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洛伊觉得仙舟的时间几乎停滞，窗外的枫叶依旧火红，沈洛伊却一日比一日嗜睡。

丹枫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陪着沈洛伊，有时候拿着一卷书读给她听，沈洛伊听了第一段就睡着了,丹枫也不生气,等沈洛伊醒来,丹枫还在读。中途苏荷找过沈洛伊一回。

苏荷来找沈洛伊的时候丹枫不在，沈洛伊抱着枕头坐在榻上，掀起雪白的床帏，看到门口的苏荷的时候，有点惊讶。“苏荷姐姐，你怎么来了？"比起最开始的人来人往，丹枫当众把龙师扔出去后，来找沈洛伊的人一下子降到了零，沈洛伊别说龙师啊祭司那些人，就连云上五骁那几位和丹枫关系好的，都极少见到。沈洛伊猜是丹枫把这些人截住了，没想到今日苏荷会趁着丹枫不在找上门，也不知道蹲这个时机蹲了多久。

“来看看你，"苏荷瞧了沈洛伊一眼，搬了把藤椅坐下，递给沈洛伊一个水壶，“是陈皮桑甚茶，我炖的，你尝尝。”沈洛伊喝了一口,露出惊喜的神情。

这些日子沈洛伊孕中，能吃下的东西极少，情绪也比往日更容易烦躁许多。丹枫照顾着沈洛伊，从仙舟各处不知怎么弄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心啊食物啊，可惜都没有苏荷带来的这种茶好喝。

“这种事还是要交给我们医师，专业。"苏荷笑眯眯地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沈洛伊床头柜上那一大堆拆了封却没吃几口的各色甜点，“丹枫就不懂了吧。”

“夫君对我很好啦。“沈洛伊慢慢喝着陈皮茶，有点不好意思，“这些天他守着我，应该是推了很多事吧……

本来沈洛伊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苏荷的神情微微一滞，沈洛伊觉得奇怪，觉得苏荷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还没等她深想，苏荷就瞧着沈洛伊的小腹，奇道：“你这看起来也没多大变化啊……你会生出一只龙宝宝，还是一颗蛋？“哎？“沈洛伊没工夫去想其他了，惊讶地睁大了眼，说话都磕巴了，“这这这我没想过哎……持明族是卵生的，我可能会……不好说，我不知道…”就在沈洛伊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门轻轻一动，丹枫回来了。丹枫先是看到了苏荷，微微蹙眉，又看向沈洛伊抱着喝的那个葫芦，脸色和缓许多，对苏荷颔首：“有心了。”

苏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好像刚想开口，就听丹枫道：“出去说。”苏荷和丹枫去门外了，走之前还掩上了沈洛伊的房门。沈洛伊彻底觉得不对劲，她觉得外头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但是丹枫他们都在瞒着自己。

沈洛伊小心地下了床，蹑手蹑脚，赤着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了一小条缝隙，外边立刻飘来了丹枫和苏荷交谈的声音。“……仙舟那边问了你好几次，你多少要去一趟吧？白珩姑娘都回曜青仙舟了，她走时据说还叫过你，你也没去。”

丹枫沉默下，轻道：“沈洛伊这边，我得陪着她。”“沈姑娘这边交给我，我比你专业，而且退一步说，整个持明族的药堂都是你亲手栽培的，你现在说你信不过我们？”丹枫没有回话。

那边苏荷叹了口气，对丹枫劝道：“还是去一趟吧，就几日。”“沈洛伊这边也没几日了。“丹枫道，“那边情况如何？”沈洛伊听到这话，顿时拔长了耳朵。

苏荷沉默一会，道：“你自己去看吧。如果你不去，仙舟那边恐怕也就只能再撑几日了。”

“我能猜到。"丹枫说，“他们都让你来寻我了…”“谁在那里？"苏荷倏地回头，沈洛伊吓了一跳，连忙把门合上，“喀”一声响，在寂寥的庭院里格外响。

苏荷和丹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神情中看到了自责。沈洛伊的心怦怦直跳，她坐回床上，小心地抱着枕头，还在想着怎么伪装自己没有偷听的假象…丹枫和苏荷就推门进来了。沈洛伊低下头，不敢看这二人的眼睛，殊不知此刻他们也很心虚。苏荷把凳子往角落头摞了摞，装作不在意地移开目光却拔长了耳朵，丹枫则坐在沈洛伊床边，静静道：“沈洛伊。”“嗯哼。“沈洛伊小小声地哼了一声，垂下眼帘，看起来像是犯了错的模样。之前在空间站，还是一枚粉红色猫猫糕的时候，沈洛伊犯了错被阮梅抓住，她就做出这样子，然后小声喵喵叫两下。谁能对一只可爱的猫猫糕发脾气呢？沈洛伊一般这时候就会被阮梅轻轻放过。

丹枫看着沈洛伊，慢慢说：“仙舟，在你休息的这几日，魔阴身泛滥。”沈洛伊猛一抬头。

丹枫不是喜欢夸大其词的人，他用了“泛滥”这两个字，一般来说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苏荷惊到了，难以置信地问丹枫：“你就这样和小洛伊说了？”丹枫说：“免得她乱猜。”

沈洛伊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磕磕绊绊地说：“可是，魔阴身………我之前那个方子…”

“你先冷静，"丹枫握着沈洛伊的手，十指扣住她的，温度炙热，让人安心，“你的方子有用，但是，源头似乎在加重。”“这一次的事，也许比我们之前预料的都更加严重。"丹枫平静地说，神色冷淡，似乎在说一个非常普通的事实，“我猜测，′魔阴身'是外显的表象之一，甚至不算灾难本身。”

“你知道了还……“苏荷没忍住，脱口而出。“但是你更重要。"丹枫打断苏荷的话，淡青色的瞳眸这样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洛伊的，“我认为′魔阴身'是仙舟联盟的灾祸，持明族若是出手相助，也是解决其扩散或者造成致命威胁的时候，而不是在人心·惶惶时站队，帮他们稳定军心。″

持明族救人。

却无意参与纷争。

这是持明族龙尊，饮月君的抉择。

“我陪着你，是我的选择。是我在权衡利弊中判断′你'对我，对持明族的重要性优先于其他。"丹枫慢慢说，眸光仍停留在沈洛伊身上，平稳而坚定，“但是，我心悦你，我给你否认我抉择的权力。”沈洛伊怔怔的，看丹枫靠近，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角，鬓边痒痒的，听他温和地问："你会这样做吗？”

好难……好难回答……

在这样的温柔、这样的眷恋面前，沈洛伊觉得自己似乎沉溺在深海里，喘不过气，也失去了思考的本能。

这样不行。

沈洛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一会，勇敢地抬起头，问丹枫：“现在的仙舟联盟，情势怎么样了？魔阴身还控制得住吗？”“早控制不住了。“这回苏荷先丹枫一步回答，摊手说，“你给的方子确实有效，帮我们拖延了几个月。这几个月让我们建起了能够控制魔阴身失控的场所，但是也禁不住数量持续增加。现在整个联盟都爆炸了，所有知道情况的人都明白，爆发是迟早的事，一个两个表面上是处理，实际上，哈。”苏荷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他们能怎么处理，不过拉帮结派，努力让自己既得利益变多罢了。”

沈洛伊脑海"嗡”一声响，手指冰凉。

怎么会这样？魔阴身要控制不住了…

再联系黑塔，改善药方？

可是，敢吗？上回黑塔就说了，现在这个模拟宇宙已经极其不稳定了，万一再联系，模拟宇宙塌了怎么办？

沈洛伊不敢赌，颤抖地说：“现在……这种情况，我应该在药堂一一”“你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别多想了。“丹枫坚定地说，“倘若你也觉得有一份责任，先将它交给我。照顾好自己。”

沈洛伊胡乱点头，就听苏荷带着笑调侃说：“别乱想，现在不说还没影响到持明族，就算真影响了，也轮不到你上。你的孩子可是整个持明族添的第一个新生儿啊，万众瞩目呢。”

“那要是我说，"沈洛伊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带着抖，她不敢看任何人，垂着眸，“我的这个孩子……只是一个特例，绝对不可能复刻呢？”丹枫和苏荷都怔住了。

苏荷蹙着眉，近乎是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不要和其他人说。"丹枫打断苏荷的话，对沈洛伊飞速道。丹枫神情郑重一一或者说是沈洛伊头一回看到丹枫如此严肃的模样。丹枫大多数时神情冷冽，带着点若近若离的漠然，却从未像此刻一样，像是极其在乎某件事。

沈洛伊被吓了一跳，说话又磕巴：“和，和谁？”“任何人。"丹枫顿了顿，静道，“明白了吗？”沈洛伊使劲点点头。丹枫看沈洛伊应了，似乎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苏荷，微一低头，平缓地道：“仙舟的事我会去平复，也请劳烦你不要将此话说给第四人。”

苏荷怔了一会，才回过神，对丹枫说：“哪里的话，小洛伊本身就是我的朋友，就算没有龙尊这样说，我也不会将这种事说出去。龙尊不在的日子，我会好好照顾小洛伊。”

丹枫颔首。

二人又聊了一会才走，苏荷走的时候，越深想越觉得惊骇。沈洛伊素来严谨，说那样的话或多或少是有依据的。难不成沈洛伊有孕，确实是对她自己做了什么，无法复刻给其余持明族，是否意味着沈洛伊本身的体质和其他持明族不一样？

倘若不一样，那她是怎样的体质，能繁育持明族后代?细思极恐。

苏荷不敢再想，她走到一半回过头，看沈洛伊和丹枫的竹屋在阑珊灯火下掩映，忽然心中生出了一点微妙的感觉。

自己都能想这么多，持明龙尊丹枫更能想着了。丹枫能想到，第一反应却是替沈洛伊遮掩……他抛却所有利益，按捺所有的可能性，把这个女孩的存亡划进了自己的原则中，拼尽全力为她建起了保护伞，将她牢牢护佑在自己的羽翼下。

倘若之前有谁和苏荷说丹枫会这样对一个人，那苏荷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是疯了。

但是爱本身，不就是一种疯癫吗？

苏荷脑海中忽地划过一个人影，又轻飘飘地闪过，她自嘲地笑了笑，走进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