的话让她希冀又起,但还是不敢相信。她下意识去看夏蝉,在看到夏蝉朝她轻轻点头后,心头重又狂跳,“奴婢离家多年,父母尚在,想回去尽尽孝道,还请大姑娘成全!”易过主的下人,且前主子已经失势,她再回去也没什么前程,还不如归家。沈青绿没有二话,直接将身契给她,附上二十两银子。她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绿。

“大姑娘……

“如此,我们又两清了。”

沈青绿说完,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表情不停变化着,死死地捏着身契和那二十两银子,重重地跪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大姑娘大人大量,奴婢没齿难忘,愿大姑娘以后事事顺心一世无忧。”

夏蝉过来扶她,并送她出门。

两人相识多年,也算是姐妹一场,自有很多话要说。她望着沈府的高墙大门,无比的感慨,“还记得那年我们被领来时,何等的盼着被主家挑中。后来我们终于如愿,进府的第一顿就吃到了肉菜,你跟我说,说是希望永远留在这里。”

夏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沈府那新换的匾额上。这座府邸换了主子,自己也换了主子,若是让自己再许愿意,她仍然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你同我说过,说你爹娘一心偏你弟弟,你归家之后不要再被他们拿捏,当为自己谋个好姻缘。”

“我省得。”

对于寻常的百姓而言,她曾为大家婢的身份是个香饽饽,且她长相不俗,应该能嫁个有富余的人家。

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的可能,曾经的羡慕也好,嫉妒也好,在这一刻都已烟消云散。

她拉着夏蝉的手,语气真挚,“大姑娘是个好主子,她为了帮你找妹妹,竞然许出去五百两银子,可见对你的看重。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好好侍候大妃娘,她定然不会亏待你。”

这一点夏蝉自是用不着她叮嘱,闻言点了点头。树倒猢狲散,玉流朱不是树,身边却也不止一人。她的去留沈青绿可以做主,而登枝则由沈琳琅处置。登枝的老子娘被从庄子上叫来,听到自己女儿做的事情后,皆是大惊失色。“啪”

一个极重的巴掌过来,登枝的脸立红。

她呆愣着,像傻了一般看着自己的亲娘。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登枝娘低吼着,眼里泛着红,“我们是沈家的人,效忠的是夫人,夫人才是我们的主子!”“登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琳琅倒是没有过多的愤怒,相比玉流朱的所作所为,其他的人的背叛根本算不了什么。“奴婢……奴婢不甘心!"登枝似是还了魂,捂着自己的脸,“奴婢的小弟识字比别人快,若是良民出身,定然能进学堂博功名。杜鹃的弟弟都能受主子恩典脱籍读书,奴婢的小弟为何不可?”

“这么说来,是棠儿应允过你。”

事到如今,登枝也没什么好瞒的,“大姑娘说了,只要她的事一成,就帮我们全家脱籍,到时候奴婢不再是下人,也能成为主子。”她的老子娘帮沈琳琅管着庄子,是极有体面的下人,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银子。

倘若按照玉流朱对她的承诺,一旦沈家倒台,下人必会被发卖,到时候玉流朱会将他们一家买下,然后还他们自由身。“啪”

登枝娘又是一个耳光过来,打得她险些没站稳。“你这个不懂事的,怎能被别人哄,你小弟若真是读书的料,夫人岂会不让他进学?”

“谁说小弟不是读书的料……”

“你给我闭嘴!"登枝的娘说完,拉着她一同跪在地上。“夫人,她做下这等错事,奴婢没脸求夫人原谅,还请夫人宽恕,让奴婢带她回去好好约束,此后必不让她出来见人。”“娘!“她大喊。

她爹生怕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抬手也是一个巴掌,“你住口!你犯下此等错事,夫人不把你打杀了,那都是仁慈。”背主害主的下人,要么发卖,要么杖毙。

“夫人,求您看在奴才这些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她一命,奴才保证以后定当好好看着她。”

沈琳琅有些犹豫,毕竞他们夫妻都是自己倚重之人。夫妻俩对视一眼,交换着神色。

登枝娘再次磕头,“夫人,您不必看在奴婢侍候你多年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当打则打,不要手下留情。”

沈琳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复杂。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默,气氛微妙而凝重。

登枝的爹娘你看我,我看你,用眉眼间的表情传递着彼此的想法。他们极有默契,全都故意不往一旁看,仿佛一门心心思都在事情上。沈琳琅的左边不是别人,正是沈青绿。

从他们进门起,沈青绿一字未说。

当沈琳琅朝自己看来时,她轻声道:“娘,你向来看重他们,看在他们的面子上,这件事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他们闻言,这才像是看到她,一个个露出惊讶的表情,在得知她的身份后,又皆是一副替沈琳琅感到高兴的模样。“大姑娘和夫人一样,皆是善心之人,可恨那起子黑心肝的,竞然让夫人和大姑娘分别多年。奴婢听说这件事后,气得成宿都睡不着,恨不得替夫人好好出一口恶气。”

登枝娘的这番话,应是让沈琳琅想到她们主仆多年前的很多事,严肃复杂的神色有所缓和。

“娘,登枝之所以犯错,全是为了帮家人脱籍。他们效忠你多年,若不你正好趁此机会给他们一个恩典?”

“大姑娘,万万不可!”

“我们不要脱籍,我们愿一辈子效忠夫人。”登枝的爹娘几乎是异口同声,一个比一个急切。若不是他们的微躬的身体,以及谦卑的姿态,单从他们的衣着来看,还真不像是下人。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下人,也确实非普通百姓可比。“夫人,奴婢想一辈子为您做事,从未想过离开您。"登枝的娘红着眼眶,“您是知道奴婢的,奴婢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沈琳琅当然信她,但登枝的事始终是一根刺。她见沈琳琅犹豫,忽地推了一把登枝,“你这个不懂事,被人挑拨离间犯下这样的错事,你害得夫人为难,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的死活我管不了。”登枝身体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你娘说的没错,你做下这样的错事,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登枝爹也跟着附和。

夫妻俩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宁愿不认登枝这个女儿,也不想离开沈家。这样的话落在谁的耳朵里,应该都是忠心之言。但在沈青绿听来,所谓的大义灭亲不过是利弊权衡之下的结果。

“娘,他们如此忠心,我们更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却也不能不处置登枝。倘若让其他人知道登枝帮着外人害你性命,她的父母还能无事般继续帮您管着庄子,岂不是要助长一些不良之风?”

“大姑娘,奴婢敢指天发誓,对夫人绝无二心!"登枝娘眼巴巴地看着沈琳琅,“夫人……

沈琳琅转头去看沈青绿,沈青绿反倒不再说话,然而黑玉般的眼睛里仿佛有很多话,还有很多的担忧。

须臾,沈琳琅看懂了她未说出来的话,以及她的担忧。曾经的丫环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两者之间毫无可比性,也不难取舍。沈琳琅略一思量后,吩咐俞嬷嬷去取他们的身契。“夫人!"登枝娘大急。

“你既然对我娘忠心,必不会让我娘为难。”沈青绿的声音极淡,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坚定。登枝娘闻言,心中自是惊愕。

这个大姑娘痴傻多年,她还想着纵是人好了,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万没想到是这般人物,不仅长相出众,且绝非简单之人。俞嬷嬷很快将他们一家的身契取来,给沈琳琅过目之后交到她手上。“大姑娘,奴婢就是舍不得夫人,夫人意已决,奴婢遵命就是,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好好报答夫人,夫人但有用得着的地方,派人去知会一声便是。”“不必了。"沈青绿替沈琳琅回道:“离了沈家后,你们就不再是沈家的人,沈家与你们再无半点关系,更不会再差遣你们。”她这话一出,除了盯着那些身契的登枝,登枝的爹娘齐齐色变。他们不肯离开沈家,无疑是因为大树底下好乘凉,不仅日子过得富足,还无人敢欺。一旦没有沈家的护佑,谁还会给他们面子?“夫人…“登枝的娘当然不肯失去沈家这个靠山,朝着沈琳琅又要跪下,却不料被沈青绿一把托住。

“登枝犯的错,足可将你们一家发卖。背主之人,不配再提及自己的主子,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

“……

“我们还你们自由身,已是仁至义尽,望你们好自为之。”登枝娘自是不甘心,乞求地望向沈琳琅。

沈琳琅沉痛地闭了一下眼睛,“你们以后好自为之。”大

春暖花开的季节,是一年之中东临城诗集雅集会频开之时。沈青绿收到的第一个帖子来自信王府,是信王的嫡女芳菲郡主主办的踏春会,地点就在鹿鸣山庄。

她没有交好之人,若是去赴会,定然是格格不入的那个。沈琳琅的意思是,如果她不想去,索性就别去,寻个合适的借口,比如说身子不适之类的,将这事推了就是。

沈青绿思忖一二,道:“我不可能一直避着,躲得了这次,还有下次。如果我拒了芳菲郡主的帖子,以后却应了别人的邀约,那不是给信王府没脸?所以这次踏春会不管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我都要去。”理是这么个理。

纵是私底下有姐龋,明面上的规矩礼数不能少,信王府的面子她不可能不给。莫说是她,将军府寻那边也不敢当面拒绝。顾如许得到消息后,无不遗憾地说可惜顾是知年纪小,尚不在这样的雅会邀请之列,否则倒是个极好的伴。

她在亲戚中寻摸一圈,替她找了个前去赴宴,而且关系较近之人,那就是赵丹心。

赵丹心甫一见她,先是满目的惊艳,尔后眼神微妙,背过人时悄悄向她打听外面的传言。

“表姑母当真被人下了毒?”

玉流朱下毒一事,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这事自然是她的手笔,特意让梅无盯着,务必将玉流朱钉死在毒害养母的舆论中。

“我娘被人下毒之事当然是真,好在她吉人自有天相,恶人的毒计并未得匡。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赵丹心喃喃着,看她的目光越发微妙。其他的姑娘看她,自是交头接耳。

有人声音不小,她免不了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诸如那传言或许是子虚乌有,是沈琳琅为了泄愤,故意诋毁自己的养女。芳菲郡主贵为亲王嫡女,哪怕是办个踏春会,亦有数十位护从,且还有好几个神武卫。

沈青绿惊讶的是,程英竞然也在。

程英告诉她,自己是提前回京,临时被派来护场。春光明媚,阴柔的少年也仿佛浸润了阳光,变得鲜活而灵动。她不宜和程英过多说话,简略交谈后寻了个清静的地方,一边赏着景,一边赏着人。

不远处一众贵女拥簇着一位少女,那少女容貌不俗气质高贵,从紧紧随侧的庄兰漪不难判断,她应该就是芳菲郡主。芳菲郡主人如其名,桃花衣桃花妆,与山庄内的姹紫嫣红相得益彰。庄兰漪看到沈青绿后,故意指给她看,她便领着所有人朝这边走来。“久闻沈姑娘大名,真是幸会。”

沈家的事一出接着一出,阖京上下应该很少有人不知道。沈青绿与她见礼,礼数中规中矩。

“沈姑娘应是第一次参加这般雅事,不必拘礼,随意即可。”她当是京中第一贵女,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一应表情尽显完美,便是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沈青绿不拘礼,却也不会随意,尤其是被庄兰漪嫉恨的眼睛盯着。庄兰漪冷哼一声,“你们家可真是热闹,真真假假的,又是和离又是下牢,还传出玉流朱给你娘下毒之事,堪比得上唱大戏的,红脸花脸的叫人分不清。”

说完,还故意问,“沈姑娘,玉流朱当真给你娘下了毒?”一时之间,无数双眼睛看向沈青绿。

“当然是真。”

“竞然是真的,我早就说过,那个玉流朱惯会装,也不知是天生心术不正,还是被人教的。”

人群中传来夸张的声音,带着几分尖锐。

沈青绿看着江鑫月那张妆容浓厚,却更加无肉的脸,较之从前更添几分恐怖。

江鑫月说完,目露挑衅之色。

谁知沈青绿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之后,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无事人般地退到一边。

她讨了个没趣,脸色难看起来。

“沈姑娘,你为何不敢接我的话,是心虚吗?”“狗朝我叫了几声,我也要回应吗?”

“你……敢骂我是狗?"江鑫月瘦脱相的脸,因为羞怒而扭曲。有人没忍住,发出捂着嘴的笑声。

她气极,指着沈青绿,“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一个痴傻多年的人计较。”“我是傻,却也不会傻到去咬狗,我也不和你计较。”沈青绿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毫无情绪起伏,听起来更让人觉得讽刺。“你简直是欺人太甚!"她冲了过来,手还没碰到沈青绿,已被沈青绿抓住。“人不欺我,我不欺人,江姑娘,是你无礼在先。”她身上的香味实在是浓,花香中带着甜香,闻起来有些刺鼻。尤其是离得近了,似是能感觉呼吸间吸入不少她身上掉落的粉尘。沈青绿松开她的同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哪里肯善罢甘休,还想做什么时,被芳菲郡主劝住,“今日大家聚集在这里,只有赏景赏花陶治情操,借以诗词赞叹春光,至于凡尘俗世,你们私下相谈便是。”

主办人发了话,她当然要给面子,不得不悻悻然作罢。芳菲郡主让沈青绿自便,然后被人拥簇着去到文昌墙那边。那些姑娘陪同时,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着芳菲郡主,不断传来奉承声与彰显自己才情的吟诗声。

赵丹心受顾如许所托,又被家中长辈叮嘱过,只能留在沈青绿身边,一副不太情愿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青绿见之,让赵丹心不必留在这里。赵丹心假意问她是否可以,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假模假样地过去。

她离人群倒也不算远,继续赏景赏人。

衣着各色的姑娘,如春日里盛开的花一样各有千秋。她们的声音也是各异,你一言我一语的,或是娇甜或是清脆。若是抛开讨厌的人,倒是赏心悦目。

忽然,她与庄兰漪望过来的目光对上。

哪怕隔着不近的距离,她还是能从庄兰漪的眼神中觉察出一丝不对。四下一环顾,除了敌友不分的赵丹心外,无任何人可以帮衬自己。也不对。

还有程英。

她看着始终离自己不算远的阴柔少年,心下略定,暗忖着一旦有什么异样,她完全可以向对方求助。

当然,最好是什么事都不要有。

或许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以,当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隐有不对时,漆黑的眼眸一变,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朝程英走去。宴不会有好宴,她早有预料,却还是低估了人心。全身似着了火,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躁热,让人恨不得撕碎自己的衣裳。这般情形之下每走一步都十分的艰难,那火不仅烧身,还燃烧着她的理智。“赵姑娘,你看看,沈姑娘是怎么了?"有人高喊一声。一时之间,那些姑娘全都往这边看来。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感让她躁热散了些,清明的同时也多了一两分力气,然后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狂跑。

程英见状,飞奔过来一把将她接住。

“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