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1 / 1)

第116章卑微

许久之后,沈青绿从屋里走出来,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人。并不算好的视线中,那修竹般的身影一半隐在暗中,一半现于亮处,似清风明月与诡影同行,让人叹其美好,又畏其变幻莫测。她一步步地走过去,站到对方面前。

黑暗也将她身体的一半笼罩,与之一般无二的半在明中半在暗处。不管是表面上看去,还是真正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然是一体。时光像是一下停止,一如这半明半暗的光影。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她不知为何,竟没有半分的不自在。甚至还在心里想着,如果以后他们一直能互敬友爱,倒也是不错。此次秦妈妈的事,她就是想借机试探。若不然阻止关虎等人将假死秦妈妈带走这样的事,她完全可以让沈焜耀帮忙。试探的结果她还是很满意的,至少证明她如果真有所求,这个人真的会出手,且处理得十分妥当。

无关情爱的婚姻,倘若可以相敬如宾,互帮互助,她以为已经足够。她没有说和秦妈妈具体说了什么,而慕寒时也没有问,两人看似极其默契地并着走出了神武营,实则是慕寒时在迁就她的步速。她步子不大,也不算快,如果不是故意跟从,怎会一直同步?一路无话,直至回到王府。

先是卸首饰,再是拆发,然后沐浴更衣,等她出来后,夏蝉识趣地退到外面。

她看着俯首在桌案前的男人,眼中不掩惊艳之色。温暖的烛光淡化了他的清冷,将他出色的五官晕染得如梦如幻,从他笔下的动作来看,他应该是在作画,但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一幅画。他听到动静,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时,她笑了一下。

恍惚之间,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以前养父极好书法,他们兄妹二人也跟着自小练字。她身体弱,当然不可能像哥哥一样勤勉,却会做一些妹妹该做的事,比如端茶送水果之类的。无论她脚步多轻,哥哥都能感知她的到来,一如此时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定然是思念成了心病,或者是眼花了,若不然她怎么会觉得他们的眼神竞然能重合到一起。

她强行压制着有些乱的心跳,只觉自己无比的可笑。为忽视那诡异的错觉,她不退反进,往前走了几步。

平铺的白纸上,画的不是别人,而是她。

翟冠华服,艳绝贵气,且栩栩如生。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没话找话,“你不照着人画,还能画得这么好,真厉害。”

“不必照着人,你的样子我都记得。"慕寒时说话时,继续在纸上添笔,仿佛是随口之言,没有经过任何的深思熟虑,也没有丝毫的煽情。直到最后一笔收尾,他才搁笔擦手,从桌案后绕出,一步步走来。他不经意的话,像是往沈青绿的心湖中投了一粒石子,激起阵阵涟漪。沈青绿像是忘了动,看着他走近,由着他牵起自己的手。红帐落下,却没有活色生香,而是一个睡里,一个睡外。“累了一天,睡吧。"他说。

沈青绿“嗯"了一声,面朝着床内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连绵不断的浪,一层压着一层,不停地掀翻着她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然毫无睡意。

相反,因为心头的困惑猜测而越发精神。

她轻轻地转过身来,偷瞄着睡在外侧的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后,秀眉微微地蹙起。

新婚第二天,有的人居然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睡着了,可见对她本身也没有多大的兴致,看来先前说的那种话,无非是对她的心理攻势,借此巩固联姻而已。

她觉得自己所想应是大差不差,重又转过身去。但想通归想通,她还是睡不着,心口还有点闷,索性平躺着。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人更清醒,继续往里侧着。

男人极低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说梦话,“睡不着?”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回道:“就睡,马上就睡着了。”说完,像是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一动不动。这一方天地再次静下来,唯有他们的呼吸声。她没有转身,自是不知道慕寒时不仅说的不是梦话,而且根本就没有睡着过,那幽沉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危险之余,却有一丝违和的黯然。大

出嫁女三朝回门,娘家人一大早就要起来准备。顾如许沈焜耀带着儿子沈长亭,天还没亮就到了沈府。身份尊贵的新姑爷头回正式登门,全家人不敢有一丝怠慢。阖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走路都生着风。仿佛昨日那一场闹剧根本没有发生,也不曾沾染半点晦气。

热闹过后,女人们私下说着话,男人们则在另一处相谈。沈琳琅看着气色不错,没受玉晴雪之死影响的女儿,满脸的欣慰之色,与顾如许相视一眼,然后会心一笑。

趁着沈琳琅有事走开的当口,顾如许对沈青绿道:“你要见的那个人,已经进京了。”

沈青绿心想着倒是及时,有些犹豫,“我想今日就与他见面,只是眼下多有不便,怕是不好抽身。”

顾如许明丽的面庞上划过一抹揶揄,“王爷身份不一般,纵是新婚也未必能一直在府里陪你,若神武营有事,他定然不会不理。”聪明人说话,听音知意,点到为止。

沈青绿眉眼一弯,瑰丽的五官越发引人入胜,“那就有劳舅母了。”新嫁女回门,当与夫君同进同出。

进沈府时他们夫妇一道,离开时也是一起。将将回到王府没多久,神武营里就有人来请慕寒时。他前脚一出府,后脚沈青绿就带着夏蝉等人从后门走了。

马二驾着车,一路直奔将军府。

顾如许早已安排好,直接把她领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说是人已在等她。她独自一人进去,里面的人原本面对着西侧半开的窗户,听到声响后慢慢回过头来。

清瘦的身姿,花白的发,满脸都是经年累月劳作之后留下的皱纹与沧桑,却能从那不错的五官中看出,此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英俊的男子。男子乍见她之后,略显麻木呆滞的脸上明显情绪有些波动,须臾恢复如常。“你就是苏启合?"她问道。

“是。"苏启合点头,表情再次波动起来,反问她,“你是玉晴雪的女儿?”她摇了摇头,“不是。”

苏启合应是明白过来,喃喃着,“你是她侄女,那个被换掉的孩子,你长得和她很像。”

“我一点也不想像她,我恨她!"她慢慢地朝对方走去,在离对方三步之远时停下来,漆黑的眼眸着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渐渐涌上一层雾气。“这十几年来,我并非一直傻着,而是偶尔也曾清醒过。你可知晓,在那些短暂的清明日子里,我最相见到的人就是你。”苏启合讶然,然后咬着牙关,因为太瘦而下颌线毕现。一时竞像是不想看到她,别开自己的视线。她看上去很难过,却又在强忍,“我多希望你派人来接我走,哪怕过着苦寒挨饿的日子,也好过留在玉晴雪身边。”“流放罪人的日子有多艰难,你根本无法想象,你是沈家的外甥女,如今一切都好了,也算是老天有眼,莫要因为别人的错,而心生怨尤。”身处困境里的人,却劝别人不要心生怨尤。曾经他也是书香人家的好儿郎,有着不错的家世,以及可以料见的前程,谁料卷进天家之争中,成了罪臣之子。

那一身粗布衣裳,已洗到发白发硬,但被苦难摧残的身体却站得笔直,像是黄沙漫天之地独立的胡扬。

沈青绿看着他,只觉可惜。

“你劝我不要心生怨尤,那你呢?这些年你可曾怨过,可曾恨过?”“皇恩浩荡,我能活命已是雨露天恩,何来怨尤?”十七年了!

他早习惯隐忍,哪怕掌心都掐出深深的印子,脸上也只有麻木之色。沈青绿见之,心生欣赏的同时,更觉得此人可以合作,遂越发显得悲痛,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我以前怨你,却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相见。后来真相大白,我认回了自己的亲娘,不用再受苦,我还是放不下你,总想当面问你一句,为何那些年你不曾写过信来?”

“我……”

“我以前想不通,如今却是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不能宣之于口。”他神色一变,灰沉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沈青绿不惧也不避,直视着,“你此次上京的缘由,想来你已知晓,但你可能不知道,是我给我舅舅进的言,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你?"他眯了眯眼,眼神中有怀疑,也有震惊。“有人污蔑我们沈家以你们苏家作幌子,实则暗中投靠了魑王,虽说最后查清是有人恶意诋毁,但我心中还有怀疑,这才让我舅舅以作证为由,暗中将你接来。”

那日一出神武营地牢,见到顾如许之后,她第一件是就是让对方帮她传话,暗中让沈焜耀派人去了一趟苏家流放之地。“那谣言还说你们苏家之所以没将我们沈家供出去,全是因为顾忌有骨肉养在我们沈家。若能推翻这点,那么谣言便不攻自破。”苏启合转过身去,整个人看去就像是吊着一口气的傀儡。“倘若你们沈家需要我作证是否有勾结一事,我定当义不容辞证明你们的清白,但有些事我不想再提,何况提与不提,应该并不影响最后的结果。”玉晴雪长得好,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相中了。新婚燕尔的那段日子里,他是何等的欢喜,哪怕后来得知妻子心有所属,他除了伤心难过,却也不曾怨过。

在他的记忆中,玉晴雪是个没什么心心机城府之人,所有的心思都浅显地摆在脸上。那样一个人,就算是做错了事,应该也是被他人引诱。如今人已不在,何必再陡增是非。

沈青绿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对玉晴雪仍然有情。可惜啊。

玉晴雪不仅没有珍惜,还将这份情踩地污泥中。“你怎知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我苏家已是罪身,哪里还有德行可言,更无需在意。”“倘若我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甚大,或许与你苏家被诬陷是魑王同党之事有关,你还不肯重提吗?”

“你说什么?"苏启合猛地转过身来,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突然长满了刺。

沈青绿走近他,墨玉般的眼睛如极夜,却有星辰在其中闪烁,“我说,只要你配合我,我有一半的把握让你们苏家翻案。”苏启合将信将疑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应言行却无比的老道,从进门开始就在攻他的心。

“你真的可以……”

“我说了,一半的把握。”

他低下头去,苦笑出声,“你和她,一点也不像。”这个她,指的当然是玉晴雪。

良久,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

神武营的军机堂。

沈焜耀再次起身,给慕寒时添了新茶。

茶香氤氲中,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东临城的城防图。慕寒时玉竹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某处,问沈焜耀,“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人手再增加一倍?”

“正是,臣想着既然要增加人手,那么今年入营的人必定也要多些。神武卫人数一向是定死的,如若有所扩充,恐怕会有人反对。”而反对的人,自然是天武卫那边。

自大邺先祖开朝建国以来,京中的三大卫看似各司其责,实则却有相互制衡之用,尤其是神武卫和天武卫,一方为民,另一方为君。民与君是一体,但又是相辅相成的作用,所谓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正是神武卫和天武卫的关系。一旦神武卫扩充,势必打破平衡,天武卫那边如何能依。

沈焜耀说完,清咳一声,像是嗓子不舒服。慕寒时看了他一眼,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和陛下提及。”“那就有劳王爷了。"他朝门外张望着,当看到自己的随从出现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有吗?"慕寒时问他。

他连忙摆手,“没了,就这些。都是臣的疏忽,近些日子太忙了些,好多事没有顾上,不得已才把王爷请来。”

慕寒时压着眉,起身优雅地拂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从容地走人。人在出门之时,似是漫不经心地交待着,“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费心没事找事,尽可对我直言。”

“王爷,您知道!"沈焜耀一拍自己的脑门,暗道合该如此。他年少时就与凤帝交好,也算是看着慕寒时长大的,怎能不知这位主子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这等小把戏怎能瞒得过。“您别怪阿离,她就是怕您生气。”

慕寒时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我不会生她的气,她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她不想说,我也就当做不知道,这事你别告诉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怎么可能会生气,他如果有气,那也是气自己。原以为只要人在自己身边,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无论怎么样都好。然而人心皆贪,有一就想二。

他的阿朱什么时候能信他依赖他,一如从前那般?沈焜耀恭送着他,等他走远之后一拍自己的脑门,然后抬头望天。那随从就守在门外,见自家主子又是拍脑门又是望天的,赶紧过来相问,“将军,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也说不上来,方才王爷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奴才听到了。”那随从想了想,欲言又止。沈焜耀两手一叉,“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那奴才就冒犯了,奴才觉着王爷应是很在意王妃,却又不敢强求,看起来有些……卑微。”

“卑微?”

沈焜耀愕然。

半响,他再次抬头望天,喃喃着,“好像真像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