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F线
神住在树上,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确实答应过花阳暂时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他没办法真的离开。想想也不太可能,等了两千多年,做出无数努力,最后得到一句"忘了”。他只是尘世执政,他只能做到毫无保留的爱他的子民,又不是能做到毫无保留的付出然后什么都不要。
他也是要的。
可牵得越紧,就会将她推得越远。
远离她的世界,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他又做不到。
他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看,
看她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融入陌生的环境,看她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负面语言沉默半天。
看她买颜料试图遮挡神纹,看她结实新的朋友,看她有一个新的家。这是当然的,能很快融入新环境是她的天赋,能在善意的环境释放她的温暖也是她的天赋。
这和他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
明明只是远远地看,可只要他的心弦被波动,就立刻会被她察觉到。只要察觉到风传来的波动,她都会很快找到他的藏身点,然后眼中的笑意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拧的眉心。温迪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花阳曾经对他说起她的往事,说过她有一些不喜欢的人,那时候他惊讶的反问她居然也有不喜欢的人。他大概完全不了解她,再明媚的人也会有不喜欢的人,当然,讨厌的人大概独此他一份。
能有个独一份也不错。
…怎么可能。
他觉得他大概是要疯了。
她再也不弹琴了,任何乐器都不再接触。
有时他会在很远的地方弹奏梦见或者光之森,但她只是偶尔驻足,然后当做没听到。
但她又不是完全拒绝了音乐,有时花见坂会有人弹奏三味线时,会观看好一阵,直到有人叫她或者卖艺人收琴,才会付钱恋恋不舍的离开。没有音乐的时候,甚至偶尔还在铁匠铺旁边小坐一会儿。别人都以为她对打铁感兴趣,只有他知道她在听节奏。她平时弹奏光之森从来都不讲究节奏,和他合奏也只讲究共鸣,但平时又喜欢听有节奏的音乐,喜欢各种各样有规律的节拍。有力量感的二拍进行曲,更优雅的三拍华尔兹,更自由的六拍快步舞曲…有些类型这个世界没有,但她也会讲给他听,简单示范节奏,有时还会口念节拍跳起舞来。
她曾教过蒙德人围着篝火跳舞,也给劳伦斯家族的人表演过她曾经学过的贵族舞蹈。
他后来才知道。
她不是不喜欢音乐了,她只是单纯的排斥他。有时温迪也会在想,要不直接把她关在风界,那是用风做的独立空间,他给她做的家。
没有问题的,她不是信徒也不是子民,更不是人类,只是他委托雷神做出来的小人偶,他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应了她的愿望带她回来,理应享受回报。她应该只给他看,只对他笑,只和他弹琴。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把她囚禁起来和再度抹杀她有什么区别?她很脆弱,就像他没有安全感。
就在温迪以为自己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和她再正式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不太高兴的事。
她接了冒险家协会的委托,去野外处理某处盗宝团的营地。处理魔物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有他给的最纯净的风元素力,还有阿莫斯之弓。
但她都不用。
她用最便宜最简单的猎弓,用最原始的箭矢,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只身闯入盗宝团的营地。
虽然盗宝团大多都是贫穷的流寇,但实在人数众多,还有药剂师在,即便最开始在高处埋伏,但也很快被发现。
当左边有粉碎者拿着锤子砸向她,右边又有一瓶雷系药剂扔过来,而她只是用手去挡的时候,温迪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斐林挡在她的手臂前,在她周围生成一道风的屏障。“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糟糕。”
温迪从暗处走出,浅笑依然,
“我会不高兴的。”
花阳还没说话,盗宝团的成员纷纷将重点转向这个可以使用风元素的少年。会使用元素力的人,要比普通人更危险。
“又来一个实验对象。”
少年移开视线,笑意尽退,眼底染上一层暗蓝愠怒,周围的风喧嚣而凌厉。“滚。”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群风如潮涌。
花阳张开手,挡在前面:“别杀他们。”
群风倏然静止。
温迪弯了弯唇角,对她伸出手,声音放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花阳看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盗宝团,转身朝小路走去:“跟我来。”
温迪只好收回手。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沿着小路向下,一直到海滩上。花阳沿着海滩又走了一段路,来到悬崖下方,停下脚步。“我接到的任务是驱逐他们,不是杀死他们…”花阳没有转身,她的声音有点闷。
对他解释?
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并且"嗯"了一声。
“而且,神不是不能随便杀人吗。”
“那要看怎么定义′随便′和'人′这两个词。”温迪走上前,摊开手,
“从魔神战争走过来的神,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神只能保证最大限度的保护和引导信仰自己的人。”
他的手白净又细长,甚至都不太像一个弹琴人的手。学弦乐的人手上多少都有一层茧。
花阳挪开视线:“我不想知道这些。”
“那我不说。”
温迪的眼眸弯弯,
“我只是想告诉你没必要对我戒心太重,不管是元素力还是阿莫斯之弓都可以放心使用。就算人偶的身体再强硬,万一破损了,你自己也会难过的对吧?花阳抿唇不语。
“唉,稍微有点让人伤心呢。”
“对不起。”
“你也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句话。”
“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你生气了,故意不理我。”温迪道,
“很久以前,你…亲了我一下,因为我给了你某种错觉。后来我拒绝了你,因为那……
“我不想听。“花阳后退一步,声音小了些,“我也没有故意不理你,我只是他笑了笑:"抱歉。”
很温柔的笑,还有那像天空一样的眼睛,夹杂着很浅很浅的一丝忧郁。非常美丽。
但花阳还是很难相信前世喜欢过这样的存在,哪怕他真的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最容易被什么打动。
就算是曾经有过爱人,那也一定是个普通人。也许会比普通要更优秀一点点,但那也一定是个普通人,一定平易近人,没有什么身份。
从不傲慢,更不高贵。
她受身份和规矩束缚太久,她拼命的想挣脱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上位者,一位受世人爱戴的、高贵的神?所以,该说抱歉的是她。
花阳走上前,在他的脸颊边留下一个吻。
她给不了任何感情,唯独只能留下一个吻。温迪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亲吻他。他伸手触摸她亲吻过的脸颊,和当初她吻过的地方几乎一样,可感情完全不同。
不论是爱,还是眷恋,还是什么其它情感,一点都没有。不如她给久岐忍的亲吻,甚至都不如一个见面的脸颊吻礼。没有喜欢,没有问候,没有祝福,平淡得就像喝了一杯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她只是很单纯的,在表达自己的歉意,然后像施舍一样,在离开前留给他一个脸颊吻。
毫无分量的吻,却沉重的在他的心间砸开一道缺口。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在她要离开时,他反握住她的手腕。“你觉得我会缺这一个吻吗?”
她错愕的抬头。
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你在施舍我?”
“我……”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住。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见的是青蓝色的眼睛。她感觉到那座不可跨越甚至不可亵渎的高山瞬间倾塌,却没有将她压垮。它碎了,碎成了海,将她淹没。
有强烈的窒息感传来,但又有种奇特的温暖和安全感。她畏惧他,畏惧这种身不由己的恐怖,畏惧他可怕的力量和掌控,还畏惧他那如山如海一样沉重的爱。
她无法后退,也挣扎不脱,只能被动接受。她逐渐失去力气,就像溺水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窒息的温热骤然消失。她跌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大海,大脑一片空白。消失了。
就跟逃走了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风的气息变得轻盈了很多,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彻底消失不见。
他好像真的走了。
为什么?
花阳坐在沙滩上好一会儿,才缓慢的站起来,来到海边。沙与海发出独特的哗啦声,海水独特的咸味让她稍微清醒一点。她走入海水,洗了把脸。
冰冷冷的触感让她更清醒。
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温迪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第二,她没有她想的那么排斥他。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去的环境教育只会告诉她应该懂礼和自爱,古板保守的家庭规矩就像一根顶梁巨木,即便被时间腐蚀,每一次撼动都需要极大地力气和很长的时间。她能做到最勇敢最叛逆的事就是没有按时回家,甚至一整晚都没回去,她反抗只是能够保住自己的思想,不做受命运操控的傀儡。读书的时候就有男生追求她,不论是真心或是玩笑,她能做到的都是礼貌拒绝,不伤人自尊,不亏欠任何人。
可亏欠了又补不上呢?
要怎么做?
花阳蹲在水里,抱着双腿,下巴枕在膝盖上。妈妈,我想回家。
只有海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