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情意
大
沈府。
沈琳琅听到下人来报,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望向门外,仿佛看到多年前,那对母女被接到京中,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是她们婆媳和姑嫂的初见,哪怕此时回想起来,她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几分欢喜。
之所以松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她从谢氏的眉眼神情中看出对方是个知礼好相处的,而欢喜则是因为小姑子的好模样。她没有姐妹,又打小习武,对于貌美且带着怯意的小姑子印象不错。半响,她喃喃着“怎么突然就死了?”
俞嬷嬷一脸的担忧,“夫人,奴婢觉着此事有溪…”人是昨晚没的,说是早上才发现。
巧的是,昨日玉晴雪离了京,到现在都没回来。“她到底是几个孩子的亲姑姑,出了这样的事,秦妈妈一时慌了神,除了来找我们,也是没有其他人可以找。"沈琳琅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似是想将心头的不安给压下去。
人都死了,前尘往事虽然不可原谅,但给人备上一份棺椁的事,她倒是不介意,正准备派人去帮着料理后事时,便看到前院的婆子脸色煞白地来报,“夫人,不好了!大姑奶奶被人抬到咱们门口了!”大
沈府门外,聚了不少的人。
有些是附近的人,而大部分都是一路跟来的好事者。玉晴雪的尸体就搁在台阶之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手和半脸都没有盖住,露出毒发身亡才有的死相。
秦妈妈跪在尸首旁,哭得撕心裂肺。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还有问东问西的,面对旁人的询问,她虽是哭着,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按照她的说法,玉晴雪昨日吃过喜宴回去后就有点不太舒服,然后早早就歇下了,一晚上没醒也没喝水,她还当是累着了。等到天亮后,她迟迟不见人醒来,一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睡得香沉。直到日上三竿人还没醒,她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上前一看才发现人已经没了。“奴婢觉得不对,找大夫看过了,说我家夫人是中毒没的……”好端端的人被毒死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有阴谋,引得好事之人众说纷纭,还有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起了玉晴雪昨天在喜宴上闹的那一出。“我听说玉家这位姑奶奶想在宸王妃面前耍威风,说亲侄女嫁人这样的大事,竞然没人去请她,害得宸王妃险些下不来台。”“这沈家和玉家都翻了脸,人家宸王妃连姓都改了,她哪里来的脸充什么长辈……”
“话不能这么说,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换孩子的人是玉老夫人,她好歹养了宸王妃十几年,宸王妃成亲这样的事,沈家本应请她。”“沈家人确实是无礼了些,听说还让人把她给拖下去了,你们说会不会恼了她,所以……”
秦妈妈哭得越发伤心,虽半句没道沈家的不是,言语间也未有半句对下毒之人的猜测,只是那平铺直叙的话,已然让人将怀疑的对象锁在了沈家人身上。谁让玉晴雪自苏家出事后,就一直住在沈府不怎么出门,除了沈家人,她这些年几乎没有接触其他人。
她眼下死了,还是在吃过沈家的喜宴之后,沈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沈府的门紧闭着,一直不见人出来。
好容易侧门出来一个人,却不是当家主母沈琳琅,而是俞嬷嬷。俞嬷嬷对秦妈妈道:“既然人是中毒死的,我们不宜私自处理。我家夫人已派人报了官,官府的人很快就到。”
秦妈妈低着头,除了哭还是哭。
突然有人喊道:“刑部来了人!”
俞嬷嬷闻言,皱起眉头来,赶紧对身后的银瓶交待,“快,快去禀报夫人。”
刑部来人为首的人是关虎,单是看到这个人,俞嬷嬷就知来者不善。她报的官当然不是刑部,而是神武营。
神武营的人还没来,先来的是刑部的人,这事不用想也知不简单,她下意识去看还在低头哭的秦妈妈,以及玉晴雪的尸身,眉头皱得更紧。秦妈妈面对关虎的问讯,说辞与之前一样。人是中毒死的,那就是命案,刑部确实有权接手。关虎一声令下,让手下的人将秦妈妈和玉晴雪的尸体带走。“关提刑,且慢!”
一听到慕霖的声音,俞嬷嬷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暗道才派人去了没多久,神武卫就到了,显然应是早有风声。
许是为了避嫌,玉敬良并不在神武卫之列。“慕千户,这等命案我们刑部自会处理,若有你们神武卫配合之处,某定当不会客气的。”
“关提刑,我们是接到有人报案才来的,依照规矩,你们刑部如要接手,也得我们先问明情况,再将案子移交。”
“巧了。“关虎冷哼一声,“我们也是接到了报案,这才赶过来处理的。”“既如此,那此案我们理应一同审理。”
“些许小案,我们刑部自行审理即可,无需劳动你们神武卫。“关虎做了一个手势,他手底下的人立马过去,准备将人和尸体都带走。慕霖沉着一张脸,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关虎面有得意之色,睨了沈府的匾额一眼。沈琳琅匆匆赶来时,他们正准备走人。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俞嬷嬷小声问道,一脸的焦急之色。她沉着面,“我们拦不住,只能等大哥。”这时巷子口的方向忽然出现一辆华贵的马车,哪怕还离得有些距离,光是从那马车的制式便知来者是何人。
“是不是宸王妃来了?"有人小声问着。
很快马车到了跟前,先下来的人是夏蝉,紧接着她将沈青绿扶下马车。沈青绿来的急,未回王府换衣,穿的还是进宫的那一身,翟冠华美,衣裙繁复华丽,衬得她已然多了一丝风情的艳色芙蓉面,更是美得不可方物。一时之间,很多人都看呆了去,目光痴痴然,人群中传来有人倒吸气的惊艳声,然后所有人都朝她行礼。
她环顾众人,问:“发生何事?”
慕霖按下心中复杂,上前回禀后,道:“有人前去报案,我们这才过来,若不详查一番,一不能结案,二不好移交,但关提刑不知为何,竞对我们百般阻拦。”
关虎尽管看上去还算恭敬,然而先前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邪气,“既是命案,当由我们刑部全权负责,若有需要神武卫配合之处,我们绝不会隐而不说。”
这事摆明是冲着沈家来的,三方都是心知肚明。沈青绿没什么情绪地扫向地上的尸体,从那露出来的半边脸来看,确定是玉晴雪无疑。
她慢慢地走过去,看得更清楚了些。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人根本不在意你的生死,一旦有所图谋,必会置你性命不顾。可惜了,你并没有听进去。”
秦妈妈却是听进去了,身体不由得抖了抖。沈青绿目光一移,睨着还在哭的她。
“死者为大,一个下人胆敢将主子的尸身曝光在外,摆明是想生事。”“王妃,奴婢没有…”她哭着辩解,却在对上沈青绿漆黑的眼睛里骇了一大跳,赶紧又低下头去,“奴婢就是想找人帮忙…”沈青绿满眼的冰凉,声音仍旧不冷不淡,“若真是找人帮忙,你可先报信,然后再等人去帮着处理,而不是直接将尸体搬过来,横陈于我沈家大门前。“奴婢是怕…怕你们还怨着我家夫人,未必肯出手相助,也是一时情急,这才乱了分寸,还请王妃娘娘恕罪。”
秦妈妈说完,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忍春一个箭步过去,将她扯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想找我家王妃的晦气?”
“奴婢没有,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你若没有这个意思,那为何明明派人来报过信,却不等我们的回复安排,而是将尸体直接弄来?"沈琳琅质问道。她支吾着,还是那套自家夫人与沈家和积怨,怕别人不敢出手的说辞。沈青绿不再看她,黑而冷的目光转向关虎,“关提刑,你也看到了,是有人来我沈府滋事。我对律法知之不多,却也知晓神卫武掌管京中安防秩序,此等寻衅之事,当由他们处理。”
“事关命案……
“关提刑,这奴才胆敢在我沈府门前闹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神武卫办案,到底是何居心?"沈青绿摆出高位者的姿态,那睨向秦妈妈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依我所见,分明是这奴才不瞒主子苛待,下毒将人给弄死了,还想栽赃到我沈家头上,其心可诛!”
秦妈妈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到森然的杀意,心神都乱了。“奴婢没有……
她似是完全不掩饰自己想大事化小,找个替死鬼的意图,再次开口,“个奴才,竞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当场打杀了都不为过,来人哪……”不等她把话说完,秦妈妈突然爬起来,嘴里喊着“冤枉"二字,一头撞在沈家的墙上。
众人哗然,惊呼声不断,
她丝毫不受影响,那艳光照人的芙蓉面上,有着对一切尽漠然的冰冷,看向关虎的眼神亦是同样的冷的。
“命案自是由你们刑部处置。"她指了指玉晴雪的尸体,“死者你们带去,先验尸。”
再指了指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的秦妈妈,“关提刑,你也看到了,这奴才在我沈府门前寻死觅活的,明显是别有居心,当交由神武卫处理。”转头又对慕霖道:“慕千户,此事就劳烦你们查个清楚明白,还我们沈家一个清白公道。”
慕霖自是应下,亲自过去押解秦妈妈。
关虎显然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这奴才与命案相关,理应一道由我们带.…
沈青绿蓦地变了一副模样,绝色的容颜似是染上一层薄怒,“关提刑,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这奴才摆明是在闹事,你多般阻挠神武卫办差,还想将人带走,可是存了包庇之心?”
“下官不敢。"关虎话里服着软,态度却还强硬着。“我看关提刑敢得很,实在是让人怀疑你和这奴才是不是一伙的?”关虎脸色一变,眼里的戾气更胜了些。
沈青绿可不怕他这个鬼样子,与他对视着。到底是权势分高低,他被迫矮了气势,阴沉地思忖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恻恻,“这奴才确实有命案相关,却也行了寻衅之事,下官同慕千户一道去神武营,等处理好之后再将人移至刑部。”
言之下意,虽然自己退了一步,但还是不能退让太多,定要盯着神武卫。沈青绿不置可否,朝慕霖轻轻点头。
人和尸体都被带走,看热闹的人也随之跟去。沈琳琅这才得已过来,怜爱的目光中掺杂着几分隐晦,将自己的女儿好生打量了一番,眼神中渐起欣慰之色。
“这一身极重吧?赶紧回家换一身轻省的。”她说的家,指的自然是身后的沈府。
沈青绿摇了摇头,“无妨,我等会回王府再换。”“也行。“她没再多说,毕竞按照规矩,今日不是三朝回门日,若是新嫁女没按规矩回了门,被有心人知道,少不得有些风言风语。说完,想到方才的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棠……”
“她这次倒是聪明,直接出了京,将自己摘得个干干净净。“沈青绿半垂着眸,眼底全是寒意,“人在做,天在看,她迟早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她变成这样,我也有错。”
“娘,你别多想了。"沈青绿拍着她的手,安慰了她几句。她努力装做无事的样子,心疼女儿顶着一身繁累的冠服,催促着快些回去歇息。
沈青绿也觉得有些累人,暗道好在自己不必生活在宫中,也不用时常进宫,否则天天穿戴成这样,还真有些受不住。其实根本不用等到回王府,上了马车后她就让人将自己的冠给摘了,替她摘冠之人,不是夏蝉忍春她们,而是一直都在车内的慕寒时。慕寒时为免扯到她的发,动作十分的轻柔,说是小心翼翼亦不为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把玩着那暗藏玄机的金镯子,虽然听起来很有礼貌,但于夫妻而言,显得有些生分。
慕寒时眸色沉了沉,“我说过,我可为你做任何事,没有帮忙一说。”纵然觉得这话有些虚,明知不可信,她还是做出感动的样子,将自己所求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和玉棠终将有一场生死局,我希望那一天真正到来时,你不要插手。”
她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不可逆转和解,她也不想一直受其扰,势必要有一个决断。
慕寒时已将她的冠取下,一手将其搁置在一旁,另一只手却眷恋无比地撩着她额前的碎发,幽深的眼底翻涌着积蓄两辈子的情意。“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在乎你。你在我身边,好好的活着,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她心下叹息。
可不是嘛。
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联姻,联姻的人若是没了,那这桩利益关系也就解了绑,对于有的人而言自然是得不偿失。
她弯起眉眼,抬头对着人假意微笑时,猛不丁撞进那翻涌的情意中,然后瞬间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