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三十七章断钗
第三十七章断钗
陈婕妤身在后宫,三年来看着众妃浮浮沉沉,常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凉与自矜,坚定的信念是不能落得与她们一般的下场。但不争不抢,与人为善,努力低调,也意味着在风浪迎面而来时,没有半分躲避还击之力。
在姜璃为了儿子陆璀,提出让他与三皇子一起开蒙这个建议,朝熙帝不假思索应下后,并未提前告知陈婕妤便直接派人到翊坤宫颁下谕旨。此举在陈婕妤看来,就是朝熙帝为了讨好新欢毫不犹豫牺牲她和三皇子。但她失宠多时,在朝熙帝面前毫无颜面可言,没有任何方法能叫他收回成命。一一陈婕妤内心的感受是如同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扇得曾经的自以为是彻底碎掉。
她怀着羞愤与无奈来到永乐宫见姜璃。姜璃对她的勉强恍若未觉,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亲自迎接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入座。两人分主宾坐下,宫人送上茶点。
姜璃支着颊笑容灿烂,高兴道:“我盼妹妹多时,妹妹总算来了。我从小到大没多少亲密的闺蜜朋友,正好妹妹不宜再与荣才人她们频繁往来,我正好补上位置,妹妹可别嫌弃我,要多多关顾我哦。”陈婕妤心里微沉,满心的勉强与不情愿顿时消失无踪,力持镇定试探问:“姐姐何出此言?以姐姐的人才品貌,何愁没有朋友?”姜璃深睇着她,道:“听说妹妹与丽婕妤、荣才人从幼时起便是闺中密友,后来又一起成为宫妃,共侍皇上,虽然鲜为人知,亦不失为一段佳话。更难得的是,哪怕在后宫争宠,你们也是君子之争,感情关系一直相当不错。”陈婕妤收在衣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拳。她与丽婕妤、荣才人各自的父亲是同窗好友。三人先后参与科举均考中进士,之后各奔前程又时有相聚,父辈间长年保持联系,她们作为家中小女儿也因为投缘结成手帕交,谁也没料到大家最终竟在选秀时重逢。
那时陈婕妤和荣才人都在京城应选,交好不足为奇,丽婕妤则是从地方选上来的,始终与她们保持距离。加之后来精彩跌宕的“三美之争",陈婕妤未曾听过其他妃嫔将她们相提并论时说她们关系好。但她们的关系确实好。陈婕妤怀三皇子时遭暗算,帮她保下龙胎的还是明面上与她争宠得最厉害的丽婕妤。陈婕妤以为这件事不为人知,因为后来丽婕好因涉嫌谋刺圣驾被赐死,没有牵连到她身上。而荣才人遭朝熙帝嫌弃,受不了也是找她哭诉,向她问计。
陈婕妤心怀侥幸,避免去想一旦有人存心查探她们三人的关系,其实并不难查到。
甚至,查到后不难发现,陈婕妤对三人之间的情义早已有了私心。她有孕后急流勇退,丽婕妤误会她是为了她退让,但真正的原因只是她发现了朝熙帝的薄情,却不敢告诉踌躇满志的丽婕妤和荣才人。荣才人向朝熙帝献寿礼,是她给她出的主意。她却将消息透了出去,间接导致荣才人降位,姜璃在夫丧期间被牵连受害。姜璃会成为嘉贵人,如今又以三皇子为胁逼迫她,若姜璃已经知道圣寿当日发生的事故背后有她的影子,那么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陈婕妤垂眸道:“姐姐,你既认为我是捧高踩低之人,还愿意与我结交?”姜璃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在后宫,唯生存矣。我看中妹妹,想要结交,并不需要妹妹为我舍生忘死,肝脑涂地。你只管放轻松。”姜璃常通过姜太后看到许多有关后宫妃嫔的情报,自己也有关注留意,认真分析思考。朝熙帝的后宫生存环境恶劣,能保住地位或宠爱的没有弱者,更道论生养下皇嗣且立住的妃嫔。
陈婕妤的人设与慧妃颇为相似,却在进宫之初得到朝熙帝盛宠,甚至以美人的份位获准留下龙种,必有过人之处。再看她此后的行径,论真正的聪慧淡泊,恐怕慧妃还不如她。
圣寿当日发生的事故,姜璃知道朝熙帝和姜太后是幕后推手,但他们母子俩不可能亲自下场。以瑜美人的蠢毒与荣才人的自作聪明,若无人鼓动与献计,怎么有胆子做下这等风险极大的事?
事发后的调查结果里,瑜美人和荣才人之间,真正起坏心的是瑜美人,荣才人也是被算计的倒霉蛋,献媚不成反惹了一身骚,最多顶了一个“失察”的罪名。所以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瑜美人身上,忽略了荣才人。但是,荣才人的争宠技能一向平平,不然也不会从新妃三美之一沦落到被朝熙帝看一眼便嫌弃的地步。她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学高位妃嫔推荐美人争宠?如住在昭和宫,在慧妃眼皮底下。以慧妃对昭和宫的掌控力,她的一举一动如何逃得过慧妃的眼睛?又是谁能得知她的全盘献寿礼计划并透露给瑜美人,精准地挑动了瑜美人的心思?
姜璃猜测到慧妃与陈婕妤参与其中。慧妃……是姜太后的人,这样可以说得通她为何插手。陈婕妤一向独善其身,又为何多管闲事,甚至不惜利用关系不错的荣才人?以结果反推,当时的事故,受影响最大的一个是她,另一个是瑜美人。所以,陈婕好针对的是瑜美人?因为……三皇子的体弱?姜璃并不意外瑜美人会对后宫有孕的妃嫔动手。瑜美人想要皇嗣想要得发疯,偏偏一直怀不上。
若事实真相真是如此,陈婕妤更加不容小觑。若能得她助力,姜璃在后宫如虎添翼。若真相并非如此,姜璃也不在意。以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后。陈婕妤非常识时务,在无法令朝熙帝改变主意且疑似被姜璃抓住把柄后,她变得相当驯服,日日往永乐宫走动。
然后陈婕妤发现,她的日子变得轻松舒服起来。每日等姜璃从慈宁宫请安归来,永乐宫便开始每日不重样的活动,仅限姜璃和陈婕妤玩。三皇子与睿安小王爷一早便被王嬷嬷拧走开蒙。王嬷嬷不愧是连以难侍候著称的朝熙帝都能收服的人,对付两只奶娃娃完全不是问题。陈婕妤不放心悄悄旁观了一次王嬷嬷的教学,看完后沉默,对姜璃多了一分真心。以前陈婕妤不争不抢,天天守着三皇子深居简出。三皇子早产病弱的身子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已经结实了不少,虽然仍比同龄人瘦小一些,天气骤变时也容易生病,但小命总算保住了,没有动不动便病危濒死。三皇子的性子也被养得乖巧懂事,内向文静。
陆璀以前多被睿安王教养时,性子天真大度,后来接连遭遇丧父,母子分离,便变得懂事多了,偶尔展露阴郁霸道的一面叫人心惊,唯独面对姜璃的时候会好一些,而且对姜璃的保护欲爆棚。对于大伯父时常霸占母妃,让他不能与母妃见面,他心里已经产生朦胧的认知,对朝熙帝升起浓浓的敌意,无师自通学会打扰姜璃和朝熙帝的独处。这也是朝熙帝同意让他和三皇子一起开蒙的原因。朝熙帝给王嬷嬷的旨意是狠狠教,叫他们从小养成严格自律,刻苦学习的好习惯。这对堂兄弟一相遇,极度缺乏与身份相当的同龄人相处经验的三皇子立刻成了陆璀的跟班。陆璀和姜璃一样吃软不吃硬。三皇子滑跪得快,陆璀便收下这个"小弟”。陈婕妤原来只担心三皇子不肯离了她去读书,看他见了陆璀双眼发光,心里酸楚叹息,对旁的倒是心平气和。有了王嬷嬷,孩子完全不用姜璃和陈婕妤操心。陈婕妤以为她离了三皇子也会不习惯,没想到不用牵挂孩子,竞是满心久违的轻松。再看姜璃的习以为常,自得其乐,顿时觉得她一直自以为的自在不是真的自在。
如此姜璃再拉着她玩时,陈婕妤的抗拒便消减了一些。姜璃给陈婕妤做了一车的新衣服!
光量体裁衣,画图样,挑选布料花式便花了足足三天!因为姜璃的好东西太多了。自从小时候被姜太后看中,姜家宠,姜太后宠,好东西便没缺过。出嫁后夫君更宠,整个王府优先紧着她供给,随她可劲」造,安王妃爱美爱玩爱闹是有名的。到朝熙帝看上她碰了她,又成了另一个冤大头,光是皇帝的私库便给她送去了不知多少珍宝。成为嘉贵人后,虽然明面上的赏赐不好太出格,但朝熙帝并没有限制她继续管着睿安王府。在陆璀长大成人当家作主之前,姜璃依然是睿安王府唯一的主人,所有资源随她取用。且不知是否出于补偿,朝熙帝和姜太后以贺她成为嘉贵人的名义,私下又赏赐了一大堆东西结果是永乐宫的库房装不下了,另外清理了一排倒座房才勉强塞进去。最可惜的是堆满了一个房间的今年最时兴的衣料,姜璃还守着夫丧,不能制新衣,正好陈婕妤来了,与其浪费,不如送给她。姜璃说喜欢她的长相可不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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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进宫为妃后,姜璃的任务进度条拉长了一截,也做好了打长期战的准备。指望朝熙帝脑袋发昏,“啪叽”一下封她为皇后就别指望了,指望朝熙帝自此独宠她,不看别的妃嫔一眼,姜璃也没指望。她对朝熙帝的期望值非常低。甚至,姜璃隐隐希望朝熙帝去宠一宠其他妃嫔,她想验证一下在经历过她的服侍又名正言顺地得到她之后,朝熙帝对其他妃嫔的态度有何变化。毕竞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她要根据朝熙帝的反应调整争宠的策略,余下的便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不过,开启后宫生活后,姜璃不会只围着朝熙帝打转。在她的人设里,朝熙帝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她需要别的人和别的事来填充她的日常生活。陈婕妤是她挑中的第一个人,不论长相、性格、处境都合乎她的心意,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姜璃就喜欢这种清冷仙气又聪慧的美人,光看着已经赏心悦目。姜太后、慧妃都是这一挂的美人,可惜她们不能任她搓圆捏扁。将陈婕妤变成奇迹陈婕妤之后,姜璃又与她相继玩了弹琴、画画、打络子、染指甲、编辫子等游戏。陈婕妤在闺阁时有着“京城双姝"之一的名声,只比姜璃差一线,同样美貌过人,才艺双全。姜璃玩的,她基本都可以跟上,比朝熙帝更多了许多温柔与耐心。有陈婕妤陪着,姜璃几乎忘记了朝熙帝是谁。两个女人相处愉快,后宫却不乏阴谋论之人,见姜璃进宫即得盛宠,一“失宠"就迫不及待拉拢有子无宠的妃嫔,竟还说动朝熙帝令王嬷嬷出山为皇子开蒙,非常不安分,登时恼怒了。
殿中省送八月的份例到永乐宫,负责的太监带着人在殿外等候永乐宫的宫人接收。正四品贵人的份例不多,姜璃本不放在眼里,交由荣实负责与殿中省交接,连荣真荣宜都不动用。好巧不巧,今日份例送过来的时候,陈婕妤正在永乐宫与姜璃切磋茶艺。刚好轮到陈婕妤沏茶,姜璃闲着无聊,开放了听力,正好听到殿外的一句私语。
那把明显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压得极低道:“……务必速速将份例交接,别掀了最下层的锦盒……”
姜璃的眉毛登时微扬。
后宫妃嫔的份例以月钱与日常生活所需的衣饰、食物、消耗品为主。月钱按照份位给,是固定的,其他生活用品则不然,虽有定例,但各物什的好坏与多寡要指着掌权宫妃与殿中省分配。以宫妃画眉的颜料为例,殿中省常备的便有螺子黛、青黛、青雀头黛、石黛等,其中以螺子黛最为名贵。膝下育有大皇子的文婕妤点名只用螺子黛,那份例里是必有的,曹贵妃与慧妃不用吩咐,殿中省自会将最好的螺子黛送到长春宫与昭和宫。长春宫的江贵人也爱螺子黛,因曹贵妃记着她,便也能得一份。螺子黛先发完,其他妃嫔便只能用次一等的青黛等。有些低位妃嫔彻底没了宠的,甚至只能用烧焦的柳枝画眉。姜璃成为嘉贵人后,这是第二次收月度份例。第一次收的份例是曹贵妃亲自准备的,可谓无一不精,式式样样都极为熨帖。以曹贵妃的性子,不太可能在发好第一次份例后就如此迫不及待的作妖。此时的殿外,荣实正带着宫人验收殿中省送来的份例。荣实人如其名,性子相当老实板正,做事缓慢而细致。虽然她不像荣真荣宜那样能近身侍候姜璃,却管着永乐宫三分之二的库房,做的账目规范整齐,清晰分明。殿中省的宫人手段百出,试图分散荣实的注意力蒙混过关都失败了。荣实在份例中发现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非常愤怒,与殿中省的人起了争执。鸳鸯自来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哪个女子学习女红的时候没有学过绣鸳鸯,那是对婚姻幸福最真挚的期盼。
而对于宫妃来说,帝宠至关重要。谁不盼着与朝熙帝关系亲密,琴瑟和谐?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无异于诅咒姜璃与朝熙帝帝妃失和,姜璃失宠。且姜璃曾是寡妇,有过失去爱侣的经历,这钗子的寓意就更不祥了。听到殿中省的人还在狡辩,试图将责任推到荣实身上,姜璃将他们宣进来。这次殿中省来永乐宫送份例的领头太监姓钱,姜璃没听说过,不知是谁的人。钱太监长得忠厚老实,向姜璃和陈婕妤行礼后先声夺人,话里话外指责荣实不该动手查验贵重之物,以致鸳鸯钗子损毁。荣实道:“主子,装着首饰的锦盒一共四层,那钗子放在最下层的锦盒,以红绸遮盖,我检查时掀开红绸,拿起钗柄,钗首已经断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钱太监道:“分明是你粗手笨脚没轻没重,折断了钗首。”双方各执一词,永乐宫的宫人支持荣实,但殿中省的人附和钱太监。姜璃叫荣真捧着装了断钗的锦盒呈上来,如荣实所说,盒内有一条相当突兀的,只有巴掌宽的红绸,一支做工还算精美的钗子置于红绸上,鸳鸯钗首断了一截,断掉的那一截也在锦盒中。
姜璃示意陈婕妤也看一眼。只一眼,陈婕妤道:“错不在永乐宫的宫人。”钱太监心里一沉,道:“钗子送到永乐宫前经过重重检查,分明是完好的。”
姜璃对陈婕妤道:“妹妹何必与此等刁奴多费唇舌?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请曹贵妃过来商议吧。”
众人皆露出疑惑之色,包括陈婕妤在内。
虽然钱太监咬死着不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是某个宫妃给姜璃的示威与警告。对方要让姜璃知道,即使她顶着"位比皇贵妃”的身份,她在这后宫依然什么都不是,连她的份例都有人敢动手脚。这样的下马威在后宫并不少见。陈婕妤在得宠之前也被穿过小鞋,连续三天从御膳房端上来的饭菜全是冷的。一般的处理方法是不作声,默默忍了,等有机会升到高位再报复回去。因为闹将起来没有好处,被整的宫妃是能得罪殿中省、御膳房,还是能得罪能指使得动这些官署的背后之人?如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寓意相当刻毒,但姜璃若执意要追究,殿中省的人也不过是罚俸,或者打几下板子了事,无关痛痒。而姜璃大大得罪了殿中省,接下来受着殿中省的侍候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遭到暗算。毕竞姜璃在后宫的衣食住行都要倚仗人家。
这么一件小打小闹的事情,何来“非同小可"?陈婕妤甚至想劝姜璃不要追究,退一步海阔天空。请曹贵妃来了,以她的性子也只会和稀泥。
但姜璃的神色很坚持,不像想听劝慰的样子。陈婕妤便不多言。曹贵妃被请到永乐宫,原本紧张的心情在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变成哭笑不得。如陈婕妤所料,曹贵妃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了。曹贵妃好歹是用过宫正司打杀宫人的,见多识广,先训斥钱太监:“钗子是黄金打的,黄金质地软,这钗首的断口却整齐划一,显然是利器所致。若是人为折断,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还急着污蔑别人。”姜璃和陈婕妤可是一眼已经看出问题所在。钱太监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诚惶诚恐的请罪道:“求贵妃娘娘恕罪。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发现钗子断了一时过于害怕,惊慌失措才胡乱攀咬……奴婢该死!”他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连打了好几下把脸打红了。曹贵妃眼里闪过寒光,冷哼道:“你确实该死。"虽然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但她对殿中省也感到恼火。
她是掌权宫妃,殿中省的这些人却越过她对姜璃做小动作。真追究下来,担罪的人可是她。说不定姜璃还以为她故意给她难堪。曹贵妃对姜璃道:“娘娘息怒。此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姜璃问:“贵妃准备如何处置?”
曹贵妃道:“此事说到底也是他们办差粗疏,没及时发现问题又急于推脱罪责,惊扰娘娘,使娘娘受委屈,我必问责殿中省。”换言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曹贵妃恼火归恼火,但她对殿中省只有问询权,没有管辖权。能使动殿中省针对姜璃又不怕同时得罪她与姜璃的人,曹贵妃不敢过于得罪。问责殿中省,能对这些犯事的宫人小惩大诫,挽回一点掌权宫妃的面子,也给姜璃一个交代,足矣。
姜璃笑叹着摇头:“贵妃啊,此事非常严重,不能如此简单了事。”曹贵妃道:“娘娘,殿中省是很要紧的官署,闹大了难免会惊动皇上。前朝政事繁忙,我等身为宫妃,该当表率,何不让皇上省省心?”姜璃道:“贵妃仔细看看这支断钗。”
曹贵妃不明所以,依言细看。刚才她只粗粗扫了一眼这支断头鸳鸯钗,除了钗首明显断了一截,并未发现其他问题,但认真观察一番后,她终于看出端倪,不由自主瞪大眼,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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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不管以画作、刺绣、雕刻还是其他形式出现,都是成双成对的,鸳为雄鸟,鸯为雌鸟,正好雌雄相伴,阴阳调和。在古代,以为夫尊,以左为尊,故而带有鸳鸯的物品,左边是鸳,右边是鸯,且鸟类中的雄鸟为了吸引雌鸟,繁衍后代,冠羽一般都比雌鸟要长得更加华美鲜艳,在制作上亦有所体现。
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乍看之下也是如此。使坏的人不知是得了吩咐还是有些见识,在一对鸳鸯中弄断的是右边雌鸟的头,更显得刻意,充满针对性。但这个人的见识又存在明显不足,因为他没有发现,这支鸳鸯钗子上的鸳鸯实质是互换了位置的。可能是因为赠送对象是高位女性的缘故,钗首上的鸳鸯双鸟在外形上几乎是一样的华贵,而且鸯在左边,鸳在右边,区分它们的依据是鸳头部的凸起稍微大一点,背部的羽毛线条要多一条,且鸳在右边,个头比左边的鸯也要稍高一点。这些特征不细看很难发现,但不应该被忽视。被忽视的结果是,殿中省给永乐宫嘉贵人送了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断的还是鸳鸯中雄鸟的头。在鸳鸯钗子属于后宫份例的前提下,鸳鸯中的“鸳”只会是朝熙帝的代指,“鸯"则可以是后宫妃嫔中的任何一位。这个断头的鸳鸯钗子等于断朝熙帝的头,诅咒朝熙帝去死,效果几乎与巫蛊相类了。如此大不敬的东西,曹贵妃见了如何能不大惊失色?本就胆子不大的她几乎立刻天旋地转,浑身发软往后倒,甘草尖叫一声“娘娘”,与枇杷一道扶住她,她才没有失态跌倒。曹贵妃死死抓紧甘草的手,强撑道:“本宫没事。”曹贵妃的反应令在场的人深感不安。原本滑不溜丢的钱太监白着脸,茫然不解,但本.能地感到恐惧,额上冒出冷汗。曹贵妃看向姜璃,姜璃的神色平静无波,恍惚间,曹贵妃竟奇异的觉得她这一刻的神色与朝熙帝某个时候的神色重叠,是极为相似的冷酷无情,令她一阵胆寒。
坐在姜璃身边的陈婕妤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何事,脸色也变得苍白,略带紧张地开口唤道:“姐姐,此事………
姜璃打断道:“此事有劳贵妃娘娘告知皇上。"她没有笑意地翘起唇,仿佛自言自语般柔声道,“本宫不能任由什么阿猫阿狗都伸手过来,不是吗?”曹贵妃为了维护这些时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才忍住没有从永乐宫落荒而逃。
但事情是瞒不住的。
曹贵妃跪在乾清宫外请罪,朝熙帝知道原委后,派人彻查,用的不是宫正司,而是他手底下的明鉴司,说明他对此事非常重视。最终殿中省事涉断头鸳鸯钗子的掉了十几个脑袋,殿中省总管太监、副总管太监、尚衣局女官相继被裁撤,不知去向。后宫中,曹贵妃受申斥,凤印被收回,禁足一个月,期间由慧妃与宋妃共同掌管后宫。被供出的幕后主使刘婕妤连降四级为宝林,禁足一年,大皇子交由承德宫宋妃抚养,原来在刘婕妤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悉数被明鉴司带走,按份例重新换上侍候的人。刘宝林的娘家即是已故刘皇后的娘家刘家,由一品承恩公府降为三品承恩伯府,喧嚣一时的势力受到重击。
因遭到严惩的人主要集中在后宫与外戚,而且出师有名,牵连范围也不广,前朝对此毫无异议。
后宫却难免震动。因为唯一仍存着气焰的刘婕妤就此倒下,好像纸糊一般,她倒下前还有能耐越过曹贵妃使唤殿中省,后宫妃嫔无人敢真正与她作对。谁也没料到她只是朝姜璃伸一伸手,想给她一个教训,却折断了手脚,连大皇子的抚养权都没保住。虽然起因是行事不谨,送错了一支断头的鸳鸯钗子,被姜璃抓住了致命把柄。但即使刘婕妤在后宫再嚣张,也没人觉得她有这个胆子故意对朝熙帝不敬。那调换了雌鸟雄鸟位置的钗子真正来自于哪里,又是怎样出现在故意使坏的份例里,已经成了一个谜团。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姜璃故意做局,借止除掉刘婕妤以在后宫立威。
不管真相如何,后宫自此无人敢惹嘉贵人。朝熙帝处置完此事时,前朝的紧急政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他扔了御笔,久违的踏入后宫,直往永乐宫而去。
此时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朝熙帝已经按耐不住,不忌讳白日宣淫。不怪他迫不及待,委实是一个血气方刚,比正常男人更重欲些的男人,为了履行皇帝的职责生生忍了一个月不碰女人,几乎要憋坏了。但政事涉及灾情,民间有数万人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姜太后为了支持赈灾平乱还大张旗鼓地削减后宫用度,朝熙帝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进后宫纵情享乐吗?朝熙帝已经在姜璃身上尝到“痛快"的滋味。若纵情享乐不能尽兴,要时时顾忌着前朝物议,不如先不要纵情享乐。
如今没了顾忌,虽然天色尚早,但与姜璃一同沐浴,喝点小酒,被翻红浪,岂不痛快?
姜璃应该也想他了吧?她在床第上一向是个贪图快活,绝不吃亏的。与他在一处时再怎么抗拒掩饰,依然会露出一些本性。他可没少给她带来欢愉。朝熙帝在永乐宫扑了个空,听说姜璃正与陈婕妤在御花园散步,又改道前往御花园。
期间,他不经意地向莫连真问起这段时日后宫妃嫔向着乾清宫的(争宠)表现。莫连真心里叫糟,脸上堆满笑,说起妃嫔中哪个往乾清宫送了汤,哪个这了鲜果,哪个送了香囊,哪个为朝熙帝抄经祈福等等,如数家珍,仿佛全后宫者都对朝熙帝充满深情厚谊。
朝熙帝的脸不知不觉挂下来:“没有嘉贵人?”我就知道!莫连真无语问苍天,小心翼翼道:“娘娘最得您爱重,已经引起其他娘娘的不满,此次钗子之事便是如此。为安稳计,她如何敢对您太殷勤?朝熙帝轻呵:“一个二个只顾着争权夺利,没半点服侍人的本事还妄想挡住别人的路,简直不知所谓。"他睨了莫连真一眼,“你也不用为姜璃掩饰。她就是个没良心的,除了睿安看不见别人的好处。她和陈婕妤玩得好,早把朕忘到脑后了吧?”
莫连真讨好地陪着笑,不敢回答,已然是默认了朝熙帝的判断。朝熙帝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调头去找别人。姜璃对睿安情根深种,为了他守心心绝子,是朝熙帝早已知道的。他从未阻止姜璃怀念睿安。他只要姜璃的身子,只要她因为他对她的宽容更加用心服侍他,让他舒服痛快。后宫中,暂时无人能取代姜璃的作用。
进入八月下旬,天气炎热,过去两日连下了两场暴雨,终于解了一些暑气。姜璃与陈婕妤之前多闷在永乐宫玩,此时正好趁机出来透气。御花园人多嘴杂,姜璃本欲到慈宁宫的寿康园闲逛,那里没人,景致又好,可惜陈婕妤没她面对姜太后的那份自在,说什么都不愿去寿康园。她难得发表意见,姜璃只好依她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花木茂盛,郁郁葱葱,布置着亭台楼角,曲水流觞。有个亭子建在假山旁边,顶部被树枝遮挡,亭下连着养了锦鲤的水池,成为一个乘凉的好去处。
姜璃和陈婕妤占了亭子,摆出茶点赏景。
姜璃拿了一把鱼饲料喂鱼,引得条条有半臂长的锦鲤聚集在一起,翻着色彩鲜艳的身子争相竞食,激起阵阵水声。
陈婕妤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微眯眼感受着丝丝凉风吹过,好不惬意。可惜这悠然没享受多久便被打断了。慧妃与二公主在几个小妃嫔的簇拥下走过来,和姜璃两人打招呼。
互相见礼各人找位置或坐或站,姜璃招呼二公主吃点心,慧妃一如既往的亲热打趣道:“我还疑惑娘娘怎么不再登昭和宫的门,原来已经另有妹妹相伴,忘了我这个姐姐。”
姜璃掩嘴轻笑:“我也是才发现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俗人。”此话一出,除了慧妃和陈婕妤,其他人的脸色都微变。在后宫,“喜新厌旧"是一个敏感词。即使朝熙帝的喜新厌旧人尽皆知,作为妃嫔的还是不想听到。“……开玩笑的。姐姐宫务繁忙,我又不宜经常出宫门,便没有打扰。陈妹妹倒霉,与我住得近又清闲,被我缠上了。”“等我清闲些,到永乐宫看你。”
“我必扫榻以待。”
小妃嫔们眼神闪烁地偷瞧姜璃和陈婕妤。在刘婕妤变成刘宝林,听说终日被关在景仁宫啼哭后,姜璃成了她们绝不能得罪之人。看着慧妃与陈婕妤自如地与姜璃相处,不掩好奇忌惮与隐隐的佩服。朝熙帝来到御花园时,正好看到姜璃被一堆女人隐隐围在中间,女人们的目光几乎全落在她身上。
一一果然是有了其他玩伴,乐不思蜀了。
朝熙帝无视众女朝他屈膝行礼,径直走向中央的姜璃,一手拉起她将她拦腰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