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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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世子来了!还有天武卫.……”
“沈将军慕侯爷,神武卫也来了!”
一声声的惊呼四起,仪仗缓缓停下。
一列人马以信王世子为首,其后是凤容等人,还有天武卫。另一列人以沈焜耀和慕维打头,再是一众神武卫。
所有围观追随看热闹的百姓像是炸了锅,激烈的议论声如沸腾的水,不断地冒着咕噜的翻泡声。
蓦地,沸水再滚。
“你们快看,那不是慕统领吗?她护送的人莫不是鸾和公主?”两列人不约而同地让出道来,位于道路的左右,恭迎着公主的仪仗近前。玉敬良立于辇旁,抬头看向曾经的同僚,眼下的当朝公主,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种宿命感,好比他们初相识的那天。
那天他们同进神武营,皆是最为低等的乙等卫。进营的第一天就是比试,好巧不巧他对上的就是凤承英。
当时的他一看到秀气且骨架偏小似女子般的凤承英,压根没有放在眼里,还有些不满地嘟哝,想和别人换个对手。
谁知凤承英一出手,直接给他一个下马威,他被摔在地上时,也同此时这般仰视着。
从那之后,他就和凤承英对上,时不时挑衅,与之较量切磋,屡败屡战越战越来劲,不少同僚都说他是找打。
他唇角泛起怀念的笑意,带着些许的怅然。如今身份不同,便是想找打,恐怕都没什么机会。那笑中带着伤感的眼神,猛不丁对上凤承英俯看过来的目光,先是下意识咧了咧嘴,以掩饰自己的心虚,随后想到君臣有别,立马换成恭敬严肃的神色,略显别扭僵硬地低下头去。
凤承英见之,神情微微地变化着。
人群一层叠着一层,沈青绿没有往里面挤,却也能看到那些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以及随后而来的公主仪仗。
所有人该下马的下马,下辇的下辇,齐齐恭候在亲王的高辇前。嘈杂的议论声,盖不住那高呼“恭迎宸王殿下回京!”不少人伸着脖子,意图看清那高辇内的宸王殿下到底长得是何模样。风吹动着明黄的帷帘,帘中的人模样时隐时现,偶尔窥见时,不认识者赞叹,而相识之人则是震惊不已。
“阿霖,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看着宸王殿下长得像你九叔?"玉敬良嘴巴张了半天,然后小声问身边的慕霖。
慕霖的惊讶不比他少,思及过往的种种,比方说父亲对堂弟的看重,还有祖母身为一个长辈,却对堂侄辈的九叔隐有尊敬之意,心中已然有所肯定。“你应该没有看错。”
“你说什么?"玉敬良越发震惊,“你是说……宸王就是你九叔?!”若是换作从前,他必是不敢有这样的猜测,但凤承英的事情过后,他以为再是荒诞的事,也极有可能是真。
侯府的远亲是当朝的公主,那侯府的九爷为何不能是一个亲王?这个念头一出,他仿佛醍醐灌顶般,喃喃着,“你们家可真是风水宝地啊。”
一个公主,一个亲王,这些年全都在侯府隐姓埋名。宸王没有下辇,被天武卫神武卫,以及随凤承英出宫的长明卫护送着继续前行。
如此宏大的盛景,引得人们争相传颂。
有人感慨今上无子,说到先前京中上下全都以为日后储君会出自信王府的传言,不无猜测地道出另一种可能。
“你们说陛下此时召宸王殿下回京,是不是另有打算?”“这可说不好,宸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最得先帝的疼爱不说,陛下也很是疼爱他。陛下早年还是皇子时,没少带着他出宫玩耍。要我说,指不定陛下已经打算好,就等着他养好身体回京。”
“那信王能同意吗?”
“不同意的话,那只有……“说这话的人露出担心的表情,“你们别忘了当年魑王的事,说不好啊,京中怕是又要出大乱子。”沈青绿听着这些话,慢慢退到人群之外。
顾是知一直拉着她不放,小脸满是期待之色,“阿离姐姐,你说宸王殿下和信王府那些人,谁更厉害些?”
“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信王府的实力她不清楚,实在是不敢轻易下结论。顾是知撅起嘴来,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我希望宸王殿下更厉害些,最好是压过信王府那些人。”
家族的兴亡,关乎着高门内宅中的第一个人。难为她小小年纪,还要忧心这样的事。
沈青绿望向远去的仪仗,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晦色,“他们都是亲王,相安无事即可,何需你压我,我压你。”
“阿离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吗?“她略显几分疑惑,暗道姑姑都说阿离姐姐是极其聪慧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争储之事?沈青绿神情一缓,抬手一点她的鼻子,视线不意地流转时,眼角的余光瞄到不远处的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那男子人到中年,长相俊朗而清雅,有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却又过于闲散随意,看起来像个野鹤般的文人墨客。
“你小小年纪,操心得还挺多。这是别人的家事,人家有女儿,又不是后继无人,哪里轮得到兄弟子侄接手家业。”她捂住自己的嘴,杏眼滴溜着,“女子也能继承吗?”若是寻常人家,无子可由女儿招婿顶门立户,但那是天家啊。“有什么不能的?"沈青绿艳色的脸上一派寻常之色,“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接手家业,更没有敢断言天下的女子都不如男子。”那中年书生不知何时走近,应是将她们的对话听了去,看似随性地对沈青绿道:“这位姑娘见解独到,颇有些与众不同,却有些不容于世俗。”沈青绿也像是才注意到他一般,先是皱眉,随即面色一正,“世俗的主宰是人,规矩是人定的,律法是人定的,人定胜天,亦可更改世俗中所有的规矩。他随意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认真地打着沈青绿,“好一个人定胜天,但女子若承家业,却比男子艰难许多,越是家大业大越是阻力诸多,远不如男子容易。”
“天下之事,小到养家糊口,大到建功立业,哪件是易事?居其位而成其事,得道者自有天助,何惧之有?”
“好一个何惧之有!"他笑起来,重又恢复成闲散随意的模样,转头问身后白面无须的随从,“这些话听着是不是有些耳熟?”那随从半低着头,细声回道:“奴才记着,十三爷好像说过相同的话。”沈青绿闻言,缓缓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暗芒。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龙啊虎的竟然全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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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王回京的消息,似一阵强劲的罡风,席卷着整个东临城。如此大的阵仗,京中上下无一以为是陛下在为其造势,势必会有一次极为盛大的宫宴,将宸王推至人前。但令人没想到的事,比宫宴先来的,竞然是勇力侯府老夫人宁氏的生辰宴。
生辰宴当日,侯府门庭若市。
镇守在府外的威武石狮也沾着主家的喜气,系着大红的绸花。擦拭光亮的匾额上,忠勇烈毅四个字更加耀眼。
慕维和江映水夫妻俩在门口迎着客,宾客一一被请入府。沈家所有人约着一道来的,沈焜耀和顾如许打头,沈琳琅随后,后面跟着沈青绿玉敬贤玉敬良沈长亭。
江映水在看到沈家人的那一刻,神情间隐有一丝不自然。这次侯府设宴,她的娘家人一个也没来,一是没被邀请,二是没脸见人。那日江鑫月被送回家后,得到消息的宁氏立马带着江映水去了江家。江家人自是百般圆辨解释,说江鑫月是被冤枉的,说那些东西压根就不是江鑫月的。东西是慕霖亲自带人搜出来的,宁氏不可能怀疑自己的亲孙子,江映水也不会为了侄女而置自己的亲儿子不顾。
她们都明白,江鑫月就算是被人冤枉,那也是江家本身有问题,要么是有害人之心被人利用,要么就是治下不严,府里有人被别人收买。无论是哪一种,根源都在江家和江鑫月本身。而凤承英的话,她们不可能不听。
虽说在场的没有外人,但江鑫月中了癫毒之后丑态仍然让人不堪直视。那状若疯癫,又喊又叫仪态尽失的模样,江映水此时想来都面红耳赤,尤其是到最后江鑫月为求解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扯烂时,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倘若真有姑娘家当众出了那样的丑,焉有活路可言?如果不是慕沈两家的交情在,这事定然不会大事化了。一想到这点,江映水越发觉得在沈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尤其是面对沈琳琅时,心情更是无比的复杂。
沈琳琅和她相互见礼时,神情有些淡,却也看不太出来。不管是将军府还是沈家,冲的都是侯府的面子,与江家没什么关系。江家人不来,礼已到,也挡不住旁人的猜测。有人不识趣,或者说是故意为之,还假装不明就里地询问她,问她亲家老夫人生辰宴这样的喜事,江家怎地未有人来?
问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庄兰漪的母亲庄夫人。江映水被问得满脸尴尬,面子根本挂不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好端端的喜庆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宁氏轻哼一声,不冷不热地道:“都是孩子不争气,连累当长辈的跟着没脸。这子女不教,皆是父母之过,庄夫人也要引以为戒。”江鑫月若是被人栽赃,那么栽赃之人会是谁?明眼人都不难看出来,偏偏还有人当别人是傻子,竟然还敢挑拨离间!庄夫人不想宁氏说话如此直白,落了好大一个没脸,只能强自挽尊,感慨了几句父母难当,同情江氏夫妇之类的话。这时外面传来“公主驾到"的尖细高呼声,所有人惊讶的同时,却也不觉得意外,一齐出去恭迎。
凤承英上前亲自相扶宁氏,与从前一样称呼对方为宁祖母。宁氏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欣慰动容地看着她,喃喃着,“好孩子。”她在京外多年,又因在神武营当差的缘由,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见过她,还有一些人打过她的主意,比方说将家里的庶女配给她。很多人和她套近乎,她却对谁淡淡,一应举止作风和之前身为神武卫千户时没什么两样,但多了几分高高在上。
有人讪讪然,私下感慨道:“这位公主殿下与寻常姑娘家不同,怕是不太好相处。”
另有人打眼看到她和沈青绿在说话,不太赞同这样的话,“应是因人而异,我瞧着她对沈姑娘倒是随意。”
她对沈青绿何止是随意,甚至是亲昵。
一时之间,羡慕者有,嫉妒者也有。
不少人在偷看她的同时,也在暗暗打量着沈青绿。红衣若火,面如芙蓉,艳而不俗,娇而不弱,美却不自知。尤其是那额间一抹梨花白,更显瑰丽脱俗。
有人动了心思,怀揣着目的打听沈青绿的事。庄兰漪听之见之,心头大恨。
信王府没有人来,仅是派人随了礼。
以往那些爱巴着她的姑娘们,今日都像是刻意避着嫌,一个都没往她跟前凑。
她心知那些人是在忌惮凤承英,毕竟她背后的芳菲郡主只是个郡主,而与她不对付的沈青绿却与公主交好。
凤承英从来就不是随和的性子,也对这种夫人姑娘们的聚会不感兴趣,索性带着沈青绿离席,说是出去透透气。
宁氏自是没有不依的道理,让她随意便是。她在侯府住过好几年,并不需要下人领路,相反,她还能充当沈青绿的向导。
她们穿园子而过,一出园子,远远望着那片新竹穿插的竹林,沈青绿隐隐猜到什么。当她说有人在等自己时,便也不觉得意外。“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沈青绿不置可否,艳色逼人的脸上一派平静之色。她笑起来,张扬贵气,“还真是事事都瞒不过你,我早就说过,你们兄妹几人的心眼子,怕是全长在你一人身上了。”说完,推了沈青绿一把,眨了一下眼睛,“快去吧,莫让人等急了。”大
悠扬的琴声竹林泄面,旧青与新绿间,那一抹白如月光临世。金冠玉带华美尊荣,银雪的锦袍以金线为绣,金银双色贵气逼人,仿佛是松间雪被装进金器,不沾尘世的高洁清冷终于落入人间富贵中。旁的不说,这人的皮相还真是极好。
沈青绿如是想着,深以为自己不仅不吃亏,应该还是赚了。一曲终了,抚琴之人抬眸看来。
那幽深的眼睛里隐有一丝忐忑,见沈青绿的目光中没什么波澜,那丝不安很快转瞬即逝。
须臾,人已到沈青绿跟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青绿先是眼前一花,然后是一亮。
近在咫尺的富贵,看得见,也摸得着。
“我舅舅对你态度不一般,慕侯爷也十分看重你。”慕寒时眼尾压了压,目光中尽是她。
“你很聪明。”
所以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病弱的,全然依赖信任自己的人,其实从来都不是真实的她。这样的认知,让慕寒时有些失落。
袖子底下成拳的手,关节泛着白,昭示着他内心的不甘和遗憾。他不甘相伴那么多年,自己居然没有走进过她的心,遗憾岁月太过匆匆,让他们未曾完全了解彼此就生离死别。
“你答应我,应该也是因为早知我的身份,但我一现世,京中注定山雨欲来,你不害怕吗?”
“活路险中求。”
竟然是活路,而不是富贵。
他眉眼压得更低,似是要将眼前的完全包容,“你可以先吊着我,静观其变,再决定要不要答应我。”
沈青绿讶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人是认真的吗?居然在教她如何做一个绿茶!不,不对。
一定是试探。
她漆黑的眼睛直视着对方,似一面可以倒映人心阴暗面的镜子,“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什么好姑娘,我心机深,性子也不讨喜,但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
天气已渐热,阳光与暖风,混着竹叶的清香气。慕寒时却觉得心都在颤抖,又冷又疼。
他的阿朱,原来一直比谁都想活着。
这么想活着的人,为何会放弃……
沈青绿感觉到他的不对,才往后退一步,人已落入他的怀中。他埋首在沈青绿的颈间,气息温热,“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一次他们都有新的身体,也有新的选择。沈青绿心生怪异,墨玉般的眼睛里泛起涟漪。明明是很陌生的怀抱,但这被紧紧拥住,仿佛恨不得与她同在,不愿与她分开的感觉,竞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像是她的哥哥…
她恍惚起来,不仅没有把人推开,反倒环住对方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