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藏(1 / 1)

第103章不藏

旧青与新绿中,白与红交缠在一起,彼此辉映又相得益彰,仿若人世间最为灵动的画卷,鲜活而令人赏心悦目。

青的青,绿的绿,白的白,红的红,纷呈绚丽着,落在竹林外不期到来之人的眼里,像是被晃了心神,一时有些怔然。慕霖看着竹林中那抱在一起的男女,不得不承认他们长相的匹配登对,那清冷矜贵的白与艳丽似火的红,似雪在烧,也似红梅落雪。他情绪复杂着,说羡慕,也不是,说嫉妒,也谈不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轻拍着他的肩膀,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对上凤承英略显担忧的目光。

“阿霖,你跟我来。”

他跟在凤承英身后,绕过竹林,来到园子中的花池边。池水已经生暖,水边上青草成片,茵茵绿绿。两人并排站着,凤承英扯了一下不太方便的裙裾,问他,“这事你怎么看?”

他望了一眼竹林的方向,然后低下眼皮,声音有些发闷,“我怎么看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凤承英一手搭在他肩上,如以前的很多次那般,“阿霖,九叔向来看重你,你比谁都清楚,我想他最不愿意的就是你和他离心。”“他是……“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我知道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也没有怪他,我就是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一个是他敬重的长辈,另一个是他中意的姑娘,他做不到内心无动于衷。凤承英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但你心里明白,阿离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我……“他欲言又止,“我能感觉她对我是不同的,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特别,很温暖…”

“那你有没有感觉到,她看你的眼神之所以和别人一样,那是因为她好像是在透过你,怀念着什么人。”

“你是说,她喜欢的人是九叔,她待我不同也是因为九叔,她看我时想的也是九叔。"他每说一个字,心情就更复杂一分。有些事当局者迷,若能听进去旁观者的话,多少都会清醒一二。“我不确定阿离看你时想到的人是不是九叔,但她对你无意是事实。"凤承英说着,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两下,“阿霖,男女之事最是勉强不得,要的是你情我愿。如仅是你愿,你万不能因为别人无情而生恨。”他如何不明白凤承英话的意思,闻言苦笑一声,“我原本还想着,或许再相处久一些,阿离会对我上.……”

“阿霖!”

“阿英,你说的话我都懂,我不会因此有怨。我甚至为阿离感到高兴,高兴她中意的人是九叔。九叔以前还当她心机深沉,如今看来应是了解她的为人,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有他这番话,凤承英稍稍放了心,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神有些幽幽,“情之一事挺让人心烦的,若是一直不知其中滋味,或许就不会被其所扰。”“阿英,你……“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刚想问什么时,打眼看到有人朝这边过来,等看清来人后喊了一声。

玉敬良远远看到他们,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和尊贵无双的当朝公主,男的俊朗,女的英气,怎么看怎么般配。

他的心不知为何,似那被风吹皱的水,无端地波动起来。等离了近些,愈来愈浓的失落已堆积成了山,压在心头沉得让人难受。“臣见过公主殿下。”

凤承英皱起眉来,她为男子时,秀丽的面庞给人阴柔之相,如今恢复女儿身,便有些男生女相,眉宇间英气逼人。

那略显狭长的眼睛睨人时,隐约泛着桃花。“我们私下相见,你无需多礼。”

说罢,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马金刀的,与从前当神武卫时一般无二。她眼尾轻勾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玉敬良坐过来。玉敬良犹豫了一会儿,便坐了过去。

两人倒不算紧挨着,中间还隔着缝隙。

饶是如此,也已是不合礼数,且不合规矩。他神情有些不太自然,说起自己来找慕霖的目的。却原来是营里有急事,慕维和沈焜耀已经离开,离开之前交待他,让他和慕霖顶起来,操心府里的事。

“行,等会我们一同回去,我帮你们。“凤承英一掌拍在他背上,“我如今不在神武营,无人让你不痛快,你是不是觉得极好?”他心头一跳,感觉被拍的地方像是着了火,刚想站起来,就被凤承英给摁下去。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你尽快直言便是,不必藏着掖着。”这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女,不再是他的同僚。他不可能再同以往一样言谈随意,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但他希望他们还像从前一样,除去身份的变化,什么都不曾改变。“那我就直说了。“他深吸一口气,道:“以前咱们一起上值下差不觉得,眼下少了你,我和阿霖都觉得不太适应,阿霖,你说是不是?”慕霖被点名,只能跟着附和。

“我问你,你问阿霖作甚?"凤承英冷哼一声,斜了玉敬良一眼,“只说你,你不要扯阿霖。”

玉敬良挠头,“我……你这一走,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你是去当公主,我又替你感到高兴。”

凤承英嘴角一弯,应是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一手撩起绣金的裙摆,随意地摆弄几下,颇有些嫌弃,“当公主没什么意思,宫里更是无趣得很,还有这种累赘的衣裳我一点也不喜欢。”

他深以为然地道:“也是,若你喜欢当公主,也不会来神武营当差。”一阵沉默,好似过去无数次比试切磋之后,他们随意地找个地方休息调整,纵使一句话也不说,却无任何尴尬。

半响,凤承英似是不经意地道:“若不然你调去长明卫,我们也能时常见到。”

他眼睛一亮,“我和阿霖都调去吗?那我们三个人又能在一起了!”凤承英没有回答他,而是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的看着他。“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他忽地想到什么,兴奋起来,“阿英,你是不是手痒得很,想和我比划几下?”

说完,他还四下打量,估摸着哪里合适,压根没注意凤承英越发无奈的目光,以及慕霖眼里的恍然。

突然,他"咦"了一声,“阿离呢?”

话音才一落,猛不丁看到竹林上空惊鸟四起,脸色骤然一变。与此同时,慕霖也变了脸。

凤承英蓦地站了起来,面上全是凝重之色,“那边有情况!”大

竹叶如飞花,随着利器的寒光胡乱飞舞。

两股势力厮杀着,一股着与竹林可以混为一谈的绿衣,另一股则是黑衣蒙面人。

沈青绿被慕寒时护着,远在厮杀场外。

生与死不过在瞬息之间,刀光剑影之中,不断地有人倒下,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皇权争夺的残酷。

竹的清香气与血腥气交织着,令人作呕。

“怕的话,把眼睛闭起来。"慕寒时对她说。“怕。“她老实回道,却没有闭上眼睛。

上辈子哪怕是濒死之际,她都是睁着眼睛的,因为那是活人才有的权利。她整个人都在慕寒时的保护范围内,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姿如松如柏,顶天立地又能遮风挡雨,无端地叫人安心。

活路险中求,如果不靠着这棵大树,那么她和她背后的家族都极有可能像地上倒下的人,一大片一大片地死去。

思及此,她像是怕失去这样的庇佑,牢牢地抓住慕寒时的衣服。慕寒时微微低侧着头,与她坚定的目光对上。那漆黑如墨玉的瞳仁,仿若世间最无垢的镜子,令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一道黑影扑过来,剑气寒光在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慕寒时像是一无所觉,犹在认真地看她,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按下袖箭的机关。精巧的袖箭倏地飞出去,正中那人的要害。那人瞬间倒地,抽搐几下就咽了气。

凤承英慕霖和玉敬良几人赶到时,恰巧看到这一幕。玉敬良惊骇着,一是沈青绿居然会和慕寒时在一起,二是他亲眼所见自己的妹妹杀了人。

当他看到慕寒时握住沈青绿微微发抖的手时,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凤承英一把扯下头上的翟冠,撕开身上华美的外袍,扔到一边后,推了他一把,“愣着做什么,等死吗?”

他看着一身劲服的凤承英,回过神来,立马加入厮杀中。黑衣人一批一批地涌来,仿佛源源不断,可见背后之人有多心急与心心狠。不知过了多久,厮杀终于结束。

地上大片的黑,还掺杂着小片的绿。

凤承英慕霖和玉敬良几人身上都挂一些彩,却无一人喊痛叫疼,熟练地翻看那些黑衣人的尸身,再清点死亡的人数。杨贞用袖子擦拭脸上的血,恭敬地问慕寒时,“主上,这么多的尸体,一时半会怕是处理不掉,若不然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为何要藏起来?"沈青绿问。

她的手还被慕寒时握在掌中,也依然控制不住地在抖。所有人都看着她和慕寒时一直握在一起的手,再是迟钝如玉敬良,此时也看出了端倪。

“阿离……“玉敬良脑子有些乱,迟疑地朝她招手,“你到二哥这里来。”她小声对慕寒时道:“我没事了,你放开我吧。”慕寒时深深看她,并没有松手,“这些人怎么处置,你可有什么想法?”男人的手劲极大,牢牢地锢制着她,她知道自己挣脱不掉,索性由着去,“事到如今,我以为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你说的对,已然公开挑明,便无需再遮遮掩掩。”慕寒时说着,示意杨贞将剑递给自己。

“主上……杨贞有些犹豫,却还是将剑呈上。他接过剑后,这才放开沈青绿。

沈青绿猜到他想做什么,按住他的手臂,“公之于众就行,你何必为伤敌而自损?”

“你在关心我?"他欺近,语气仅两人可闻。“我只是觉得生命可贵,不喜欢看到有人伤害自己。”他的阿朱……

这么想活着的人,甚至不愿看到别人自伤的人,竞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此生此世,他再也不会放开她,他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这人果然是个疯子!

疯子想做什么,自己哪里能阻止得了。

沈青绿如是想着,退到一边,以免被他的血溅到。他眼神黯了黯,将剑还给杨贞后,压着声对她道:“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