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牵手
大
红帐暖生香,翻云又覆雨。
云散雨歇后,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番要水收拾后,沈青绿侧身朝内闭上眼睛,初经人事的身体不适,让她一动敢不敢再动,生怕慕寒时再来一回。
尽管她看不见,却还是能感觉身边之人的动静。那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知道有的人就贴在自己身后,过了一会儿,男人手臂一展,将她圈着。如此一来,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再是觉得这样的姿势别扭,也没有动一下。为了让自己快些入睡,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羊,不知不觉开始犯迷糊。迷迷糊糊的梦里,她又回到前世的家中,站在门前的那丛竹子前,望着紧闭的门,似是知道眼下自己是在做梦,却还是心生怯意,不敢上前推门。转世为人,容貌模样全变,她的亲人还会认她吗?忽然门从里面打开,养父母看到她,竞然不是惊讶,而是惊喜。“阿朱,是你吗?”
“阿朱,你回来了。”
她低头看去,自己还穿着繁复的古装,并不是上辈子的样子,但是他们不仅认出了她,还没有半点质疑。
养母抱着她,询问她近况如何。她依在养母的身上,说自己一切都好,身子好了不说,还嫁了人。
当养母问她嫁的是什么人,她张了张嘴,正欲说出慕寒时的名字,却见对方从门内走出来。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慕寒时站在养母身后,平静的眼神中,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疯感,那看着她的目光渐起变化,危险而充满侵略。
“你这孩子,怎么连你哥哥也不认识了?“养母见她发呆,笑着提醒她。她骇然,一下子惊醒过来。
绣金的红纱帐,满眼的喜庆,让她一时回不过神。脑子清明之后,目光从帐内到帐外一环顾,不见慕寒时的身影,伸手往外侧的被窝里摸去,触手没有温热气。
夏蝉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侍候,不必她问,便告知慕寒时已起一个时辰有余。
“王爷吩咐了,让奴婢等不要叫醒王妃,只管等王妃自己醒来。”如果以后都这样,她想睡到几时就几时,那么这婚结的倒也不错。但按照规矩,她今日应该进宫。
一是长兄为父,她这个新过门的弟媳要去给大伯子敬茶。二是她是被赐的婚,以臣妇之名也要去向君王谢恩。
“什么时辰了?"她心里纳闷着,随口问夏蝉。夏蝉扶她起床,猛不丁看到她微敞的衣襟内令人无限遐想的痕迹,立马面红耳赤,不敢与她对视,小声地回着,“辰时三刻了。”她没说什么,心道这确实有点晚了。
端坐镜前时,她看着镜子里的美人,怔了一怔。分明是一样的眉眼五官,不过是一宿的时光而已,却添了几许瑰丽的风情,艳色中带出惑人的媚气。
思绪瞬间失了控制,回顾着昨夜里的种种,那种与人深入的接触,陌生而新奇,是她两辈子都未想过的体验。
她明显能感觉到对方一开始的急切,以及后来的克制。梳子落在头皮上的力道发生了变化,她因为沉浸回忆而失焦的眼睛清明起来,并不意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俊美的脸。这张脸不同于以往人前的清冷,人后的疯癫,像是日照雪岭,染了一层红光。
那修长如竹的手执着镶宝石的檀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着发。她尽力让自己神色如常,木着艳色的脸,“今日不是要进宫吗?眼下这个时辰了,会不会太晚?”
“不晚。"慕寒时微抬着眼皮,望着镜子里的美人,“皇兄不太讲究繁文编节,也会体谅我们昨日太过劳累。”
劳累两个字,险些让沈青绿没绷住脸。
她不无隐晦地想着,长夜漫漫的,就来了那么一次,也能算劳累吗?慕寒时一直关注着她,自是不会错过她神情间任何细微的表情。她方才似乎撇了撇嘴,是有什么不满吗?
“可是不累?”
耳畔喷来温热气息,让她下意识别开一些。男人哪,不管是今的还是古的,或多或少都不喜欢被人质疑某方面的能力。还以为这个疯子与众不同,没想到也不能免俗。她眉眼一弯,装作娇羞的模样,“我很累,太累了。”大
梳妆打扮后,夫妻俩一道出门。
将上马车之际,夏蝉看到了不远处的梅无,她小声向沈青绿请示后,避着人过去,不多会儿返回来,凑到沈青绿耳边低语一番。沈青绿越听神色越淡,最后泛着冷,然后交待了一些话,让夏蝉转达给梅无。
上了马车后,坐到慕寒时对面,说了一句,“玉晴雪死了。”“早该死了。"慕寒时轻描淡写般,未予任何的评论。若不是阿朱不让自己插手,有些人哪能活到现在。沈青绿观他神色,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未停,直到长明宫外。
这座禁庭高墙魏巍,戒备森严,于世人而言高不可攀,只可仰望。一进宫门内,便见勤公公恭恭敬敬地等候着,行过礼后,禀报道:“王爷,王妃,陛下在秀水宫等你们。”
秀水宫就是越妃生前的那处宫殿。
待嫁的那五天内,顾如许和沈琳琅没少和沈青绿说起宫闱中的人和事,以及厉害关系。是以她听到凤帝在秀水宫等他们时,并不觉得意外。但意外的是,除了凤帝和凤承英,慕妙华居然也在。转念一想,慕妙华身为宫内的长明卫副统领,出现在这里无非是为了保护主子们的安全,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因着先前见过勤公公,已知凤帝就是那日在街上与自己攀谈之人,沈青绿当然不会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凤帝看着他们,收敛着帝王的威仪,如寻常人家的长兄一般无二,对他们好一番交待,叮嘱他们以后要相敬如宾,然后让他们去给越妃的牌位上香。上完香后,才算是礼成。
沈青绿以为慕寒时多少会对着牌位说一两句话,以告慰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个字。
甚至在礼成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留恋迟疑地转身离开。也许是越妃去世时,他才三岁,记事不清的缘故吧?沈青绿如此想着,并没有深究此中缘由。
夫妻俩回到前殿时,殿中多了一位女官,是窦贵妃身边的人。窦贵妃出身镇国公府,镇国公府是开国元勋,是大邺的护国基石,几代人的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凤氏江山的稳固。因为百年来子孙折损太多,才有了那容纳窦家孀寡妇人寄托哀思,休养身心的善思庵。而致使窦家真正凋零的,是当年的魑王之乱。那时镇国公世子窦延身为长明卫的大统领,为守住禁庭与叛军殊死相抗。魑王夺位心切,竞然丧心病狂地让人将窦氏一族的人抓去,以威胁他投诚。他不肯迫降,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一直到援军赶到。最后窦家几乎灭门,只活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妻子柳氏,另一个就是窦贵妃,姑嫂二人因在善思庵小住而躲过一劫。
叛乱平息之后,先帝于临终前一连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立储,另一道就是给新君指定了后宫之主。
凤帝登基后,遵从先帝的旨意将窦家女迎进宫,许的虽不是后位,却对世人言明他此生不立后,后宫之主就是身为贵妃的窦氏。窦贵妃既然是后宫之主,哪怕是她不派人来请,沈青绿也应该去见她。“皇婶头回进宫,合该好好逛一逛,正好我得闲,索性陪皇婶走一遭,顺道看一看。"凤承英说着,起身的同时,给沈青绿递了一个眼色。沈青绿求之不得,朝她颔首致谢。
她们一路赏着景,几乎穿过大半个后宫,才终于抵达窦贵妃的宫殿。窦贵妃非明艳大气的长相,面庞略圆五官秀气,更偏小家碧玉,体态娇好保养得宜,只眉宇间隐有几分郁色。
她看到沈青绿的第一句话是,“王妃好相貌,长成这般招人稀罕的模样,难怪能入宸王的眼。”
这话听着像夸奖,又像是意有所指。
沈青绿笑了笑,做羞涩状,越发艳色过人。她垂了一下眼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听说王妃如今姓沈,你们沈家这些年在京中风光无二,当真叫人好生羡慕。”先帝在位时,很是倚重镇国公府,那时的窦家在东临城可谓是首屈一指。沈青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的不是羡慕,而是怨尤。“娘娘过誉,所谓风光皆是天恩荣耀,我沈家只知忠君,无意招人眼。”她闻言,目光陡然凌厉了些,深深地看着沈青绿。沈青绿不是后宫妃嫔,亦非小辈,无惧她的气场,也不避她的眼神。半响,她轻笑一声,“本宫听人说王妃痴病才好没多久,先前十几年一直傻着,今日一见倒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天下之事,无奇不有,本宫却觉得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凤承英说得随意,一副稀疏平常的模样,“总好过有些人看似精明了一辈子,实则却是个糊涂的,母妃,您说是不是?”
“鸾和在宫外多年,这说话行事都与寻常女子不同,也难怪能和王妃合得来。”
与寻常女子不同这句话,可褒可贬。
沈青绿已经品出味来,知道这位贵妃娘娘恐怕不喜欢凤承英,也对自己没什么好感。
既然如此,表面上礼数到了就成。
她适时告辞,同凤承英一道离开。
凤承英对她道:“她有怨气,也不怪她。”“她还有不甘。"她回望着那琉璃翠瓦的宫殿,以及匾额上的熙照二字,漆黑的眸色更暗了些。
这座深宫之中,不甘的又岂止是窦贵妃,或许对于所有的妃嫔而言,多年来的无子无宠,也全都变成了幽怨。
她看着远处明显是在等她们的人,暗道一声幸好。幸好有的人无心帝王之位,否则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像窦贵妃那样的人。凤承英也看到了远处的人,停下脚步,道:“皇叔来接你了,我就不送了。”
她点点头,朝慕寒时走去。
他们碰面之后,未回秀水宫,而是直接出宫。“我没有去辞行,陛下不会怪罪吗?”
“不会。"慕寒时无比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反倒是她,忽地心头一乱,暗道阖宫的幽怨不甘,这人想秀恩爱给谁看?她感受着男人掌心的干燥与温度,并没有挣开,却也不好意思昂首挺胸,只能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慕寒时见之,眼底如春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