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证实
她记得顾如许说过,鹿鸣山庄的主人姓郭,如今的庄主是郭家的嫡系子孙,且那日她寻访时,分明亲眼见过郭庄主。那这地契又是怎么回事?
重看一遍,还是没错,确实是鹿鸣山庄。
当日她之所以寻访山庄,是为了弄清楚那文昌壁上存在十年之久的何以留白四个字,如今想来或许那郭庄主和老者出现得实在是及时,似是专程等着她,为她解惑排疑一般。
若不然为何偏偏就那么巧,她去时那上联竞然有了下联,且她去找答案时就有人给了她答案。而能做到这两点的人,只有山庄背后的主人。须臾,她想到一种可能,内心再次山呼海啸。她克制着翻涌的情绪,面上并没有显露多少,将所有的地契房契过目一遍后,问杨贞,“王爷让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可还说了什么话?”杨贞回道:“王爷说了,这些东西交到王妃手上,任由王妃处置。”这是托付家底吗?
她不动声色地东西重新装入匣子,递给旁边的夏蝉,然后请杨贞入座,“我正好有些事想问杨总管。”
杨贞恭敬从命,正襟坐下,“王妃有话尽管问,属下定知无不言。”知无不言好。
她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墨云翻滚,“杨总管在王爷身边多久了?”“属下跟着王爷有十年了。”
十年。
那就是慕寒时以慕家子孙的身份住进勇毅侯府的那一年,十年之久的朝夕相处如影随行,想必对主子的事知道极多。“我才嫁给王爷,对王爷喜好脾气尚且知之不多,有心想多了解一些,比如他这些年做过的事,不知杨总管可否与我说道一二?"她缓缓地抬了抬眼皮,艳色的脸上恰当好处地现出新嫁娘的羞涩之感。“不知王妃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那就从那个棺材铺子的事说起吧。”
杨贞闻言,点了点头。
这事他确实知道。
因为棺材铺子也好,寻珍阁也好,皆是他跟随慕寒时的那年开的张。他眼里的慕寒时,太过少年老成,且智多近妖,但却是个藏心不显,极其念旧重情之人,那棺材铺子就是最好的证明。“王爷看着冷清,实则心中有情,每年都会在一些特定的日子亲手糊纸马折元宝,再亲手烧祭。”
“他应是太过相念先帝和自己的生母,才会以这种方式祭奠。你可还记得都是哪些日子,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杨贞记着慕寒时的吩咐,那就是无论沈青绿问什么,一定要如实相告,他以为这是慕寒时对沈青绿的看重,暗道自家主上料事如神,竟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他对那些日子烂熟于心,无需回想便能脱口而出。当他说到“五月初九和十一月初三"时,沈青绿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成拳,拼尽全力死死地握紧,直至关节泛白。
五月初九是她的生日,而十一月初三是她死的那一天!这不可能都是巧合!
如果真是哥哥,为什么不和她相认?
她怀疑着,惊愕着,因为压抑情绪而越发漆黑的目光中,慢慢显现一道颀长如修竹临风的身影。
“王爷。“杨贞站起来身,拱手行礼。
“你们在说什么?"慕寒时似是随意一问,坐到她旁边,幽深的眼眸看着她,“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还没睡好?”她的眼睛里,满是眼前之人的模样,不说是长得毫无相似之处,性情更是完全迥异,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哥哥?
“你让杨总管把这些东西给我,我想着怕是你的家底都在这,所以留他下来问了一些事。”
慕寒时看了杨贞一眼,杨贞立马识趣退到外面。他转过头来,再次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可以问我。”
真的能问吗?
她问自己,自己如果问了,那么到底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是希望他是哥哥,还是希望他不是哥哥?
“好,我以后若有想知道的,我就问你。”两人四目相对,一个不躲,另一个也不闪,旁人瞧着是眉来眼去的浓情蜜意,只有她知道,她是在掩饰,掩饰自己的怀疑,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暮色落了下来,幽幽地笼罩着他们。
夏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询问他们是否要掌灯。慕寒时大手一伸,握住她的手,“困吗?”她心头一跳,先前白日里的荒唐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幸好光线灰暗,很好地模糊了她艳色面庞上的红晕。
“困……还是不困,我一时竞有些不知道了。”慕寒时轻笑一声,拉着她起身,“你想不想看一看灯火中的东临城是什么样子?”
她忙点头,眼里像是开出花来,赶忙将夏蝉唤进来帮自己更衣。主仆二人一进内室,慕寒时缓步往出走。
“方才你把那些东西交与王妃时,她是否看过?可有问过什么?”杨贞自是没有隐瞒,将先前他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如实告之。慕寒时不动声色地听完,眸底如渊。
大
站在庆丰楼的顶楼,入目所及的是整个大邺王朝极致的璀璨繁华。灯火如繁星,装点着这座京都的昌盛。
酒香与舞乐声随风飘荡着,萦绕鼻尖与耳旁,回味悠长又余音缠绕,让人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恍若梦里的隔世之感。沈青绿临于边上,俯瞰着陌生的繁华,任凭微风拂面,康健的身体没有一丝不适,这种感觉让她险些喜极而泣。
她在感受,在看风景,而慕寒时在看她。
“喜欢吗?"他问。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喃喃,“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
以前她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自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很可惜,她没有一个好身体,别说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就连想吃什么都不能吃。
而今她的愿望是不是都可以实现了?
“你还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都会帮你实现。”慕寒时的声音像是蛊惑,破开她心间的那道屏障,直戳最深处。“我想尽情吃喝玩乐!”
“好,我陪着你。”
这是承诺吗?
为什么一直对她许诺?
她侧目看着身边的人,心里的猜测像是长了草,不管不顾地漫延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心悦你。”
如果这个人真是哥哥,那是不是意味着哥哥对她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这可能吗?
“你真的心悦我吗?我以为你说你有心悦之人,不过是搪塞别人的话。你说你心悦我,也只是想让我嫁给你。而你为什么娶我,是因为沈家。”她一股脑说了一通,无异于是挑明,也是质问。慕寒时靠近一些,微微低着眉,幽深的眼神包容着她,“我娶你,不是为了沈家,只是因为你。你若是不愿意而拒绝我,我依然会对你。”“真的吗?"她心跳得厉害,似乎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那我问你,你既然以为我娶你是为了沈家,那你嫁我,仅仅也是为了沈家吗?″
她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慕寒时的头慢慢俯下来,气息逼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还愿意嫁我?”
是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是早就见识过吗?疯子、阴湿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哥哥,而她嫁给他时竞然没有被强迫的感觉,甚至还觉得并不吃亏。
为什么?
她的犹豫迟疑落在他的眼里,是一种令人兴奋的可能。他的阿朱很聪明,既然已有所怀疑,还从杨贞的口中知道他祭奠的那些日子,必定更是猜测他的身份。
而她不问,也不躲他,是否意味着虽然猜到他是谁,却已经接受他们如今的关系?
他的目光瞬间堆聚起贪婪,如蛇吐信子,“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沈青绿因为他这话,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火。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吗?
那么他真的是哥哥吗?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但唯一肯定的是,她迫切地想证实他到底是不是哥哥。
前提条件是,不是直接问他。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她证实。
大
自从被关进这间屋子,除了送饭菜的神武卫,玉流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任凭她怎么喊,怎么求,硬话软话说尽,皆无人搭理她。她一开始还心存侥幸,以为会有人来救她,随着天由暗到光,再从明到夜,反反复复地过了三天,她越来越恐慌,越来越崩溃。魑王一脉的下场,她是知道的。
妻妾儿女全被幽禁在皇家别院中,各有各的死法,有病死的,有发疯而死的,有自尽的,算日子最后仅存的嫡女应该也死了。倘若所有人认定她是魑王的骨肉,那么等待她的只有幽禁,直到死。这样的结局她不要!
“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你们听到了吗?"她头天喊得太过,到现在嗓子都是哑的,“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见到了王爷,他一定不会不管我的……他肯定会帮我,像以前一样。”
她自言自语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他不一样,他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就是被那个孽障给蒙蔽了,若不会不理我……等他想到我,他必会救我。”门外传来动静,是开锁的声音。
她眼睛大亮,无比欢喜地迎上去,等看清楚进来的人时,顿时脸色一变,“怎么是你?”
沈青绿一步步走向她,目光如极寒的夜,又黑又冷,“你以为会是谁?”“你来做什么?"她理了理自己的乱发与褶皱的衣服,挺着背抬着下巴,“我再是被关在这里,也轮不到你看笑话。”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笑话。“沈青绿将屋子环顾一番,勾了一下唇角,黑冷的眸中泛起诡异之色,“这屋子你可还住得惯?”“你为何这么问?“她心头一跳,惊疑地四下打量,一间类似牢房的屋子,若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个孽障为什么有如此一问。沈青绿也不卖关子,直接给她解惑,“都说枉死之人魂魄不愿离去,会在生前住过的地方徘徊数日,这几日你可能感觉得到秦妈妈还在?她是被谁害死的,你比谁都清楚,她若有不甘怨恨,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你不怕吗?”秦妈妈三个字,让她变了脸色,但反应还算快,“你少唬我!沈离,你别太得意,就算秦妈妈说的是真的,那也是天家血脉。”“你这是承认自己是魑王的女儿了?“沈青绿摇了摇头,“魑王已被皇族除名,贬为庶人,他的子孙后代也全都是庶民。你一个奸生女,连外室女都不如,也好意思自称天家血脉,天家可不要你这样的污秽之人。”“你说谁是污秽之人?”
她被刺激得不轻,不由自主地恶意横生,看沈青绿的目光隐晦而可怕。沈青绿独自来见她,岂会没有准备,抬了抬自己的手腕,露出精巧的袖箭。“你敢杀我?”
“你敢动一下,我就敢杀你。”
到了今时今日,沈青绿这句话十分有底气。她果然忌惮了,刚迈出去的脚步慢慢收回,嫉妒与恨意甚嚣尘上。沈青绿无视她眼中的嫉恨,反倒朝她走近,绝色的面庞上满是嘲弄之色,似是在故意挑衅她,“我如今是王妃,王爷心悦于我,我便是杀了你,他也会帮我处理干净。”
“你胡说!"她像是被戳到痛处,表情扭曲起来,“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王爷之所以娶你,无非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外甥女,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他心里的人不是我,难道是你吗?“沈青绿神情越发的嘲讽,继续刺激着她,“在你那个所谓的梦里面,他是不是帮过你?你还真是自作多情,不会以为他帮你,就是对你有情吧?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你是魑王的野种,对你心生怜悯罢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她突然笑起来,扭曲的脸上得意着,“他在意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是谁。他画我的画像,还深情地唤我阿朱,你说,他不是喜欢我,是什么?”果然是这样!
刹那之间,巨大的狂喜如洪流般朝沈青绿涌来,她一时承受不住,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