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二十六章

“哎……哎?“沈洛伊乍然间听到这话，吓得跳了一下，一旁的丹枫也明显顿了一顿，眼神虽然还凝滞在酒上，明显也略略侧耳，像是也在听沈洛伊的反应。但是沈洛伊只会说废话，看其他五个人的目光投过来，期期艾艾地说：“道、道侣？”

“是啊，持明族人，是可以结道侣的。“景元坐在镜流身边，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微笑着看向沈洛伊，解释道，“持明族人无法生育，他们都是同一个灵魂在不断"蜕鳞转生′中轮回，失去前世的记忆。丹枫是持明龙尊，与大多数持明族不同，会觉醒之前累世的记忆。累世龙尊未曾有过道侣,是吧，丹枫？”“是。"丹枫颔首。

“那便可以了。"景元对沈洛伊笑笑，问，“你若前世没有续缘的道侣，按理论上说，与丹枫两情相悦，确实可以结成道侣。”“哎。“沈洛伊脸红了些，小小声道，“如、如果他们说的，我无亲无故，应该是，是没有的，是可以和龙尊结成道侣的……”其他几人听沈洛伊这么说，都觉得有戏，竖起耳朵看了过来。沈洛伊有点茫然。

黑塔来这边只是谈恋爱，结道侣什么的……恩……

沈洛伊有点犹豫，她之前也没在模拟宇宙里搜索过类似的词语，也不知道“道侣"相当于什么，有什么用，能不能帮她更好地收集所谓的“情感”……沈洛伊一时间没能回答。

“你若还没准备好，倒也不急。“丹枫垂眸，淡淡道。“嗯……好。“沈洛伊停了下，对丹枫很用力地点点头，诚恳地说，“我会尽快做好准备的，龙尊！”

听着沈洛伊和丹枫的对话，其他几人面色都有些微妙，尤其是白珩，整只狐狸都惊呆了：“哇！你们真要结婚啊！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这么迅速的吗？”丹枫看了眼白珩，眸光淡淡的，道：“这种事，是能随口说的吗？”白珩更震惊了：“所以你是′郑重其事'地想和小洛伊结成道侣？你们考虑清楚啊，我知道你们持明族那一套，道侣的契约只有一世的保质期，蜕鳞转生后那就不作数了，因此彼此纠缠闹得难看的数不胜数一-除了龙尊特殊外，旁的持明族转世后不保留记忆，丹枫，届时你有记忆，沈洛伊转生了，你又该怎么办？”丹枫皱眉：“想那么多作甚？”

镜流喝了一口酒，话也淡淡的：“白珩喜欢看话本子，这些大约她看来的。”

景元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珩瞪着丹枫强调：“你们才认识多久！”丹枫这回甚至都懒得回白珩的话。

倒是应星笑了出来，对白珩比了个手势，笑道：“就像是咱们工造司的机关术，两枚齿轮是否啮合，看一眼便知。有些齿轮啮合过程中是不用打磨的，有些用。他们这样情况，应该是前者。”

白珩摊手：“好吧，这种事我是真的搞不懂，哎。”应星低低笑了下，低头取了一只摸馍卷，放白珩盘子里，平缓地说：“若你有一天也喜欢上什么人，就会懂了。”

白珩愤怒地啃了一口骐馍卷，瞧着应星：“看你这么熟的样子，你喜欢过什么人？说来听听，我给你牵线。”

应星无奈：“举个例子而已，何必深究……”那边还在聊着，这里白珩却是听懵了，脑壳嗡嗡的。为什么啊？听起来，听起来大家对"道侣"都好认真好认真……好像都很意外他们考虑“结成道侣"的决定，而谈恋爱，似乎更能让人接受。所以这二者，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沈洛伊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宴席散去，其他几位友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沈洛伊还穿着丹枫的大件外裳，一步一踢踏地跟在丹枫身后，回到了居所。沈洛伊趴在床上，瞪大着眼想了一会，从脑海内调出模拟宇宙，搜索“道侣”。

模拟宇宙根据深度思考，联系出了词语一一“婚姻"。第一条就是：“谈恋爱就是谈恋爱，千万不要结婚！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

沈洛伊……哇！

信息浩如烟海，牵扯到爱恨，人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沈洛伊很仔细、很用心地看了很久，差不多明白了“结婚"的意义，或者说，“道侣”。

是“谈恋爱"的下一个阶段，是认定一个人，从此决定和他一直谈恋爱，这辈子不换了。

只是持明族蜕鳞转生一代又一代，每个人都有好几辈子，而这个"道侣"，只是一辈子的契约而已。

如果是认定一个人的话……沈洛伊很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似乎除了丹枫，她也没什么跟其他人“谈恋爱"的想法。

那……就他了？

就丹枫吧。

沈洛伊这样念着，关掉了模拟宇宙，闭上眼，听到了隔壁的琴声。是丹枫在弹琴，很多个夜里，沈洛伊都能听见丹枫的琴音，泠泠若水，缓缓似雾气。所以，丹枫也没睡。

沈洛伊知道丹枫醒着，想了想，穿上了外裳出门，她走到丹枫的门前，轻轻推开了一点，看丹枫坐在琴桌前抚琴，指尖勾勒着月光下莹莹的琴弦，长发垂落，青绿的龙角透亮如珊瑚丛生，眼尾一抹殷红似血，丽得让人失神。沈洛伊看他，声音很细，轻轻说：“龙尊，我们结为道侣吧。我想好啦。”丹枫恍若未闻，但“铮"一声琴响，一根琴弦崩断。一时间四面岑寂，丹枫一动不动，久到沈洛伊都很忍不住想开口去试图问一问他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时候，才听丹枫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这个字音调平稳，和丹枫的眼神一样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和上回答应和她谈恋爱的“好"字一样，平静如水，不起波澜。婚礼之事很快开始筹备了。

“什么？"苏荷手上抱着晒好的冬青哗啦啦全掉地上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洛伊，难以置信道：“你要和龙尊结为道侣了？你你你…”“是啊。“沈洛伊很认真地说，“龙尊说这件事我不用太管，每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我没有亲友，他想办法帮我联系一些远亲……嗯，三茶六礼，三书六聘，他都会帮我弄清楚，就是有时候需要我本人……”“沈姑娘，墨洵祭司找你。"外面有个持明族的药堂医师敲了敲门，对沈洛伊说。

“墨洵是丹枫的人，应该是找你来着，去吧去吧。“苏荷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药材，捡了两三次没捡上来，喃喃说，“……真的是见了鬼了！”“……这就是沈洛伊？看起来长得也一般，龙尊怎么就看上她了？”“持明族低等的医师，没亲人也没朋友，前阵子差点被龙师那边的人弄去蜕鳞了，没想到真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也配？到底哪点好？就一个小小的医师一一”“那是不是我也能……”

身边偶尔传来一两声案窕窣窣的议论，夹带着酸味的，充斥着讽刺的，还有羡慕的、渴望的，沈洛伊很认真地把这些情绪照单全收，一边走着，就看见墨洵笑吟吟地负手站在她面前，看沈洛伊来，墨洵还往沈洛伊身后探了下，问：“苏荷没跟你一起？”

沈洛伊：“咦，你是来找苏荷姐姐的…”

“不是不是。"墨洵摆手，对沈洛伊说，“就问一句。跟我来吧，龙尊和龙师都在等你。”

沈洛伊：“好…咦？”

这是沈洛伊第一次来到持明族的祠堂。

这座祠堂坐落于鳞渊境深处，雕梁画栋，纹饰繁复，两边行走的持明族都是高品阶、血统高贵，头上生角的祭司，纷纷却都垂眸敛目，分立在两边。墨洵明显是祭司中地位高的，带着沈洛伊大踏步在回廊上走着，领着她进了主厅。

主厅内所有的长老、祭司头顶都生着龙角，坐在首位的丹枫神色淡淡，他身侧坐着的龙师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这是在报复我？多少世不找道侣，就这一世找一个这样身份也差和我有过节的持明族？你到底想干什么，龙尊！”“想多了。"丹枫声音淡若寡水，“我只想娶我心悦之人。”“你心悦一一"龙师直接气得倒了下去，一群祭司匆忙上去扶，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持明族祠堂乱成了一锅粥。

墨洵唏嘘，一边领着沈洛伊进来，一边笑着说：“乱成锅粥啦，趁乱喝了吧。”

所有人听到响动都静了下来，纷纷看向墨洵身边那个全祠堂唯一没有角的姑娘。

沈洛伊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心里多少有点忐忑，还是逼着自己镇定，对众人行了个繁复的古礼。

龙师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沈洛伊就冷笑：“就这身份，连祠堂都不配进来。”

丹枫恍若未闻，只定定地望着沈洛伊，平静道：“过来，到我身边。”沈洛伊向丹枫走去，她穿着件淡粉色的襦裙，雪白的渐变衣摆，整个人鲜妍得像从水里盛开的荷花，她往前走，挡在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纷纷让出条路来。沈洛伊刚走到丹枫身前，原本坐在丹枫身边的祭司立刻起身，让出位置来，沈洛伊就着这位置坐下，乖巧坐好。

四周寂静无声。

半响，丹枫淡道：“请继续。”

“啪！”

龙师把一盏茶狠狠摔地上，茶水和碎裂的瓷块四溅。龙师愤怒地骂道：“离经叛道！如此身份地位的持明族女，怎配做龙尊的道侣！”

沈洛伊觉得有点难受，她动了动，眼神往四周瞟了下，就见丹枫也在看她。沈洛伊对丹枫露出了个茫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对上他淡青色的眸子，就听丹枫道：“不高兴？”

沈洛伊不会说谎，实话实说：“是有点。”整个祠堂的持明族祭司都听得心惊胆战。

丹枫很浅地笑了下，对沈洛伊说：“你若不高兴，现在可以上前去，扇他几个耳光。”

所有人：……

龙师：…

沈洛伊歪了歪头，想了一会，觉得这龙师确实可恨，跃跃欲试起来：“那我真去啦！”

丹枫"嗯"了一声，柔声安慰道：“别怕，镜流送你的簪子认主，他若敢还手，会帮你打他。”

沈洛伊继续跃跃欲试：“好耶！”

于是沈洛伊真的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龙师面前，龙师脸都黑了，咬牙：“你敢一一”

“啪！“沈洛伊结结实实，当着所有持明族祭司的面扇了龙师一耳光！龙师被打懵了，又气又羞，满脸通红，对沈洛伊怒声道：“你给我一一”“啪！”

又是一耳光，直接打断了龙师的话。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沈洛伊觉得痛快，左右开弓抽了龙师好几巴掌，手都抽疼了才恋恋不舍地后退，忽略了四处目瞪口呆的众人，扭头对丹枫笑，眼神清亮：“能休息会继续打吗？”

丹枫垂眸看她，眉眼间神色柔和温煦，轻一颔首。这把墨洵看笑了，笑呵呵地打圆场：“好了好了，沈姑娘第一次来祠堂，有些规矩不懂，大家多多包涵一点，别计较，别计较哈。”“你……你…“龙师气得全身发抖，但看着沈洛伊头顶那枚流淌着淡淡荧的簪子又不敢还手，龙师一脉的人也面色不虞，一个两个交换着各异的眼神。这任龙师经此一遭，怕是离退位不远了。

沈洛伊有点遗憾地坐了回去，就听龙师对丹枫说：“行…好，你龙尊强势，想做什么做什么！但是持明族结道侣契约非比寻常，要经鳞渊海的海水联络。你是龙尊，诞生与鳞渊海，想要结契便是与整个海与持明族血脉息息相关，对你千百世的记忆而言也不是只要她这一世如此简单的事一一”“我知道。"丹枫冷静地说，“那又如何？”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我来此，不是过问你们意见的，是商议婚礼的举办和流程。"丹枫道，“请各位继续。”

所有的祭司安静了片刻，才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讨论，进入正题。持明族的道侣结契典仪极其复杂，提前几日要如何，居所要如何布置，宴会规格，加之很多极其琐碎的规章……听得沈洛伊头昏脑胀。但似乎丹枫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些，听下边人说起也只是听着，没有更多的反应。沈洛伊寻了个机会，戳了戳丹枫。

丹枫看过来，问：“怎么？”

沈洛伊想了下，怯怯地问：“龙尊，他们说的鳞渊海……和′道侣'有什么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