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黄莲
大
合欢树已是绿叶繁茂,又到一年昌盛之时。沈琳琅站在树下,不知凝望了多久,那英气的面庞上有欢喜也有感慨,还有说不出来的怅然怀念。
犹记得当年种下这树时的情形,她与玉之衡刚成亲,情投意合蜜里调油,花前月下执手相拥,日日都是合美欢喜。
合欢,合欢,他们憧憬的是合一世之欢,一生恩爱白头到老。而今,合欢树繁盛依旧,却独余她一人。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看到沈青绿后,挤出笑模样,问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失意,“他走了吗?”
“走了,二哥去送他了。“沈青绿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娘为何不见他?”“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她替沈青绿捋了捋额前的发,“我一想到过去这些年的日子,只觉是一场梦。梦里的我像是被蒙蔽了眼前,沉溺在虚伪的合美里,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全是顺心如意,醒来后才知一切都是假。”一想到谢氏和玉晴雪的所作所为,玉流朱对自己做下的恶事,以及玉敬贤如今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像是烧了一把火。
哪怕她对玉之衡尚有情意在,也抵不过美梦破碎后的失望,左思右想的还是不愿见对方。
“幸好还有你和二郎,娘才没有太难受。”母女俩人说话时,玉敬良送人回来。
幸好沈青绿提前给他透过底,他听到赐婚的消息后才没有因为太过惊讶而失态,眼下看到沈青绿,除了恭喜的话和自己溢于言表的欢喜,再没有其它的话沈琳琅见他竞然半点不奇怪,反倒留了心,“阿离突然被赐婚给宸王殿下,我到现在都懵着,没想到你倒是寻常,看来真是长大了,也懂事成懂了不少。”
“我…”自小到大他很少被沈琳琅夸,难免有些不太自在,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太高兴了,只想着如此一来自己就成了阿霖和阿英的长辈,旁的还没顾得上。”
他这般解释,却也是合理。
沈琳琅心道原来如此,倒也不怎么失望,叮嘱道:“程千户如今可是公主,你万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她面前无形无状。”“娘,我记下了。“他一边应着,一边朝沈青绿挤眉弄眼。沈青绿眼睛一弯,算是回应他。
兄妹二人在亲娘的眼皮子底下,你来我往地打着眉眼官司。沈琳琅已往深处想去,半分没有察觉。
“陛下这次赐婚,想来是经过多般考量,一是宸王殿下与我们沈家走得近,二是我们沈家有兵在手,不仅和慕家关系好,还有顾家那样的姻亲。”说到这,她爱怜地看着沈青绿,“宸王殿下没有反对,想来是因为见过你,对你印象还不错的缘故。”
沈青绿面上没有未出阁的女儿谈论自己婚嫁时的羞涩,而是一脸平静,所思所想全都在亲事之外。
有的人这一现世,好多事都摆到了面上,京中势必会有一番风起云涌。虽说近些日子信王闭门不出,看似在避锋芒与风头,但私底下应该不会真的什么也不做。
如今他们沈家已是毋容置疑的宸王党,清清楚楚与信王府站到了对立面,信王若真要动手,一开始定然不会正面交锋,多半是要从旁动手,最大的可能就是拿他们沈家开刀。
“娘,赐婚的圣旨已下,不管是什么缘由,我们都应该想好接下来的事。”沈琳琅误会了她话里的意思,却也受到了提醒,忙带着俞嬷嬷,急切地去自己的库房清点东西,以备嫁妆。
玉敬良见之,有些哭笑不得,“娘也太急了,看着像是急着要把你嫁出去的样子。这圣旨才下,婚期还未定,谁知道什么时候大婚……”他突然“咦”了一声,看着沈青绿,压着声音,“阿离,殿下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们大概何时成亲?”
沈青绿摇头,望向长明宫的方向,漆黑的眼底隐有一丝异色,“早做准备也好。”
他们昨天晚上才说定,今日赐婚的圣旨就到了,可见那个人有多着急,成亲的日子肯定不会太远。
果不其然!
翌日宫里的赏赐和慕寒时的聘礼,以及礼部的婚仪一齐送到。而婚期,则定在五日后,正是最近的一个宜婚嫁的黄道吉日。一时之间,莫说是沈府,就是将军府那边都跟着忙活起来,顾如许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还同沈琳琅一起置办嫁妆。除去要备嫁妆,还有陪嫁的人选。
沈琳琅和沈青绿商量时,猛地想到梅小妹。梅小妹之所以在沈府住了这些时日,对外用了那套被撞之后忘了家在何处的说辞,但自从玉流朱那事之后,沈琳琅便知别有内情。她不知沈青绿和梅小妹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私心想着若是自己的女儿身边跟着一个医术高超之人,百利而无一害。沈青绿几乎没有思忖,道是如今玉流朱的事情已了,玉敬贤那边只管拘着便是,也该让梅小妹回家。
沈琳琅听到梅小妹家中还有兄长,且还是良家女子,便没再说什么,交待俞嬷嬷备了好些礼,算是给梅小妹的答谢。梅小妹听从沈青绿的安排,当即收拾东西。沈青绿让马二套了马车,亲自送她归家。
马二驾着车,一脸的春风满面,原因无它,只因他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为沈青绿办事,由沈青绿向沈琳琅推荐,也在陪嫁的人选当中。马车驶进马市,拐进街市后面的巷道,经过黄氏布行的后面时,打远处看着有人晕在路边,等离了近些,马二认出那人,赶紧转头隔着帘子禀报给自己的主子。
“大姑娘,有人晕倒了,是黄姑娘。”
沈青绿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黄氏,忙让夏蝉和梅小妹将人扶起来。
梅小妹给黄氏把了脉,再掐着对方的人中,直到对方醒来。黄氏眼神有些涣散,人显然还有些迷糊,“我这是怎么了?”“你晕倒了。“沈青绿回道。
她认出了沈青绿,感激不已,“又是姑娘救了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是好。姑娘若是不嫌弃,进屋喝口茶吧。”
这处后院和上回所见一样,一左一右的两棵罗汉松葱翠如故,角落里花草鸟鱼也还在,鸟儿叽喳着,鱼儿在缸里来回游弋。物是人却非,难免让有些有唏嘘。
黄氏一边给她们泡茶,一边解释说自己身边有侍候的人,只是人都在布行里帮忙。
茶香氤氲四溢,清香宜人。
沈青绿尝过后,夸了一句好茶。
黄氏欢喜起来,说她既然喜欢,那就带些回去,她自是连声婉拒,黄氏却执意相送,起身去装茶叶时,应是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紧跟着用手撑住桌子夏蝉动作快,已将她扶住。
“黄姑娘,你这身子还虚着,要不要找个大夫帮你看看?"沈青绿说。黄氏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梅小妹,“姑娘身边的这位姑娘,应是精通医术,方才也替我瞧过了,当知我这身子气血亏损得厉害,不好好调养个三年五载的也缓不过来。”
沈青绿下意识去看梅小妹,梅小妹微微点了点头。她问梅小妹,“可有什么法子能帮黄姑娘调养身体?”梅小妹没有回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黄氏苦笑一声,“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位姑娘不好说,想来是顾全我的颜面,不愿揭我的短处。医者面前无忌讳,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这身子打小不得温饱,本就弱得很,加之小产时失血过多,伤了女子的根本,亏损得太过厉害,此生都难再有孕。”
她梳着少女的发式,想来是未嫁过人。那异于常人的苍白脸色,不仅是因为不怎么见天日的缘故,还因为气血的不足。当她说到自己小产时,神情间没有羞耻,也没有痛苦,那寻常中略带几许飘忽的语气,仿佛在那不是失去骨肉的小产,而是一场普通的风寒。但是没由来的,沈青绿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子嗣随缘,人活着就好。”
“姑娘不觉得我不检点?”
“我不知道黄姑娘经历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应该吃过很多苦。"说到这里,沈青绿语气沉了下去,“对于世上的很多来说,活着已是拼尽全力,哪里还顾得上其它。”
好比以前的自己,一门心思为了活命,从未做过本身年纪该做的事,诸如交朋友,或是谈恋爱。
“听姑娘这意思竞是不嫌我,很多人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没脸活在世上,还不如死了干净。“黄氏面色越发的苦涩,目光中却隐有亮光。这是个求生意志极其强烈的人,与自己倒有些像。沈青绿如是想着,生出几分同命相怜之感,“我怎么会嫌你?你怕是不知道,我曾经痴傻多年,被人暗害死里逃生。哪怕是好了,一开始也不敢表现出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得不继续装傻,其中苦楚挣扎,你应是能够猜到一些。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想活着!”黄氏看着她,眼睛更是亮得吓人。
她直视着对方,不躲也不避。
突如其来的静默,唯有一室的茶香。
半响,黄氏缓缓开口,“我生在一个大家族中,家大业大世间少有。我父亲兄弟众多,他不占长,也非嫡出,却一心想坐上家主之位。为此不惜以下犯上,事败之后自行了断,我和母亲以及姨娘和庶弟庶妹们被逐出家门。我们虽被族中除去,却不得自由,由家主派人严加看管。看管我们的人受人指使,暗中加害我们,我母亲和姨娘弟妹们一个个接连死去,只剩下我。我为求活命,也想日子好过些,便与看守之人有了首尾,还怀了孩子。孩子不能留,我只能偷偷强行堕胎,险些送了性命。好在新家主得知消息后,恼怒有人阳奉阴违害,又怜我孤苦无依,给了我这间铺子,让我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一个无法再生养的女子,哪怕身体里流着与她那些族人相同的血,也威胁不了任何人的地位。她之所以能活命,或许正是她的破釜沉舟孤注一掷。这样的绝决,沈青绿自叹不如。
“真想不到你比我还要坎坷,那般的艰难,你还能活下来,好生让人佩服。这院子不错,算是闹中取静,应是很适合你调养身体。”“你竞然佩服我?“黄氏很意外,“我的事,寻常人听了,或是同情或是嫌弃,还从未有人像姑娘这般。”
“或许是你我境遇虽不同,但一样的苦了很多年,一样的只想活着。这世间的美景,万物的春花秋实,只有活人才能看到。我们活着,它们才与我们有关,若是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姑娘说的对,只有活着,这世间才与我们有关。“黄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是要吐尽前半生所有的污浊。“今日听得姑娘一席话,实在是让我心中受用。”
她示意夏蝉别扶着自己,然后取来一罐茶叶,给沈青绿装了一半。沈青绿没有推辞,受了她的赠送。
临别之时,她将人送到院门外,等到沈青绿上了马车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单名一个莲字,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姑娘。”“我姓沈,名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沈青绿朝她挥手,直到马车拐弯之后看不见人,才将车帘子放下。夏蝉感慨道:“这黄姑娘是怎么命啊,偏偏还叫黄莲,可真是够苦的。”她未卖身之前,因有父母的庇护,虽是平头百姓,却并没有吃过太多苦。进了沈府之后,因着谢氏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她又是大丫环,一应吃穿用度比寻常小户家的小姐也差不了多少,更别说是吃苦。于她而言,黄莲的遭遇堪称人间奇苦。
“这世上苦的人多了去,很多人苦着苦着就死了,像黄莲姑娘这样还能苦尽甘来的,已经很幸运。"梅小妹叹着气,幽幽地道。她之所以看法不同,是因为她的命不如夏蝉。这些年她和梅无兄妹俩相依为命,虽说眼下看着还算安稳,但早年定然吃了不少的苦。沈青绿听着她们说话,慢慢地垂着眸,视线落在那半罐茶叶上。这茶叶名为蒙山石花,是宫里的贡茶,她曾在将军府喝过,从顾如许口中知道这茶的来历,而将军府的茶,来自陛下的赏赐。她回顾着方才的种种,眼底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