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四十四章

白珩努力伸头，总算看到丹枫抱着的那个襁褓里的小娃娃，头顶是俩粉红色晶莹的小龙角，玉雪可爱。

这看得白珩馋得不得了，但是在丹枫凉凉的目光下，到底没敢动手抢人，只是悻悻地退了半步，又来了兴致，问丹枫：“男孩女孩啊？这龙角跟小洛伊一模一样。”

“形状像我。“丹枫顿了下，又说，“女孩，名字叫丹雩。”白珩瞧着那一点点的小龙角怎么也不知道丹枫是怎么看出来像他的，又问：“哪个雩？”

丹枫说：“浴乎沂，风乎舞雩的′雩。苏荷起的名字。”应星笑了声，“名字好听，是药堂的那位首席医师取的？有才华。”“有眼光！"坐在原处默默听着的墨洵祭司忍不住插了句话，给应星竖了个大拇指。

没想到会忽然被持明族的祭司赞誉，应星也多看了墨洵一眼，见他满脸骄傲和笑意，瞬间明白了，对他回以一笑。

那边镜流和景元已经瞅着机会凑上来了，小鱼宝宝本来在睡觉，似乎被动静吵醒了，睁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特别，是颜色极其淡略微掺杂一点淡粉的颜色，水灵灵的，咕噜噜转动,看着这些大人，不笑也不闹，就静静地观察。景元笑道：“和嫂子生的一模一样。”

镜流淡道："性格像丹枫。”

丹枫道："眼睛像我。”

这话一出，白珩又凑上去看了好一会，死活想不出那双豆豆眼怎么像丹枫了。

最后这场闹剧以苏荷忍无可忍把除了丹枫以外的所有人赶出去收尾，屋里头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应星送的会咕噜噜吐泡泡的机械小老虎还在响。丹枫本来还抱着孩子不撒手，后来被其他四个人催了好几次，才把小鱼宝宝交还给了沈洛伊，自己跟着出去了。

沈洛伊抱着小娃娃玩了一会，喝了点药汤，就歇着了。看着苏荷还在忙里忙外的，沈洛伊随口问了句：“他们又在聊什么啊？”苏荷动作顿了下，对沈洛伊说：“你先不管，好好恢复。”苏荷的医术确实高明，沈洛伊不过喝了她几贴药，两三天就可以下地了。小鱼宝宝已经很乖了，晚上有时候还会嗷嗷大哭，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帮忙顾着，沈洛伊这些日子也不会睡这么好。沈洛伊清晨喝了一点热浮羊奶，就趴在摇摇车边上逗小鱼宝宝，一抬头，苏荷已经来了，坐在旁边收好了碗，看着她笑：“哎，没想到你和龙尊真的会用我这个随口想的名字。”“什么随口！这名字寓意超好！“沈洛伊强调说，“而且苏荷姐姐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当然可以给宝宝起名。”

“哦？有多重要？“苏荷双手抱在胸前，不以为然地说，“你才来药堂不到一年，跟我认识哪有多久。”

“这不能用时间长短算的。“沈洛伊小心碰了碰小鱼宝宝的龙角，轻轻道，“苏荷姐姐是我的引路人呀，带我成为医师，教了我很多，帮了我很多，也保护了我很久。”

苏荷怔了下，她看沈洛伊抬起头，眼眸澄澈，都是满满的真诚：“我和夫君都知道，苏荷姐姐是特别好的人。”

苏荷垂了下眼，就听沈洛伊继续苦恼地换了个话题：“哎，你说，我能繁衍的这种事不能复刻，你们会不会很失望啊？”“不会。"苏荷不假思索地说。

“啊？”

“小鱼宝宝是持明族人。"苏荷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的存在，证明了持明族有能继续繁衍的可能性，你们本身就是希望。”“阿……“沈洛伊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

“至于怎么找到这个希望的来源，就是龙尊的事了，你不用操心。"苏荷难得露出一点笑，她又问了几句沈洛伊的身体状态，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了，刚好看到墙角生出了一朵金黄毛茸茸的小花，俯身采了，放在沈洛伊的桌上，忽然问了句，“白珩前辈近日应该挺忙的吧？”沈洛伊不知道为什么苏荷会忽然提起白珩，“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应该是？我也不知道，这几日夫君没和我提起这些事……怎么啦？”苏荷道：“之前你说过，请我和她喝酒。”“啊对！事情太多啦，不小心忘啦！"沈洛伊不好意思地说，“等我好起来，我立刻把这话和她说！当成第一件事办！”“好。“苏荷又笑了下，没多说，推开门出去了。走了一段，苏荷回头看这间竹屋，忽然觉得，持明族残留的所有春意似乎都被关在这里了。

接下去连着好几日，沈洛伊都没见着任何人。来帮忙照顾小鱼宝宝的持明族人一问三不知，其他人又联系不到。第七日，沈洛伊意识到不对劲，觉得自己身体好像好得差不多了，还在琢磨着找个时间出去一趟，就听身边的持明族路过的时候，小声讨论着什么。沈洛伊捕捉到不对劲，揪住其中一个，问：“你刚刚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到了！”

那个持明族吓得脸色都变了，转身就要跑，被沈洛伊抓住跑不掉，沈洛伊威胁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向龙尊告你的状！”另一个持明族大声道：“夫人别为难我们了，就是龙尊说的暂时瞒着你一-”沈洛伊怔了下，难以置信地问：“这都要瞒着我……鳞渊境要再次紧急关闭一一这种抉择他能瞒得了谁？”

“这是没办法的事，沈姑娘。“门被人推开了，沈洛伊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墨洵祭司。

风吹起墨洵的长衫，沈洛伊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墨洵打着把扇子，春风得意言笑晏晏。

沈洛伊从未见过墨洵这样疲惫的样子。

“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苏荷也说你可以了，"墨洵说，“你跟我来药堂一趟吧，药堂出事了。”

沈洛伊觉得声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出了什么事？”墨洵苦笑了声一-这是沈洛伊第一次看见墨洵苦笑，他说，苏荷不行了。沈洛伊扑到药庐的病床前的时候，想去抓苏荷的手，却看到她手臂上生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说话都不利索了：“魔阴身？苏荷姐姐不是持明族吗一-为什么？″

“魔阴身的本质是星神′丰饶'对人们造成的感染伤害。仙舟人血脉里遗存着这种影响，和他们接触太多，持明族也会受感染。"墨洵走到沈洛伊身边，他蹲下身，凝视着苏荷紧闭的双眼，道，“她这样频繁接触寿瘟祸主的力量……应该比我更明白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墨洵顿了顿，看向呆若木鸡的沈洛伊，说：“她应该一会会醒，我给你倒一杯水？”

沈洛伊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怔怔地看着鳞片在苏荷的脖颈上蠕动，忽然站起身，说：“我还有办法，你等等一一”

“不用试了。"苏荷忽然开口，她睁开眼，坐了起来，对沈洛伊淡淡笑了下，说，“我知道你或许有办法。但是这场灾难，死的人够多了，不差我一个。“沈洛伊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一你们都瞒着我！”“我已经很满意了。"苏荷恍若未闻，“持明族人须臾百年，有过挚友，做过正事，见证过奇迹，倘若有奇遇让我再来一次，我也会做一样的事。”“不。“沈洛伊觉得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她抓住苏荷冰凉的手，“你还没来得及和白珩喝酒一-你还没告诉墨洵，你说了等这事结束了，就和他成亲的！原本正在倒水的墨洵顿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水溅了一地。

苏荷闭了闭眼，再睁开，一动不动盯着沈洛伊，轻声说：“我让你来这不是来说这些没用的话的。沈洛伊，你若还认我这个首席医师，记得我对你的重要性，你最后听我一次一一”

沈洛伊僵住了，她看苏荷望着自己，神情是从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顿地说：“你继任我的位置，称为持明族药堂新的首席医师，带领药堂继续走下去。”“我做不到！“沈洛伊脱口而出，“我才来药堂不到一年一一”“你可以！“苏荷厉声道，“你自己也说了，很多事情根本不能用时间衡量！你才来了一年，你为持明族、你为仙舟，你为所有人做了多少事？只有你曾用过最普通的几味药材压制过魔阴身，你的纯粹，你对医术的单纯追求，就算是最看不惯你的龙师也不得不叹服！你告诉我，你不行的话，药堂里谁能行？你告诉我！”

沈洛伊被沈洛伊这番话震住了，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苏荷看着沈洛伊的模样，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了些，“你过来。”沈洛伊木木地靠近了些，她看苏荷用双手轻柔地揽住了她的双肩，轻道：“有一天你会明白，作为持明族的首席医师，除了责任之外，还有更特别的信念。所以，虽然你将带领药堂，但你只是医师，药堂的责任不在你肩头，仍归属持明族。我理解你一切选择。”

沈洛伊点点头，她睁大眼，觉得有水珠从她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滑落，朦胧中，她看见苏荷问她：“现在，你愿意接任我的位置吗？”沈洛伊点点头。

似乎有什么淡蓝色的光芒从苏荷的眉心蜿蜒了一瞬，飘到了沈洛伊身上。苏荷轻轻一叹，再次闭上了眼，金黄色的鳞片似片片蝴蝶将她包裹，苏荷落了下去，似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苏荷轻轻念了一句：“静静，我做到了。”墨洵先一步扑了上去一-沈洛伊听到身后有动静，她转头，看见了药庐前逆光而立的丹枫，不知道他从哪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沈洛伊很早以前看他只在舞雩台上穿过一次的祭司服，他迅速一抬手，一股水流紧紧把苏荷包裹住，“寿瘟祸主"蔓延的力量瞬间被遏制住一一

丹枫的目光在沈洛伊身上凝了一瞬，旋即落在墨洵身上，淡淡道：“你算计我，就为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