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四十五章

墨洵抬头看着丹枫，笑着咳嗽，他简单地和丹枫行了个礼，道：“龙…这事是苏医师的愿望,也算是我的私心。有什么账，算我头上就是。”丹枫不轻不重地看了墨洵一眼，面色罕见得有点倨傲，静静问：“我为什公需要找你算账？”

丹枫停了下，目光落在沈洛伊身上，轻道：“属于′不朽′的烙印，得此印者必护持明安康……最初的持有者以首席医师的身份建立’药堂'，但是，作为′不朽的后裔'，我同样能将它剥离。”

墨洵的脸色如同丹枫设想的那样瞬间煞白，沈洛伊却说：“剥离吗？我不愿意诶。″

墨洵和丹枫瞬间怔了下，墨洵率先回过神，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哈哈哈……龙尊，您也想不到这点吧？再怎么说,您也得遵循沈姑娘的意”丹枫问：“你们和她说了什么？”

沈洛伊说：“他们没和我说什么。”

一时间万籁俱寂，药堂外是鼎沸的人声，飒飒秋风掀起落叶，药庐中漂浮着的淡青色水球内，苏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沈洛伊没有看向苏荷，她望着匆匆赶来的丹枫，很敏锐地识别出他眉眼中鲜明的愠色，第一次在他面前坚持了自己的观点：“我是持明族的医师，我想帮到你们。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墨洵还在那边疯了似的笑，丹枫静静看他半响,望向沈洛伊。这样近的距离，沈洛伊比丹枫矮了几十公分，必须抬头看他，并且看不清神情；这种压迫感，让沈洛伊觉得近乎有点喘不上气来。丹枫看沈洛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带着点近乎怜悯的温煦和纵容，又或者带着的也是略有些不确定的渴望和小心翼翼，因此尽管丹枫的性子冷了点，沈洛伊也从来不曾在他身上感受到那些带着压迫和强硬的一面。而此刻，沈洛伊从未如此鲜明地意识到，丹枫确确实实是持明族的龙尊，是颇受众人诟病、千百年来最强势的饮月君。但是沈洛伊没有退缩，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丹枫，试图表现自己的坚定。一一持明族药堂的首席医师代代相传，只有上一任死了，才会出现下一任医师。

一一沈洛伊是下一任的继承者。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似乎又到了最初来到药堂的那天，听到沈洛伊几乎大言不惭的话，苏荷怔神一瞬一一谁想这就是一语成谶。

一语成谶。

最后丹枫轻轻吸一口气，后退了半步。

“好。"丹枫看着沈洛伊，双手自然垂下，黑如墨的长发在风中散开，他淡青色的眸子不夹带任何情感，“你若确定了你的选择，我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从今往后，你可以是药堂的首席医师。这一职责代表什么，你应当比我清楚。”沈洛伊点头。

丹枫又道：“我未必帮得到你。你若想知道现在的局势，你现在就出去，自己去看。”

沈洛伊深深一揖，她清楚这不是自己对夫君，而是新上任的药堂首席对持明族龙尊的承诺一-沈洛伊转身，往人声鼎沸处走去，临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风也带起她的长发，沈洛伊看向丹枫：“对了。”丹枫静静望着沈洛伊，言语中罕见带了几分温柔，问：“怎么了？”沈洛伊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你有几日没回来了……倘若能抽出时间，还是回来看看小鱼宝宝吧。她还小，什么也不懂，但我总觉得……你这样不太好。”

丹枫怔了下，沈洛伊趁着他这怔神的一瞬间出门去了，很快过了转角，消失在了丹枫的视线中。

“你失神什么？您在想什么，龙尊？"墨洵在闷笑，似疯似癫，“沈姑娘这种选择，难道不是在您意料之中的吗？您爱的不就是她这性子吗？您眼光真好，和我一样，哈哈…”

这笑把丹枫思绪拉了回来，他略一抬手，包裹着苏荷的水球骤然散去，苏荷的身躯散落成无数的枫叶，一股强风灌入药庐内，带着枯叶洋洋洒洒吹向远方。散落的水雾凝结成一股水流，狠狠打了墨洵一个踉跄，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笑够了吗？"丹枫居高临下看着墨洵，淡淡地问。“咳咳……够了。"墨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理智渐渐回笼，他轻道，“想起来了……您亲自来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沈洛伊。您是有事找我？”“龙师死了。在罗浮。"丹枫俯视着墨洵，面无表情地道，“你如果还觉得你像个人，就站起来。你是下一任龙师。”

墨洵扶着药柜子爬起身，他有点恍惚地看着大风吹走满屋的枫叶，看这长风，把叶子带到天外去。

“……龙师死了？“沈洛伊一时半会没能回过神，说话都带着喃喃，“我想过局势会不太好，但没有想到…

“是啊，死了。“沈洛伊面前的持明族药堂的医师明显也才刚刚冷静下来，苦笑着对沈洛伊说，“魔阴身在半个月前就压不住了……堕入魔阴身的那些仙舟民，控制得住的还好，控制不住的就在仙舟游荡，见人就杀。十天前龙尊为了支援仙舟一事和龙师大吵一架，公投中支持龙尊的持明族盖过了龙师，龙师带着第一波持明族前往罗浮…两日前旧伤加新伤发作，没能撑住。”“也能理解，"资格更老一些的另一位医师也叹气，“之前龙师也参加过上一次的战争一-幸好有龙尊稳定局势，不然持明族要大乱了。新一任龙师好像已经选出来了”

沈洛伊什么也听不进去，觉得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这个龙师想要她的命，她很讨厌这个龙师，也想过弄死他。

但是龙师真死后，沈洛伊不觉得高兴。

一点也不觉得。

沈洛伊顿了顿，她发呆的过程中，面前的医师已经整理好一尺来高的卷宗，一股脑儿把这些东西塞到沈洛伊怀里，对沈洛伊道：“原本你继任是要有仪式的……但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办法了。这些是苏荷前辈留下来的交接材料，应该包括了药堂的现状，您先看看。明日药堂的医师都会来，到那时候您和他们见一面，再安排一下工作……”

沈洛伊看那医师要出去了，临了，叫住她：“之前有几个首席医师有继任仪式的？”

那医师回头，看向沈洛伊，眼神里有悲戚：“没有。一位都没有。”那晚沈洛伊没有回去，点着灯，在药堂里看了一晚上的卷宗，把药堂的结构、关键的几个人，重要的几件事，牢牢记住了。苏荷做的资料很完善，重点还用朱丹笔细细勾出来了，但是信息量还是太大，一直到天蒙蒙亮，她看着鱼肚白的天空，恍恍惚惚想着，是不是苏荷继任首席医师那晚，也和自己一样的感受。

竹屋内，夜灯如豆。

丹枫走进屋内，他看到婴儿床上小鱼宝宝闭着眼在酣睡，床边守着的持明族看到丹枫进来，立刻站起身，丹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走过去，凝视了小鱼宝宝片刻，跟那个持明族一起出了房间。“夫人没有回来么？"丹枫问。

那持明族点头：“是的。今天早上匆匆忙忙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丹枫仔细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点了点头。持明族犹豫了下，还是问：“那您是……

“我现在要去仙舟。“丹枫淡淡说，“这些日子，夫人不在，麻烦你了。”“不麻烦，不麻烦……那持明族连连摇头，看丹枫对她颔首示意，往夜色更深处走去。

沈洛伊几乎是一宿没睡，临了上场了还念着自己极不熟练的那些资料，抱着半夜写出来的稿子，在几个医师的推操下，上了台，算是流畅地把昨夜写的稿子背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下边有人开口打断：“我有问题！前首席医师是死了吗？怎么死的？是因为魔阴身吗？我们前往仙舟支援，也会感梁吗？”

“是啊……多危险啊！我们自保都来不及还出去.……”“你为什么会担任首席医师？药堂里比你资格老的人还多着呢！凭什么是你，是因为龙尊吗？”

“是啊！你有办法吗？打算怎么做？”

沈洛伊捏着讲稿的手渐渐发紧。她为了这次见面，也准备了很多个问题，但是没料到场面会这么混乱，混乱到根本不允许她作任何回答。一一比起回答问题。

一一更重要的是为了镇得住场子。

沈洛伊慌得呼吸都乱了，却怎么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不到一年前她还只是空间站的一只普普通通的猫猫糕，每天最担心的就是阮梅会不会喜欢自己，而现在……

沈洛伊双手放在桌上，狠狠一拍，学着丹枫的气势，大声道：“安静！”脑海“嗡”一声响冲破寰宇，这一刻声浪似乎带上了一股不可当的力量，时间都为了她停驻了一秒，“同谐"的星神"希佩”为她投下视线。这一瞬，星空承认了沈洛伊“人类"的身份。沈洛伊走上了"同谐"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