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四十六章

药堂的大多数都是“不朽"的后裔，多数血脉不浓，对"命途”的力量感觉较钝，只觉得脑子“嗡"一声响，下意识就安静下来，看向站在最高的站台上的沈洛伊。

沈洛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分工：“持明族药堂全体药师听令！药材分部,分往罗浮仙舟星槎海；药剂分部，往朱明仙舟支援,听白珩将士号令…

一口气从头念到尾，沈洛伊颤抖着垂下一直攥紧的手，从未如此坚定地对着下边的医师，一字一句道：“上一任首席医师苏荷在抵御′寿瘟祸主'时牺牲，我必将继承她的志向，誓死保护持明一族，誓死抗击′寿瘟祸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沈洛伊深深一鞠躬，风吹起她雪白的长摆，似一只张开的帆。

接下去几日沈洛伊都忙得团团转，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药堂首席这么这么忙。

无论是人的分布，还是对突发问题的解决，每天沈洛伊就像一只连轴撞的陀罗，跌跌撞撞,居然还做得下去。

沈洛伊刚刚带队去了一趟星槎海，用模拟宇宙分析出了几种可用的药材让药师煎了，仔细观察几个魔阴身发作、但并不是特别严重的患者，就听旁边有人叫她：“嫂子？”

沈洛伊转头看，惊喜地发现果然是应星，惊讶道：“哎……应星大哥！”应星上上下下瞧着沈洛伊的装扮，笑道：“第一次看嫂子穿药堂首席的制服，差点没认出来。”

沈洛伊有点不好意思：“是朴素了些”

应星挑眉，说：“不会，很好看。嫂子过来下。”沈洛伊想了想，嘱咐了身边的药师几句，收拾了下，就跟着应星走了。应星带着沈洛伊绕过几条回廊，来到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应星在前面的操作屏幕上整合了一份数据，扬手让沈洛伊过来看：“这些是仙舟内部有关这次魔阴身事件的真实折损人数，你可以看一下。”沈洛伊飞速浏览这些数字，一个个血红的标注看得她触目惊心，听应星带着笑慢悠悠说：“这些东西仙舟那边肯定不会给你看，但我觉得啊，药堂应该要知道。”

沈洛伊深吸一口气，问应星：“……这样下去人手不够，那怎么办？”应星轻描淡写地说：“去幽囚狱提人。”

沈洛伊一下子没有从这种惊世骇俗的建议中反应过来，怔了下：“什么？”“幽囚狱。“应星说，“当初很多犯了事的医师被压了进去，现在缺人手，让他们出来，戴罪立功。”

沈洛伊说：“可是他们既然犯事了多少一一”应星说：“但是现在他们可以救更多的人。”沈洛伊脸色发白，她和应星对视一会，木木地说：“好，我赞同你的决定。”

“这就对嘛。"应星轻松地笑起来，一挥手，把显示屏关了，“我就猜到嫂子会同意的。那就劳烦嫂子去说服丹枫了。”沈洛伊问：“你为什么不和丹枫说？”

“他不会答应。”应星很快地回答。

沈洛伊问：“那为什……”

“你能说服他。“应星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沈洛伊一扬手，示意她回去，“现在也只有你能说动他，在丹枫有时候脑子绕不过弯的时候一-有的时候我怀疑给丹雩起名的那药师是不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一一”看着沈洛伊逐渐苍白的脸色，应星刹住了话头，他扶着门框，轻道：“对不起。”

沈洛伊摇摇头，对应星说：“没关系，我能理解。我会去说服龙尊……或者说，从我接任药堂的时候.…”

沈洛伊想起了这几日，她回忆着苏荷的语气，回忆着她可能做的一举一动，模仿着她的风格，亦步亦趋地拉扯着药堂……沈洛伊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有些苦涩，又有些难过。

一一这一切，是为了她最开始的愿望吗？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是，好像又不是。

比起单纯成为一名合格的医师，沈洛伊多做了些什么，也多了些什么。行走时发现身后跟着许多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多出了很多的考量，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但沉甸甸的东西。一一当你成为人。

爱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但不是唯一的情感。沈洛伊心里装着事，她跟着应星走了两步，眼尖地发现了应星腰上绑着的跟之前景元送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葫芦，惊讶道：“应星大哥，这葫芦…是你仿着做的？”

应星似乎怔了下，下意识居然是试图遮掩，后来蹲了一会，才垂下手，把葫芦从腰上解下来，递给沈洛伊，笑道：“我做的。之前白珩提过一嘴你的葫芦好用，我就仿着工艺，做了一个。你的葫芦是曜青仙舟的巧匠制作，我没有他们的图纸，只能做一个差不多的。”

“哇，真的好厉害………沈洛伊打量着这个葫芦，发现内部空间只比自己的小了一点点，顺口道，“刚好过两日我要去找白珩姐姐，要不我帮你带给她？沈洛伊捕捉到应星听到这话后一瞬间的犹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啊，这么好的礼物，应该是亲自送比较有诚意啦”应星接过葫芦，笑了下：“是啊，我下次给她。”沈洛伊有点儿好奇，多问了应星一句：“你好像很关心白珩姐姐？”“她……“沈洛伊见应星沉默了下，似乎是在斟酌，然后听他叹了口气，“大家都说她活泼，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实则她最心细，顾虑得也多。细致如她，又活得看似那样肆意，会比一般人累许多。”沈洛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一回事。包括沈洛伊初来仙舟的时候，也是白珩最先捕捉到她的怯懦和恐惧，第一时间护住了她。所以沈洛伊笑眯眯地对应星说：“好的呀，那下次我见到白珩姐姐，多和她说两句好话！给她带点喜欢的酒！”

“辛苦你了。"应星也笑了下，对沈洛伊道，“酒就免了，她喝了酒开星槎不安全，带些果汁。”

沈洛伊忍俊不禁，对应星挥了挥手：“要是白珩姐姐知道你阻止我，一定会气呼呼地骂你！”

应星失笑：“好，气吧气吧，你快去忙。”沈洛伊说：“我要告状！”

报的是之前算计自己的仇。

应星摊手，眼里还带着笑：“去吧。”

沈洛伊挥了挥拳头，这才匆匆跑回病区。

在沈洛伊去见白珩前，又插了件其他事。

丹枫要闭海了。

鳞渊海是持明族之本，丹枫身为持明族龙尊，下闭海的抉择关闭鳞渊境，彻底宣布了持明族进入了存亡之时。

这样的做法会使整个持明族人心惶惶，但此刻的事态已经容不得拖延。鳞渊境内，沈洛伊第一次穿上了持明族首席医师的祭司礼服，雪白掺粉的紧身裙逶迤，长发竖起，整个人竞然罕见得有了几分威严。沈洛伊随着祭司走上药堂的位置，按着礼仪向鳞渊海的方向行礼，看丹枫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一

丹枫微微一侧首，似乎看了沈洛伊一眼，但是没有停留。沈洛伊浑身一颤，低着头不看他。

这回的祭祀比沈洛伊之前见的每一次都正式，主持的龙师墨洵站在丹枫身后，亲自画下符咒，一掌拍在地上一一

持明族所有的祭司吟唱颂词，沈洛伊驱动了眉心的那一缕“不朽"的烙印，无数缕不朽的力量向丹枫汇聚。

然后丹枫接纳了这份力量，随着水流起舞。那是怎样的神舞，环绕着丹枫的光芒逐渐变成灿金色，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契合着水波的纹路，柔软似云，又有力似风。这是一支献给神明的舞蹈，所有的持明族望着这道身影，心中都被这样的神性征服。

一一也包括站在最前沿之一的沈洛伊。

不止，还不止一一在跳舞的他，也是沈洛伊深爱的人啊。沈洛伊看得有些晕乎乎的，看到后半程，脑子里只剩下单纯的三个字。他真好看。

这种情感在丹枫闭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灿金色的光芒都汇集在丹枫的手心，他一抬手，所有的海潮都向着他一人汇聚，海流归宗，淹没了祭台，淹没了鳞渊境的一切。丹枫垂眸，神情却淡淡。这样近的距离沈洛伊甚至可以看清丹枫的神情，似悲似喜，似柔似怜。

海洋在丹枫的身下臣服，掩盖了这一处持明族的心脏。下一瞬，丹枫落在海面，踏着粼粼的波纹，向沈洛伊走来。沈洛伊完全怔住了，身边所有来观礼的持明族还没走干净，看着丹枫的动作有些也极度疑惑。沈洛伊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丹枫在众目睽睽下向她走来，冲自己点一下头，示意她跟上：“走。”沈洛伊都懵了，手足无措道：“仪式还没结末…“海已经闭上了。"丹枫顿了顿，问她，“还需要什么？”墨洵见状，连忙上来打哈哈：“不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一一仪式都结束了啊，别盯着龙尊瞧了，大家都散了都散了”这边人群散去，沈洛伊想了下，自己确实有事要找丹枫，也就跟着他走了。两个人，一个是持明族的龙尊，一个是药堂的首席医师，仙舟出了这种灾难都是大忙人，不要说能一起走走，这些日子两个人加起来回家的时间都很难到一个小时。

也大约和这事有关吧，对沈洛伊的非议、对她和龙尊成婚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少，人人都说，龙尊夫妇为了持明族危机，孩子未足月便双双上了战场，实在令人叹惋，又令人敬重。

这其中多少无奈，也只有沈洛伊和丹枫知晓。不过沈洛伊觉得丹枫心情不好。

很不好。

但是似乎不是为了自己和他很久没有回家看小鱼宝宝的事。走到了半路丹枫还没有开口，换以前沈洛伊早就先撒着娇粘上去逗他了，但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沈洛伊有点怕他。

沈洛伊思来想去，悄悄偷看着丹枫轻抿着的唇，心想要是自己不开口可能丹枫这辈子都不会说话了，还是率先说了句：“嗯…丹枫？”丹枫侧头看她。

沈洛伊硬着头皮，把应星交代自己的事和丹枫说了。丹枫直接道：“好。”

“诶？“这下轮到沈洛伊吃惊了，讷讷道，“可是，可是应星大哥说你遇到这种事转不过弯……

一句话就把应星这家伙卖得干干净净。

丹枫早就知道有这一回事，却也懒得管，对沈洛伊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呀？“沈洛伊小心翼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丹枫。丹枫顿了下，抬起手，点上了沈洛伊的眉心。一瞬间沈洛伊神情恍惚了下，幻觉中她似乎看见一条凶猛的青色巨龙咆哮而过，然后沈洛伊身躯一震，一股奇妙的旋律似水流汹涌而出，狠狠震上了那条巨龙一一

巨龙消失，沈洛伊回过神，对上丹枫淡然但是严肃的神情。丹枫问她：“你是不朽的后裔，为什么会受到'同谐'的瞥视？”沈洛伊怔住了。

这……这怎么解释？

因为那个原主，那个受了“不朽"赐福的原主已经早早死去，现在的这个沈洛伊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只猫猫糕?

理论上来说……沈洛伊确实和"不朽"毫无关系，而头顶的龙角也确确实实象征的“不朽”。

沈洛伊在丹枫紧紧的目光下无处遁逃，她编不出谎言，也没办法说真相，胡言乱语中道：“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毕竞……“毕竞什么？"丹枫这次没打算放过她，追问道。毕竟我也只是一只猫猫糕ouo

沈洛伊说不出口，尴尬地定在原地，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一时间头脑宕机，什么也说不出。

“好……很好……”丹枫深吸了口气，似乎是确实被沈洛伊气得不行，“上回你在药堂集会上做的事被我压下去了。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但只一点，”丹枫顿了下，他直直对上沈洛伊惴惴不安的闪躲眼神，一字一顿道：“你若是下回再用′同谐′的命途，被任何人发现，我尽我所能，收回所有应允你的一切。”

沈洛伊懵了一瞬，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是丹枫第一次对她说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