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中元(1)(1 / 1)

凤归千里 水初影 1532 字 8个月前

第104章番外二:中元(1)

七月十五,正值中元,山间坟前磷光微亮,阴魂四散,纸钱飞扬。红烛影回,殿阁夜露冷,长街短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皆于室中烧香读道经,欲将那魑魅魍魉驱散出宅。

司乐府别院照旧满堂通明,一道清逸如仙的皎姿正坐于烛台前,静默地翻阅书册,时不时执笔写上些批注,眉眼透着几许清冽。楚轻罗躲在偏院修竹间观望了许久,披散着墨发,身着白衣,凝眸微招手,招来了拂昭右使凝竹。

此道英姿伫立于竹枝旁,因身手颇高,纵使未刻意隐着行迹,旁人也难以察觉其踪影。

轻望堂中的先生,又瞥望旁侧的公主,凝竹欲言又止,抱拳犹疑着:“主上,真要这么做吗?”

见公主坚定地颔首,不带一丝犹豫,凝竹抿了抿唇,沉声又问:“先生若吓晕了……该如何是好?”

“莫想太多,快去。"她未转眸,决然下了命令。雅堂周围顿时狂风大作,卷起漫天尘士,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将堂内的烛火也吹灭了。

室内的油灯闪烁了几瞬,也随之熄灭。

曲寒尽忽地起身,望窗外鬼影幢幢,鬼哭狼嚎之声充斥着此间堂室。他不曾挪动半步,容色与寻常无异,沉思好半刻,凛声忽问:“何人胆敢擅闯司乐府,深夜前来造次!”

答他的话语不知是从何处飘来,混杂着许多语声,使得他冒出些许细汗。“此乃阴曹地府,吾等还想问,你是何人……”他良晌未语,长窗外的狂风刮得更为猛烈。下一刻,一扇窗被吹了开,书卷纷飞落地。咽喉处忽有被扼到窒息之感,曲寒尽神思微乱,片刻后顺从地答:“只是名…教琴课的先生罢了。”

“吾问你名姓。"堂外那怪异的嗓音又飘来,较方才清晰了几分。他蹙紧了清眉,心上逐渐有不安翻涌,念着今日乃中元,忙恭顺再答。“小生姓曲名寒尽,是司乐府的教书先生。”偏堂外,那披头散发的姝影瞧得正起劲,凤眸轻微扬起,想看先生待会儿要如何应对。

凝竹恭然走来,似已吩咐下了拂昭众人,向她回禀:“主上,先生似乎已深信不疑,可上场了。”

了然地戴上艄头,楚轻罗手持一汤碗和玉壶,从容自在地走入雅堂。至于她何故要这样捉弄先生,起因还要从几日前的一个响午说起。彼时正在广承殿内批阅着奏折,她闲坐于龙椅之上,轻咬着笔杆,顺手又取来一块孟丫头遣人送来的桂花糕。

殿外忽而响起仓促步履声,她抬目而望,走入殿中的是一位大内影卫,亦是她派去定时监察先生言行的人。

“公主,大事不好了!”

那侍卫趣趄地奔到她跟前,将所见之景如实禀明:“属下方才望见……望见先生与一名女子在庭院中搂抱,那女子也是…也是司乐府的学生。”品尝至一半的桂花糕被悠缓放落,楚轻罗一合奏本,直将这侍卫瞧看。她不可置信地思索,生怕自己听了错:“你当真没瞧错?”“错不了,属下真见着了,"笃定地点着头,侍卫回想适才所望,忙再添一语,“除了属下,那府院内还有几名学子,也瞧得一清二楚。”未想曲先生竞会趁她不在司乐府,与府邸的学子有逾矩之举,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楚轻罗顿感烦闷非常,前思后想,怎般都觉气恼:“岂有此理,敢背着本宫非礼学生……”

虽知先生品性,也知先生平素不会招惹旁的女子,可……可若有女子如她一样勾诱,先生是否能抵抗,她便不可知了。“以公主之见,当如何是好?“那侍卫轻声问着,依旧跪拜在前,欲听公主指示。

抬指轻揉起眉心,她镇静地挥袖,命其先退去:“本宫自有定夺,你先退下吧,继续监察先生的近日举动。”

殿内归于几霎沉寂,她愈发心烦意乱,翻了几页奏折,一字未瞧进,抬手又合了上。

凝竹从殿门处的屏风走进,将侍卫启禀之事听得真切,缓声为先生道上几句:“属下觉着曲先生并非是拈花惹草之人,定是那人胡言乱语,主上莫听信了挑拨之言。”

“是或不是,一问便知……“心下似有了打算,楚轻罗垂眸凝思,故作平静地问,“若本宫没记错,过几日便是中元吧?”一算时日,还真是中元,凝竹恭敬地回,不明主上是何意:“正是。所谓鬼节,千家万户大多都不外出,怕冲了鬼神。”“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她口中喃喃,玉指平缓地轻点书案,道出之语惊愕住了面前女子。

“传本宫之令,中元当夜,拂昭之人都去司乐府别院,去吓一回先生。”凝竹唯恐自己没听清,无言一顿,蹙眉不解:吓……吓先生?”和缓地看向这位跟随多年的右使,她轻然勾唇:“对于本宫的命令,你有何异议?”

“属下不敢。”

见景赶忙敛下眸光,凝竹越发觉着主上不好惹,默默地为先生捏了把汗,便着手安排去。

回忆终了,偏堂内仍是阴风呼啸,堂外频频闪过玄影,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习过武的人,见此情形亦会颤栗三分,更别提平日待于学府的教书先生。

楚轻罗迎着夜风,缓步推开堂门,步调极其缓慢。她有条不紊地将汤碗轻放,引得先生朝后挪了一步。对此有意变了声调,她冷眼瞧观,徐徐打量,面无神色道:“你阳寿未尽,却来了这阴间,定是作了大孽,才有此下场。”一听是作恶才入了这境地,曲寒尽陷入深思,可思来想去也不明犯了何过,佯装镇定地问:“曲某仅是安分守己地教书育人,犯有何等大过?”“这便要问你了,想想自己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她紧接着回语,一双冷眸静望身前的公子,浑身弥散出森森寒意,“你若能诚心悔过,我就送你回阳间。”

“伤天害理……“道起惨无人道之举,他唯能想到的便是覆灭大宁之时。可那是她所愿……

倘若为此入阿鼻地狱,他无话可说,再来一回,他亦会如此。曲寒尽从然一拜,视死如归地回望,断然道:“曲某曾助陇国公主报下血海深仇,若真是因此事,曲某无憾。”

先生怎还忆起了大仇得报之日,她问的明显不是这个…“让我来看看……“楚轻罗装模作样地从袖中取出一书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死簿”三字,她假意细观了几刻,悠闲地摇头叹息。“非也,这簿上所记,是你近日犯下了大忌。”她将“近日"一词道得微重,欲让先生仔细回思,将府院的一幕念回想于思绪间。

然而先生却像是真想不出,他左思右想,终又谦卑而语:“还望神官提点“想不起,那本官也没有闲工夫与你耗着,"抬袖指了指案上的瓷碗,她极为淡漠地收手,示意他饮尽,“这一碗孟婆汤你快些饮下,安心转世吧。”孟婆汤……

曲寒尽半晌未动,任凭堂外黑风怒号,略为慌乱的眸色蓦地一黯。常有听闻,若下了黄泉饮入孟婆汤,便会忘尽前尘,他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心底终究遗留了少许落寞。

默了一阵,他肃然凝眉:“此汤一饮,可会忘了一切?”“是啊……“极有耐性地答着,楚轻罗仍旧面色冰冷,薄情寡义地回道,“忘却一切情思纠葛,先前的羁绊牵扯都会断的。”岂料还未道完,她眼见先生甩袖一掀。

“咣当”一声,那汤碗就被掀翻在地,汤水顺势倒落。先生仿佛极是不愿……

“没用的,"她颦眉冷哼,拾起地上的瓷碗,提起玉壶,又将其斟满,“你洒了这汤,我这儿还有的是,你是躲不过的。”“曲某家有娇妻,成婚还未多久,也不曾好好陪过夫人…“语中透着万分凝肃,曲寒尽恭肃地拜下长揖,恳求道,“神官可否宽恕,此大恩大德曲某定记于心。″

想来先生是真的记不起,还需她多加指引,才得以记起犯下何过。“我们这儿,没有宽恕一说,"凉薄地撇开视线,她垂目静观书册,将话语绕回到思过上,“你倒不如再想想所犯罪孽,悔过自新,痛改前非,我便自会饶恕。”

公子闻言无奈作叹,左右为难地恳切着:“曲某真思忖不出,恳请神官提醒几番。”

“罢了,我瞧你是真想不出,那我便发善心提点几字。”楚轻罗颇为正经地翻起书册,双眸凝重,冷声问道:“几日前,在司乐府庭院一角,你可是与一名姑娘有过肌肤之亲?”听罢,他面露愕然,终是想起了何事,霎时如醉方醒。“不曾,"正色相道,曲寒尽目光凛冽,细说起当时的景致,“那姑娘是曲某的学生,由经石径时,不慎被石子绊了脚。曲某路过,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