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019孤独
见秦泽表露脆弱,何若镜心头有股想要拥抱他的冲动。然而男人就像是预见到一般,在她身侧后退了步,小心拉开距离,肢体动作宛如一种发自本能的抗拒。
于是,她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深吸一口气,温声道:“秦泽,至少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
何若镜没有用疑问句,以肯定的口吻说着彼此笃定的事。她瞧见秦泽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解她此刻的突兀言辞。“你听过苏轼的一句词吗?"她双唇微启,语气轻而柔缓,“此心安处是吾乡’,乡也就是家,家乡成了意象,就不再是实指。”“有的人生来就家庭幸福美满,家让他心安。”“有的人生来没有所谓的家,四海漂泊,让他停留的地方,让他心安的地方,也就成了家。”
“久而久之,家就停驻在了人心心里。”
“这样的家,大概并不随着地理位置的转移而转移。没什么会离你而去,所以没什么舍不得的,更不必患得患失。”“秦泽,至少在我,是这样。"她最后道。何若镜的话从来都是润物细无声的,秦泽听在耳中时,有一瞬的恍惚。他不太确定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更怕是自己心底如蔓草般肆意生长的爱意遮住了眼,于是错读了她的表述。
是她不会离他而去吗?像是一种承诺。
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另外一种特殊的存在?何若镜是一个绝好的出谜人。
秦泽虽不是个绝好的解谜者,却也热表探寻。而更要紧的,是她每一次都能以平和的只言片语安抚他的心。不知是不是新居被何若镜装点得有了家样的缘故,这一夜,秦泽睡得格外几。
次日一早,秦泽刚洗漱完,就忙不迭去敲对门何若镜家的房门。他知道何若镜习惯早起,但敲门迟迟不见动静,终于还是在微信上问了句:“若若,起床了吗?”
这才知道,她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不在家,回父母家了。”
“知道了。”秦泽怅然若失,“那什么时候回来呢?”收到这条新消息的时候,何若镜正在和母亲何珍一起钩织一块绣球花杯垫。何珍见女儿不时停针,腾出手回复消息,多少有些纳罕:“你以前可没这么手机不离手的,在回谁的消息?”
何若镜想想道:“一个缺爱又黏人的小孩。”秦泽身上的某些特质很特别,有时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班上的学生?“何珍开始猜,“可看着又不太像。”何若镜只笑:“保密。”
又低头回起秦泽的消息:“会住几天,五号上午回去。”秦泽立刻秒回:“回来之后,没有其他安排了吧?”“暂时没有。"何若镜抬抬眉,“但难保之后有什么变动。”像是在迫使秦泽说得更明白,事实上,秦泽也确实按捺不住了:“那先为我预留那一天,好么?”
“嗯。"何若镜回得言简意赅。
她一心可以二用,手上织了几针,又问起何珍:“妈,舅舅他们没再过来了吧?”
“没。“何珍心中感慨万千,“说到底是你舅舅他怕花钱,你姥爷现在有人照顾,他也就不说什么。可一家人血浓于水,计较的最后只剩下利益,也挺没意思的。”
“这很正常。"何若镜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冷静与理智,将这件事看得很淡,“人与人之间,不论关系有多好,利益都是要分开算的。”只因人性使然,再无私的个体,也有其自私的一面。更何况何强这种,从小到大被父亲偏爱的儿子,只怕心里早就把所有得到的,都视为理所应当。
何珍却因女儿的理性而担忧:“珍宝,有时候看得太透,可不利于谈恋爱啊。”
听何珍想到这茬上,何若镜不禁哑然失笑:“妈。”“我是认真的。"何珍坐端正了些,手里的活计也丢开了,肃然道,“看你每回恋爱和分手,都很冷静,要不是偶尔听见过你跟男朋友打电话,我跟你爸都差点以为,那些男朋友都是你编来唬我们的。”“冷静怎么了?“何若镜不以为意,“难不成只有哭到死去活来的分手,才算是标准的分手?”
跟洛经纶的分手,实际上并不太愉快。何若镜虽然在心里翻了篇但也不想又回忆一番。
为避免何珍多谈,何若镜迅速转移话题:“对了,我心里也有疑问呢,从前我和你们聊过他们的情况,但你跟我爸好像都没怎么表过态,一次也没有。”“没有一任是你带回家让我们看过的。“何珍颇为无奈,“人没见,听你说再多也没用。”
再加上何若镜自己的主意很大,何珍夫妇也就由着她去,左右她曾经保证过:将来真正想定下来的人,是一定会带回家的。听着母亲的无可奈何,何若镜有些想笑,随后忍着笑转移话题:“那撇开他们不谈,你俩心里有什么理想的女婿标准吗?”何珍愣住了。
这还真是何若镜第一回问起这方面的问题。机会难得,何珍将藏在心里的想法都和盘托出:“简单来说,就两点:他待你好,你俩是真心互相喜欢。要是详细展开,我希望呀……这小伙能是个善良的人,不单是对你,对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心怀赤诚。是个优秀的人,有自己的事业,配得上你。是个懂你的人,爸妈陪不了你一辈子,只盼着真有个和你契合的,在一起快乐又轻松的人。”
“如果可以,妈还希望你找个,让你不那么冷静的人。“何珍最后补了一句。在何珍看来,女儿哪哪都好,就是太冷静。冷静当然也算优点,可如果恋爱相处过程中过于冷静,就好像是没有完全沉浸投入,就好像是……她对他们的感情没有那么深。这点也有印证,何若镜从未带任何一任男友回家见父母,就表明她并未完全从心底认可他们,也未曾有一丝一毫共度余生的心思,永远有所保留。而何珍希望,何若镜能遇到一个彼此毫无保留的恋人。“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坐在何珍面前的何若镜若有所思。“光我们想有什么用?"出来倒水的朱清时听到母女俩的聊天,这时也随口吐槽,“皇上不急太监急。”
“想当太监别带上我啊。"何珍却跟朱清时划清界限,“听听嘴里是什么话,还教授呢。”
“行行行,就我急。"朱清时抿了口新沏的茶,乐呵呵丝毫不恼。何珍则轻拍了下他,悄悄道:“不用急,我看珍宝最近有情况呢。”这种猜测并非是今日才生出,但却是今日才确定。何若镜主动谈及的话题,还有极在意手机消息的举动,都是证据。朱清时闻言,不由细看何若镜的神色,见她不反驳,顿时也笑了:“珍宝,你妈如果猜对了,这回可要早点把人带回家,让我们好好瞧瞧。”“越说越远了……“何珍轻嗔一声,“别吓着孩子。”“看缘分吧。"身为当事人本人的何若镜终于也表了态,“现在确实言之过早了。”
在感情上,她从来都不是个迟钝的人,所以确切地感知着自己对秦泽的喜欢。
可“喜欢”是那么容易,对视凝望游戏一吻就可喜欢,而要确认“爱意”,又是那么难。
他们互相试探,言与行却从未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关于秦泽,她不算了解他的全部,甚至有时也惶惑他的那种顾后瞻前。她终于也隐约记起去年沈云微提起的介绍对象一事,当时只听沈云微说,那人是沈云微丈夫秦砚修的远房堂弟,跟她同岁,因为她那时还在跟洛经纶恋爱,也就连名字都没问,如今一想……
于是当天下午,何若镜就在微信上和沈云微重新确认,最终得知,秦砚修的那位远房堂弟,其实就是秦泽。
“对啊,是他,你见过了啊,我以为你一下就能认出来呢,因为你见过秦砚修和秦牧,他们仨长相都有几分相似。“沈云微道。繁城秦家声名显赫,如今话事人是秦牧,何若镜是知道的,同时也知道秦泽是秦牧的″继弟″。
但繁城秦家与北城秦家,明面上往来并不多,沈云微当时又没有细说,何若镜也就没把这两家联系在一起。
如今对上了人,她方觉阴差阳错之间,有种冥冥之中的机缘巧合。然而惊诧之余,何若镜心头又是一酸。
她想起数年前,繁城轰动一时的那些八卦新闻了。什么“小三”“私生子”,从前只当是媒体吸引眼球的杜撰胡谄,何若镜一直以来相信的,都是秦氏集团官方的说辞一一秦泽是秦牧继弟,但与秦牧感情要好,当年秦泽亲生母亲张婉凝职务侵占,是秦泽这个继弟大义灭亲,将人举报送进监狱。或许这个说辞,绝大部分信息都是对的。
唯有一样不对。
长相能有几分相似的继兄弟是少见的,他们该是亲兄弟才对。那么……
事实就该是八卦新闻里说的那样:
张婉凝很早就认识了秦仲钧。那时秦牧母亲刚生下秦牧,和秦仲钧感情冷淡。秦仲钧一直把张婉凝秘密养在外面,第二年他们有了秦泽。多年后,秦牧母亲病逝,秦仲钧就与张婉凝光明正大地结了婚,成了合法夫妻,秦泽也就成了秦仲钧名义上的继子。豪门里的弯弯绕绕,恰是何若镜所欠缺的知识。她只能通过一系列信息,勾连出事情的七八分面貌。
她虽和沈云微很熟,可又不好多问,说到底这些都是最隐秘的私事,关乎一个人的自尊,不该由旁人之口获知。
她从前不懂秦泽隐晦提起家庭时的酸涩与尴尬,但此刻忆起秦泽那时的神色与眼神……
她好像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