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置地董事兼首席财务官戴思伟走了进来,他鲍富达最倚重的智囊。
他面容凝重,步伐沉稳,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鲍富达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他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待办公室只剩下两人,戴思伟走到鲍富达身后不远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鲍富达,冷静一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鲍富达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戴思伟吞噬:“冷静?!戴思伟,你告诉我怎么冷静?!陈耀豪这一下,等于当众宣布我们的计划是痴心妄想!怡和置地的脸都被丢尽了!”
戴思伟没有退缩,他迎着鲍富达的目光,冷静地分析道:“维港投资的动作确实快、准、狠,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13.8%的闪电增持加上公开站队利生,确实极大地压缩了我们的操作空间,市场反应就是明证。但…并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转圜?”鲍富达嗤笑一声,说道:“市场的反应?就是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出局了!”
“市场情绪是短视的。”戴思伟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意味,说道:“陈耀豪虽然展示了肌肉,但目标也只是18%,并非绝对控股。
而且,公开宣战,也意味着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声誉和资本成本。或许…这正是谈判的时机?”“谈判?”鲍富达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怀疑和抗拒,说道:“跟陈耀豪谈判?向他低头?不可能!”“不是低头。”戴思伟目光如炬,说道:“是寻求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或者至少…试探他的底线。现在双方都亮明了部分底牌,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除了让股价继续剧烈波动,让监管机构更加警惕。
会谈可以不谈具体条件,只谈…“共同维护市场稳定’、“寻求股东价值最大化’这类冠冕堂皇但彼此心知肚明的话题。
我们需要知道他真正的意图,是仅仅阻止我们,还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他是否真的会不惜代价增持到18%甚至更高?
这中间,或许有我们可以利用的空间,或者至少…能为我们争取时间,重新评估策略,避免更大的损失和…颜面扫地。”
戴思伟的话,像一盆冰水,让鲍富达狂怒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丝。
谈判?
向那个刚刚狠狠羞辱了自己的人?这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
但戴思伟提到的“避免更大损失”、“争取时间”、“试探底线”,又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陈耀豪……”
鲍富达想到董事会可能的诘问和市场的嘲笑,再次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燃烧的愤怒和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但深处,那丝被看穿计划、棋差一着的惊悸,以及戴思伟提出的“谈判”这个屈辱却可能必要的选项,开始纠缠着他。
维港的这一步棋,不仅精准地打在了收购计划的七寸上,更是在整个香江商界面前,将怡和置地这艘百年企业的威严,狠狠地扫落尘埃。
下一步,是继续硬碰硬,撞得头破血流,还是暂时隐忍,寻求那渺茫的转机?
这个抉择,沉重地压在了鲍富达的肩上。
戴思伟的提议,如同在绝壁上垂下的一根荆棘藤蔓,明知抓着会疼,却可能是此刻唯一的“生路”。这几天,陈耀豪的安保团队神经紧绷,如临大敌。
维港投资在中华煤气一役中雷霆出击,震动全城,陈耀豪的名字瞬间成为财经版块的头条风暴眼。他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都蹲守着嗅觉灵敏的记者,长枪短炮严阵以待,渴望捕捉这位商界巨鳄的只言片语,挖掘这场惊心动魄收购战背后的更多内幕。
而风暴的中心人物陈耀豪,此刻却安然隐于浅水湾的临海别墅。
这里碧波荡漾,椰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他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陪伴爱妻赵雅之和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宝贝儿子“九月”身上,享受着这场激烈商战后难得的、偷来的悠闲时光。
书房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电话那头的廉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如释重负:“陈生,怡和置地戴思伟想约你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你看?”
陈耀豪听完顿了顿,难道怡和置地难道还心存侥幸,谦打脸不够?
他握着听筒,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海面,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放松而笃定的笑容。
“廉辉,你给我回复怡和置地,我将准付约。”陈耀豪说得斩钉截铁,声音里透着掌控全局后的从容。刚放下电话,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赵雅之端着一个精致的汤盅走了进来。
“豪哥,忙完了?这是我特意给你炖的海鲜汤,趁热喝点。”她眉眼温柔,声音里带着关切。“是吗?阿芝的手艺,那一定要好好尝尝。”陈耀豪笑着接过温热的汤盅,揭开盖子,浓郁的鲜香扑鼻他用汤勺轻轻搅动,只见汤底用料十足:肥厚的鲍鱼、饱满的生蚝、珍贵的海马……琳琅满目,赫然是一盅“十全大补”级别的海鲜珍品。
陈耀豪的目光从汤里那些壮阳益气的“猛料”上抬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向赵雅之。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谁看不起谁呢?昨天晚上又是谁在我怀里娇声连连喊着“饶命”来着?赵雅之被他看得俏脸飞红,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戏谑,羞恼地轻轻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嗔道:“讨厌!快喝你的汤!”
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匆匆离开书房。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脚步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昨夜缠绵而残留的虚软和别扭,更添了几分娇羞的韵味。
半岛酒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散落在包房内。
这里本是香江顶级名流密议之所,此刻,却成了两大资本巨鳄角力的无声战场。
陈耀豪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舒适的丝绒椅背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银勺,仿佛只是来此享受一个悠闲的下午茶。
坐在他对面的戴思伟,则显得凝重许多,笔挺的西装下是紧绷的神经。
他面前的咖啡几乎没有动过,精心准备的腹稿在陈耀豪那深不见底的气场下,似乎显得有些苍白。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茶点。短暂的沉默后,戴思伟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正题,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试探说道:“陈生,维港投资闪电出手,增持至13.8%,并公开支持利生,魄力惊人,震动四会市场。怡和置地深表敬佩。”
他先抬了对方一手,试图缓和气氛。
陈耀豪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算是回应了这份“敬佩”,眼神却依旧深邃,看不出情绪。
戴思伟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第一个试探性的方案:“市场动荡,于各方皆无益处。为求稳定,怡和置地愿以等值的置地集团优质股份,换取维港投资手中部分中华煤气的股权。
此举,可视为两大集团强强联合,共享未来,亦能平息目前不必要的纷争。”
他紧紧盯着陈耀豪,希望能捕捉到一丝动摇。
然而,陈耀豪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仿佛戴思伟提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建议。
他端起茶杯,轻轻品饮一口,放下杯子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置地的股份,维港没有兴趣。”
干脆利落,毫无回旋余地。戴思伟的心沉了一下。
他迅速调整策略,抛出更直接的筹码:“那么,现金呢?怡和置地愿意以高于市场价20%的溢价,全额现金收购维港投资持有的全部或部分中华煤气股份。价格,我们好商量。”
这几乎是怡和能开出的最具诚意的条件,也是戴思伟此行的重要底牌之一。
陈耀豪的目光落在戴思伟脸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戴思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重若千钧说道:“戴思伟先生,维港投资对中华煤气的信心,并非建立在短期的溢价之上。我们看重的,是公司长远的核心价值和稳定的管理团队。现金,买不走这份信心。”
毫不犹豫的再次拒绝,堵死了第二条路。
连续两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戴思伟感到一股燥热从脖颈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挫败感,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提的方案,这几乎算是放下身段的请求:
“陈生,既然维港对中华煤气志在必得,怡和置地愿意退一步。我们不要求股权交换或出售,只希望在即将召开的中华煤气股东大会上,
维港投资能对怡和置地提出的某些……有利于公司未来发展的议案,给予支持性的投票。怡和置地并非要颠覆,而是寻求优化与合作。”
陈耀豪闻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这沉默的几秒钟,对戴思伟而言却无比漫长。
“戴思伟先生。”陈耀豪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说道:“维港投资已经明确表态支持现任董事会及利生的管理层。
我们的立场,不会改变,更不会投票支持任何可能带来不确定性的外部提案。”
这等于彻底否决了戴思伟的最后一丝幻想。
戴思伟的脸色有些发白,精心准备的方案悉数落空,巨大的挫败感和对怡和未来处境的忧虑几乎将他淹没。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就在戴思伟感到进退维谷、颜面尽失之际,陈耀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或者说,亮出了他此行早已预设好的真正目标:
“不过?”陈耀豪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说道:“维港投资对中华煤气的长期价值确实充满信心。既然怡和置地对中华煤气的未来似乎有所疑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戴思伟的眼睛,继续说道:“维港投资可以接手怡和置地目前持有的那部分中华煤气股份。据我所知,大约是10. 2%?这个比例,维港有兴趣。”
轰!
戴思伟只觉得脑中一声闷响!
原来如此!
陈耀豪今天赴约的根本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接受什么条件,而是冲着怡和手中那10.2%的股权来的!维港投资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止步于18%,而是通过吃掉怡和这块大肉,一举奠定绝对性的优势!一股寒意瞬间从戴思伟的脊椎升起。他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陈耀豪拒绝所有提议,就是要逼他主动交出筹码!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最后通牒!
戴思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陈生…这…”
他想拒绝,想争取更好的条件,但脑海中瞬间闪过鲍富达暴怒的脸,以及市场上对怡和置地彻底出局的唱衰。
继续持有这10.2%,不仅无法实现收购目标,反而会被深度套牢,成为烫手山芋,并持续承受与维港、利铭泽两大股东阵营对立的巨大压力。
而卖给维港,虽然屈辱,却至少能回笼巨额资金,避免更大损失,也算是体面退场的一个借口(尽管是自欺欺人)。
巨大的心理挣扎在戴思伟脸上闪过。最终,现实的残酷压倒了无谓的骄傲。
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陈生…这个提议,我需要回去与董事会…商议。”
陈耀豪微微一笑,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端起茶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姿态从容优雅,说道:“当然,戴思伟先生请便。维港的报价,会体现诚意。”
他没有给出具体价格,但“诚意”二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本身就意味着定价权在他手中。戴思伟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起身告辞。看着他强自镇定却难掩失落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陈耀豪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锐利如鹰。
25%。这个数字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一旦成功接收怡和置地手中的10.2%,维港投资在中华煤气的持股比例将一举跃升至25%!这意味着维港投资将拥有对中华煤气近乎决定性的影响力,彻底粉碎任何外部势力的觊觎,包括怡和置地,甚至为未来可能的更大动作埋下伏笔。
陈耀豪望向窗外,嘴角露出一抹深沉而笃定的笑意。
怡和置地的动作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短短数日之内,便闪电般与维港投资达成了股权转让协议,并对外宣称这是双方“友好协商”的结果。
然而,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怡和置地眼看争夺中华煤气控制权彻底无望,权衡利弊后,主动向对手寻求的一个体面退出方案罢了。
一场本可能剑拔弩张的较量,就这样悄然画上了句号。
作为胜利方的陈耀豪,选择了保持沉默。对他而言,此刻的挑衅毫无必要一一他已然稳稳握住了自己最想要的筹码。
怡和置地手中的中华煤气股权,对他而言并非不可替代。
若真对怡和置地的股权感兴趣,他大可直接在四会市场上吸纳,何必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陈耀豪的目光,早已穿透眼前的得失,投向了更深处。
他清楚得很,接下来几年,怡和置地为了全力推进其核心项目,九龙仓的庞大建设计划,必将持续依赖发行新股来筹集巨额资金。
届时,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通过公开市场认购,以更灵活、更经济的姿态介入。
更何况,一个关键信息被他牢牢掌握,在未来持续的股权稀释中,怡和置地自身持有的九龙仓股权,仅有区区10%。
这个比例,在显得尤为脆弱。
“廉辉。”陈耀豪对着前来汇报工作的助手吩咐道:“接下来,怡和置地的一举一动,你要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重大动向,第一时间汇报。”
“陈生,是指他们所有的动作吗?”廉辉谨慎地确认着指令的边界。
“不必事无巨细都汇报。”陈耀豪微微摇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点,说道:“重点盯两块:一是他们在海外的投资布局,任何大手笔的调动都要留意;
二是九龙仓的一切动作,尤其是工程建设进度、资金投入情况。怡和置地为了填九龙仓这个“无底洞’,已经数次打新股集资。
我判断,他们后续的资金压力只会更大,再次打新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廉辉立刻捕捉到了老板的意图,带着确认的语气问道:“陈生的意思是,我们……要对九龙仓进行投资布局?”
“唔,差不多是这个方向吧。”陈耀豪话到嘴边,终究只留了半句,将更深的战略图谋暂时敛藏。商场如棋,有些落子,时机未到便不宜言明。
“明白了,陈生请放心,我会特别关注这两条线,及时向您汇报。”廉辉心领神会,郑重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