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字为证(1 / 1)

第117章立字为证

宸王府的人分为几类,一是侍卫,二是前院的家丁仆从,三是后院的丫环婆子。

前院的管事姓王,是个长相端正而体面的中年男子。后院的管事是吴嬷嬷,中等身量圆脸蛋,不笑都能看到极深的梨涡。两位管事之上,是府里的总管事杨贞。

杨贞沈青绿见过,其他的人皆很陌生。

她手里拿着侍卫和下人们的名单册子,册子颇为详尽,,从原姓名到后改之名和来历特长,以及在府里的等级职责皆标记清楚,与她在沈府见到的名单不一样。

沈府的下人册子很简单,除了现有名,就是在哪个院子里当差。她拿着册子,顺着往下叫名字,但凡是叫到名字的人,出列上前介绍自己,以便和册子上所记的一一对应。

慕寒时回府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艳绝娇美的少女,却挽着妇人的发髻,端坐于台阶之上,神色认真地听着下人们介绍自己,那专注的模样,有着不符年纪的稳重,与记忆中那个明知活不久,还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渐渐重合在一起。他的阿朱……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说一个字,而是默默地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到一切结束。

沈青绿早就看到了他,对他的反应表现还算满意。下人们散去后,他朝走过来,夫妻俩一道进屋。“为何不趁机接手府中中馈?"他问。

沈青绿暗道,这人不会又是想试探自己?

“我看过了,他们各司其职,所有的事都井井有条,无需没事找事。”她方才已经看出来,府里一切章程极简却极干净利落,规章与奖惩制度也与沈府的大不相同,看着颇有像后世的管理。从作画的手法,到管理人的方式,还有暗中想托举侄女成为大邺之主的行事作风来看,眼前之人的思想十分超前。

但看起来又不像是穿越者。

“你若不想管,那就不管。”

这样的回答听起来倒像是合了心意,难道真的是试探?沈青绿琢磨着,面上半点不显。

她眼神澄明,瞧着一派云淡风轻,似是没有半点心思,右手却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耳垂,随意地捏了一下。

慕寒时见之,眸色骤深。

“若是闲来时,想找些事做,也可适当地管上一管。”“行。”

如此进退皆宜,给予她充分自主权的事,她自然是满口应下,私心想着从种种方面来看,这个人虽然一开始给她的印象不算好,但如今看来或许不难相处单凭思想超前这一点,就已完胜这个时代的很多男子。“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可说出来,我定然全力相助。”

“好。”

沈青绿应着,心里却觉得有些怪异。

这番话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承诺,且还是无条件的承诺,若非极其信任,或是感情极深,万不会做出这样的言语。

只是他们一没有日久的相处,二没有患难与共过,何来的信任与深情?但她不会问,反而装作十分受用的样子,浅浅地笑了一下,转身去倒茶,手将将碰到茶壶就被一只大手覆上。

她微微一侧头,对上慕寒时深幽的目光。

“我心悦的人是你,你想做任何事,我都会帮你。”认真的吗?

如果是为了沈家的拥护而千方百计巩固这段婚姻,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信还是不信?

她发现自己竞然在摇摆。

男人气息与气势将她包围着,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却也知道没有逃的必要,眉眼一弯的同时,伸手抵着慕寒时的胸膛,声音娇轻,“口说无凭。”慕寒时包住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眼神越发幽深,“那我立字为证。”她但笑不语,倒要看看这人会不会真的写下来。当慕寒时走到桌前,真的磨墨提笔时,她还在想这也是试探吗?白纸上很快跃现黑字,笔走龙蛇锋芒毕现。她记得养父和哥哥的字,一个遒劲大气,另一个行云自若,与这些字的风格都大不相同。

也不知怎么地,她脑海中忽然浮现新婚夜的那个梦,一时竟有些恍惚,发散着思绪,胡乱地想着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莫非她内心深处想嫁的人是哥哥这个念头一起,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些魔怔了。“你看这样写可好?”

慕寒时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因为羞臊而止不住面颊发烫,赶紧去看那纸上写了什么,一看之下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是不是在发疯?只见纸上写着:我凤迟心悦沈离,心甘情愿供她驱使,事事遵从她的心意。我之钱财尽数归她,我之性命也为她所有,特立此据为证。“王爷,这……

“叫我无禁。”

“……无禁,你对我真的用情至此吗?"沈青绿装作感动的样子,暗自想着不管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可不会将这样的好事推开。当下将那张纸拿起,眼眶泛着红,娇软的身体似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站不稳般,晃动的同时打翻了桌上的折子。

折子散落开来,现出里面的字迹,与她手中的一般无二。她赶紧拾起折子放好,再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起来。慕寒时低着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目光中隐有几分骄傲之色,为她的心机与聪慧。

尔后,心下一声叹息,为自己的贪心。

仅是她在身边已然不够,他还想要的更多,想要她的爱,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的心甘情愿,渐渐堆聚的贪心化成强烈的占有欲。他没有克制,直接将人往怀里带。

四目撞在一起,沈青绿从满布危险的眼神中得出他的想法,倒是没什么惊讶或是意外的,就是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当红帐落下,遮住因他们而生的春光时,她脑海中竞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她嫁的人是哥哥……

“你在想谁?"慕寒时停下动作,幽幽地看着她,额头和脖颈间暴起明显的青筋。

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我在想你。”话音将一落,男人的身体一沉。

然后,她再也无暇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翌曰。

快近午时时,夏蝉才听到内室传来自家主子的呼唤。她连忙掀帘进去,几步就到了红帐前,脸上泛着红云,低着头侍候着。沈青绿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昨晚上一夜云雨不断,不同于新婚之夜的浅尝辄止,有的人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那仿佛吃不饱的饿狼模样,直叫人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抖。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也不遑多让。

至少目前为止,沈青绿觉得枕边之人的心思不可以常人论之,十分的难以琢磨。

正坐在镜前梳妆时,忍春进来禀报,“王妃,玉棠回京了,还住进了镇国公府。”

玉流朱之所以能住进镇国公府,是被窦贵妃的嫂子柳氏收为了义女。她前日出的京,去的地方就是善思庵,而柳氏正好在庵里祭念亡亲。“王妃,这怎么可能?她可是苏家女,窦夫人怎么会收她为义女?"夏蝉不解,问沈青绿。

“自然是为了恶心我们沈家。”

当年魑王之乱时,窦家几乎被灭门,有人说是神武卫派去的人不足一半,为能抵挡住魑王的人。

而神武卫的另一半人,则被沈焜耀调了出去,为的是保护自己的好友凤冀,以及住在凤冀府上的凤迟。

这样的传言很快被压下去,没有人敢再提,因为凤冀成了新帝。“窦夫人怕是真的把自己丈夫儿子的死算在了我们沈家头上,玉棠这一步棋走得倒是不错,就看接下来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沈青绿自取了一支步摇,插到自己的头上,对着镜子里的美人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她就收到了窦夫人办生辰宴的帖子。窦家虽然没落多年,但凤帝感念窦氏一族为大邺王朝所做的贡献,一应尊荣也未减少,再加上宫里的窦贵妃,窦家在世家中的地位仍在。是以前来贺生辰的宾客们不少,且全是身份不低之人。

当然所有的女客中,顶数她身份最高。

真论起来,不管是放眼京中还是天下,能压过她的人少之又少。宫里的人不论,宫外的也就是信王妃。

信王尚在闭门思过,信王妃自是不宜出门做客,仅派出了自己的女儿芳菲郡主。芳菲郡主原是京中第一贵女,如今也要唤她一声皇婶。而身为镇国公府的主母的柳氏,在她面前只能称臣。她神色平静地受着礼,淡然地看着对方身边的玉流朱。

玉流朱一袭红衣,妆容精致,额间一朵海棠花,一如还是玉家大姑娘时的打扮,只是给她行礼时,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她们的关系,京中人人皆知。

不少人或是偷瞄,或是伸着脖子,注意力全在她们这边。“几日不见,没想到你竞然入了窦夫人的眼,你娘虽然死得不明不白,厂身还在刑部放着,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未寒的尸骨都会高兴到想诈尸。”“她是怎么死的,王妃娘娘比谁都清楚,又何必在这里猫哭耗子。"玉流朱还保持着屈礼的姿态,因为恨与嫉,只能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沈青绿不叫她起,她就不敢起。

她仰头抬着下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输给脾睨着她的沈青绿。沈青绿不为她话里的深意所恼,似笑非笑,“你娘怎么死的,你才是那个最清楚的人。若是玉晴雪能重活一回,恐怕根本不会把你生下来。”重活两个字,让她眼神缩了缩。

“王妃娘娘真会说笑,我娘养了你十几年,未能好好养过我,深以为对我亏欠。倘若她真能重活一次,定然会更加全力为我,替我扫清一切障碍。”“你以为人都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沈青绿美目流转一圈,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随意地抬了抬手,“起来吧。”一直没说话的柳氏忙招呼身后的下人,“阿梨,快去扶你家姑娘。”众人闻言,皆是大惊。

那叫阿梨的丫环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的花儿。花儿低头上前,将玉流朱扶起来。

玉流朱自以为扳回一局,眼底划过得意之色,“王妃娘娘莫怪,这下人的梨是梨花的梨,并无冲撞你的意思。”

有意还是无意,聪明人一听便知。

顾如许近到前来,抬手就给了玉流朱一个巴掌,“王妃面前,岂容你放肆!寻常人尚且知道要避讳一二,你受我沈家恩惠多年,竞然给下人赐名梨字,其心可诛!”

“沈夫人,这里是镇国公府!“柳氏面有薄怒,怒视着顾如许,“我义女纵是有什么错,也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们沈家真以为在东临城里能只手遮天不成,还敢在我窦家撒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义女胆敢以下犯上,冲撞宸王妃,我沈家身为忠君之臣,定当义不容辞。窦夫人莫非是觉得你义女比宸王妃尊贵,你们窦家可以不把宸王妃放在眼里吗?”

顾如许字字铿锵,说得柳氏无言以对。

玉流朱捂着脸,压抑着强烈的恨意,哭出声来,“一个名字而已,难道就因为王妃名字里有个离字,天底下的人连同音的字都不能用吗?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她说话时,给一个婆子递眼氏。

沈青绿见之,心生警惕。

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条狗来,花儿的尖叫一声,吓得松开玉流朱,看似六神无主地乱窜,却躲到了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心下冷笑,没有任何犹豫按下金镯子的机关,大黄狗还没碰到她,一头栽倒在地,引得众人惊叫连连。

“这怎么还有狗?"有人心有余悸地质疑着。“这是我养的狗,说是当成自己的孩子都不不为过,它最是听话乖巧,不会伤人的。王妃娘娘,它方才就是想逗您玩,您对它做什么了?“柳氏一脸心疼,蹲在那狗的身边。

“它没事,就是晕过去了。"沈青绿睨着被忍春揪过来的花儿,“玉棠方才有句话说的倒也没错,一个名字而已,实在是没有必要太过在意。这狗也算是和我有缘,我索性给它赐个名,就叫它玉棠,如何?”这下不止是同音,而且还同字,同名同姓。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敢评价。

顾如许笑出声来,“我听着这名字极好。窦夫人,你还不快谢谢王妃赐名,以后你的义女和狗孩子同名同姓,你也不怕叫错了。”柳氏的脸色别提有多精彩,而玉流朱的嘴都快气歪了。沈青绿看着她们,又道:“玉棠是条好狗,你们要好好对它,莫要养死了,可记下了?”

这话是故意讽刺,也是警告。

玉流朱咬着后槽牙,“我记下了。”

说完,往前走了几步,被忍春拦住。

沈青绿示意忍春让开,看着她。

她掌心心都快掐烂了,压着声音,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沈离,你得意不了多久的,你给我等着!”

沈青绿眼若漆墨,字字如冰,“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