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
时值七十年代中期,北角的繁华盛景丝毫不逊于铜锣湾与九龙旺角。
尤其到了华灯初上、饭点时分,酒楼霓虹闪烁,门前车水马龙,一辆辆光可鉴人的劳斯莱斯、宾利、平治鱼贯出入,其奢豪气象甚至更胜一筹。
杏林酒楼。
今晚灯火辉煌,正是“江门同乡会”举办新春联谊的所在。
酒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前侍者身着笔挺制服,训练有素。
一辆、两辆……整整五辆簇新的平治轿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沉默而威严的黑色长龙,缓缓滑停在杏林酒楼气派的大门前。
这阵仗立刻引起了门前泊车领班“超哥”的注意。
他经验老到,眼神一凛,立刻对身边的小弟低声喝道:“快!去通知黄老板,有不得了的大贵客到了!”
“是,超哥!”小弟不敢怠慢,拔腿就往里跑。
超哥自己则堆起职业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正欲殷勤地为头车拉开车门,却被两名动作迅捷、眼神锐利的安保人员无声地抬手制止。
车门由内打开,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在安保簇拥下迈步而出。超哥看清来人面容,心头猛地一震!
这张脸,他曾在城寨的混乱边缘远远见过一次,印象极其深刻:城寨豪哥!陈耀豪!
一股巨大的错愕感瞬间惊讶到了他。
城寨的江湖大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汇聚香江名流、商界巨子的上流同乡会?
这身份的转变与场景的错位,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但他反应极快,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立刻换上了江湖人最熟悉的姿态,微微躬身抱拳:“豪哥!欢迎大驾光临杏林酒楼!”
陈耀豪目光扫过,对这位“超哥”并无印象,只是微微点头,便在几名高大安保严密而不失礼节的护卫下,目不斜视地大步流星,径直走进了杏林酒楼的大门。
他身影一消失,几个刚才被安保气势慑住的小弟立刻围到超哥身边,七嘴八舌,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超哥,这位年轻人是谁啊?这么年轻,出门排场比城中大多数富豪都大?”
“带甘多“马仔’,怕死吗?后生仔系咪太张扬啊?”
“可能系边个大家族既二世祖吧?”
“收声啦!!你们想死吗?豪哥都够胆乱讲?!”超哥勃然变色,厉声斥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曾几何时,大家都是古惑仔,可如今,别人已扶摇直上,成为需要他仰望的存在,这巨大的落差怎能不让他心头泛起酸涩与不甘?
“豪哥……究竞系边个?”小弟们被骂得噤若寒蝉,留下满腹疑问,悻悻然地散开了。
陈耀豪踏入杏林酒楼内部,一股融合了岭南园林精巧与西式奢华的古雅气息扑面而来。
他不禁暗忖:这间气派的酒楼,不知是江门哪位同乡的产业?
“陈生!欢迎欢迎!敝人黄球,是这间杏林酒楼的东主,也是本次同乡会联谊的发起人之一。”一位笑容可掬、穿着考究中式绸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醒目金表的中年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
“黄生,久仰。”陈耀豪与之握手,力道沉稳,说道:“感谢黄生组织如此盛会,提供宝贵机会,让我能结识在香江这片热土上拼搏奋发的同乡俊杰。”
“哈哈,陈生客气了!大家平日里各自打拼,难得一聚。新春联谊嘛,就是让乡情汇聚,也让新老朋友多联络、多关照。”
黄球笑容满面,言语圆融,说道:“陈生里面请,稍后黄某定当亲自过来敬您一杯!”
“好,黄生先忙,不用客气。”陈耀豪颔首点头,在侍者引导下走向主宴会厅。
刚一踏入大厅,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他也不由得暗自赞叹。会场布置匠心独具,堪称中西合璧的典范。
中央区域被布置成一个舞池,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大厅四周则规整地摆放着传统的红木八仙桌,前方搭建有舞台,显然是为后续的助兴节目准备的。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名酒与精致粤菜的混合香气,一派上流社会的繁华气象。在工作人员的恭敬引领下,陈耀豪来到主宾区一张视野极佳的八仙桌落座。助理徐智渊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陈生。”徐智渊微微俯身,低声迅速地介绍道:“刚才那位黄球老板,籍贯江门新会。
除了这间杏林酒楼,他最主要的产业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兴业财务按揭公司,在业内颇有名气。”“嗯。”陈耀豪了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视着场中形形色色的面孔。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深色三件套西装、气度雍容的老者,在众人瞩目下,挂着温和而极具分量的微笑,稳步向陈耀豪这桌走来。
他尚未走近,那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已令周围的寒暄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陈生。”老者声音温厚,带着长者特有的亲和力,自我介绍道:“敝人利铭泽。承蒙赏光,驾临今日同乡联谊,铭泽深感荣幸。”
来人正是香江顶级华商、利希慎家族的核心人物、中华煤气主席利铭泽!
陈耀豪立刻起身,姿态谦逊而不失气度,说道:“利生言重了!您亲自相邀,是晚辈莫大的荣幸,感激尚且不及,岂敢言“赏光’?”
他深知眼前这位老人的分量,更清楚其掌控的中华煤气,对他未来布局的关键意义,态度自然格外敬重。
“哈哈。”利铭泽朗声一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商界新锐。
“陈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白手起家,创下“维港’偌大基业,实乃我五邑子弟之楷模!
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显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利生谬赞,晚辈愧不敢当。”陈耀豪举起身旁侍者早已斟好的酒杯,恭敬地向利铭泽敬酒。利铭泽含笑举杯轻碰,说道:“陈生,我们既是同乡血脉相连,如今更是事业上的伙伴了。今后,理应多多亲近,互通有无才是。”
陈耀豪心念微动,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入股中华煤气的意图,便坦然回应道:
“利生,耀豪投资中华煤气,纯粹是基于对香港未来发展及贵公司稳健经营、长期价值的坚定看好。”他直接点明是财务投资,暂时撇开可能引起对方警惕的更深次意图。
利铭泽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容更盛,滴水不漏地回应道:“中华煤气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看好香港未来的投资者。铭泽与董事会同仁,也必当竭尽全力,为所有股东创造丰厚回报!”
两人再次默契地举杯,显得十分友好。
“利生,这位年轻才俊是……?”一位同样气度不凡、身着深色唐装的老者端着酒杯,适时地加入了谈话圈。
他目光带着商人的精明,落在陈耀豪身上。
“德泰兄来得正好!”利铭泽笑着为双方引荐,介绍道:“这位就是近来在香江商界声名大噪的黄埔集团掌舵人,陈耀豪,陈生!
陈生,这位是大昌地产的创始人,陈德泰,陈老板。说起来真是巧,二位不仅同是江门新会乡亲,更是同宗同姓的陈氏子弟,说不定五百年前真是一家呢!”
利铭泽的话语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试图拉近双方距离。
“陈老板,久仰大名,幸会!”陈耀豪率先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的说道。
“哎呀,陈生!久仰久仰!今日终于得见真人,果然气宇轩昂!”陈德泰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紧紧握住陈耀豪的手,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幸会幸会!希望我们今后啊,能有机会多多合作,一定愉快!一定愉快!”陈德泰刻意加重了“合作愉快”几个字的语气。
合作愉快?
陈耀豪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梁宏代表自己提出解除与大昌地产,合作开发均益大厦项目的意向才没几天,对方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热情攀谈。
这份“城府”和“厚脸皮”,倒是商海沉浮的老狐狸本色。令陈耀豪佩服几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在利铭泽主持、众目睽睽的同乡会上。
陈耀豪瞬间收敛了眼底的冷意,嘴角露出一丝同样无懈可击的商业化微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语气平淡无波的说道:“陈老板客气了,好说。”
杯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浅酌一口后,陈耀豪便自然地转向利铭泽,继续之前的话题,不再主动与陈德泰攀谈。
那看似随意的转身,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陈德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利铭泽作为今夜的主角,也随后起身,端着酒杯,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向其他几桌同乡寒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