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面对这个直刺核心的提问,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或慌乱。
他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必然会成为全场焦点。
只见他微微一笑,身体略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充满疑问和急切的脸庞。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非常敏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商业世界的合作,从来都是基于市场规则、战略契合与共同利益的最佳选择。
和记黄埔能够赢得汇丰银行的信赖,接手华人行这一重要项目,凭借的是我们集团雄厚的实力、卓越的过往业绩以及对未来香港发展的坚定承诺。”
他巧妙地将“之前的合作”定义为一种“市场选择”,而非既成事实或固有权利。
“至于具体的商业细节,涉及多方协议,恕我不便在此详尽披露。”他话锋一转,既避开了直接比较长江实业的尖锐问题,又将此次交易抬到了“更高层次的战略合作”层面。
“但我可以明确告知各位的是,此次交易完全合法、合规,并且得到了所有相关方的一致认可和推进。汇丰银行的支持,已经充分证明了我们方案的优越性和可靠性。”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否认长江实业此前与项目的关联,却又暗示“所有相关方”都已认可现状,轻描淡写地将可能存在的过往瓜葛一笔带过,同时不断强调汇丰银行的背书,以此来压制所有潜在的质疑。
然而,就在记者们还在咀嚼他这番话的深意,思考如何追问“相关方是否包括长江公司”时,发布会现场侧门突然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汇丰银行大班沈弼,在几位高管的簇拥下,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径直走向主席台!
这一幕,让原本就震惊的会场彻底沸腾了!
沈弼的突然现身,其象征意义远胜千言万语。
他无需任何发言,本身的存在就是对陈耀豪刚才所有言论最强大、最直接的背书。
记者们的相机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疯狂捕捉着这意想不到的场景。沈弼走到台前,与起身相迎的陈耀豪热情地握手,两人并肩站立,面向媒体,脸上都带着胜利者和合作者的从容微笑。
“沈弼先生刚好路过,得知我们今天在这里举办发布会,特意上来表示支持。”陈耀豪笑着向众人解释,但这个理由显然无人相信。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巧合”,一场做给全香港看的“秀”!
沈弼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用略带口音但清晰无比的粤语说道:“我仅代表汇丰银行,完全赞同陈耀豪先生刚才的宣布。
汇丰对于和记黄埔的管理能力与发展vision(愿景)充满信心。
将华人行交予和记黄埔,是基于商业考量的最佳决定,必将为香港带来一座全新的、世界级的地标建筑。我们期待此次合作圆满成功。”
汇丰大班的亲自定调,一锤定音。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猜测,在沈弼现身的那一刻起,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事实胜于雄辩,权力结构的转移,有时就在一场看似平常的记者会上,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公之于众。
台下,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心中已然明了:香江的商业格局,从这一刻起,恐怕要迎来一场新的风浪了。
而远在另一端,或许正透过媒体密切关注着这一切的李家成,看到沈弼亲自现身站台这一幕时,脸色想必会更加阴沉。
汇丰的意志,已表达得如此清晰无误,这已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取舍,更是一次公开的姿态展示。陈耀豪与沈弼再次握手,笑容满面。
台下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录下这注定要登上明日所有报纸头版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记者会刚一结束,这场震动香江商界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通过电话、传真和口耳相传,迅速抵达了各路商界大亨的耳中。
环球大厦,顶层办公室。
包船王正凝神审阅着桌上厚厚的航运报表,眉头微蹙。
行业寒流的征兆已愈发明显,让他不得不未雨绸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略显急促地推开,他的女婿兼重点培养的接班人吴光政未经秘书通报便快步走了进来。
“光政?”包船王抬起头,表情略显严肃的问道:“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风风火火?”
他素来强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吴光政作为他选定的接班人,如此沉不住气,令他心中微微不悦。吴光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情绪,但语气仍难掩惊异:“爹地,刚刚收到的消息。
和记黄埔紧急召开记者会,梁宏代表集团对外宣布,他们已经从汇丰银行手中,拿到了华人行大厦的全部股权!”
包船王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吴光政紧接着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而且,记者会中途,汇丰大班沈弼先生亲自现身,为和记黄埔站台背书,态度非常明确。”
“是吗?”包船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之前的些许不满已被巨大的兴趣所取代。
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背上,沉吟片刻,缓缓道:“沈弼亲自出场…这分量可不一般。看样子,我们所有人都要重新审视这位陈耀豪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即便是他自己,也未必能有如此大的牌面,让汇丰大班在如此敏感的交易中亲自下场力挺。
这个陈耀豪,究竟给沈弼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或者,他拿出了怎样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是的。”吴光政不禁感慨道:“这个从城寨出来的…呃,这位陈先生,确实极不简单。”他及时收住了那个带有轻视意味的旧称。
“光政。”包船王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立刻出言提点,语气严厉了几分。
“往后在任何场合,切不可再提旧事。今时不同往日,这种话不仅失礼,更会平白树敌,于我们毫无益处。”
“是,爹地批评的是,我记住了。”吴光政立即虚心受教。
包船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眼下航运业利润越来越薄,风险却与日俱增。我们也是时候认真考虑,为集团开辟新的航向了。”
他年事渐高,心中所虑,更是要为家族打下更稳固的基业,让后代子孙能有所依靠,而波动巨大的航运业显然并非最佳选择。
吴光政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将重心转向岸上,发展房地产这类固定产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包船王肯定道:“不动产才是根基。以后你在香港,要多留心这方面的机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优质地产或者项目,可以纳入我们未来的版图。”
“好的,爹地。我会密切关注。”吴光政郑重点头,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包船王挥了挥手,吴光政便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房间内重归宁静,但包船王的心潮却难以平静。
窗外是熟悉的维多利亚港,但海面上的船来船往,似乎正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渐行渐远。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由像陈耀豪这样的新锐人物,以令人瞠目的方式,强势开启。
新世界发展集团总部,郑裕彤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的淡淡香气。
这位以果敢著称的“鲨胆彤”刚刚放下电话,听完了关于和记黄埔记者会的完整汇报。
他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坐在对面、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儿子郑家纯。
郑家纯刚从美国留学归来,一身时髦西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玩世不恭,每日流连于派对与赛马场,是港岛社交圈有名的花花公子。
“你看看人家陈耀豪!”郑裕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道:
“年纪和你差不多,已经敢从汇丰虎口夺食,拿下华人行!闯下这么大一份家业,震动全港!而你呢?”
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点着,说道:“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我偌大的基业,以后怎么放心交到你手上?”
郑家纯被父亲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他自知理亏,连忙堆起笑容辩解道:“爹地,不要一开口就骂嘛。我不是刚来自美国吗?总需要时间适应下香港的环境的。你放心…”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从明天开始,您说了算,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绝对没有第二句废话!”历史后来证明,郑家纯确实接过了新世界发展的担子。
但其激进而缺乏风险控制的策略,几乎将父亲的心血推向破产边缘,堪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郑裕彤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知子莫若父,他自然不会全信这番漂亮话。
但他深知,玉不琢不成器,必须给予实实在在的磨砺。
“好!说得出就要做得到。”他斩钉截铁,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你不用留在总部了。先去协和建筑,从基层做起,锻炼一年,再回来和我讲!”
“协和建筑?”郑家纯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和疑惑,说道:“为什么不是去周大福?珠宝金行不是我们起家的根本吗?”
在他看来,珠宝生意光鲜亮丽,远比工地尘土飞扬的房地产来得体面。
“因为地产,才是新世界未来的根本!”郑裕彤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地望向窗外林立的摩天大楼,说道:
“这个时代,土地才是最值钱的宝石。明白没有?”
郑家纯似懂非懂,但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只得收敛起所有情绪,低声应道:“哦,知道了。”置地公司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别处截然不同。
宽大奢华的办公室内,置地当时的掌门人之一,素有“铁腕”之称的鲍富达刚刚听完下属的紧急汇报。他手中的雪茄停滞在半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维多利亚港上空骤聚的乌云。“沈弼到底在想什么?”
一声压抑着极大怒气的低吼终于爆发出来,他猛地将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缸底戳穿。
他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中环密密麻麻的摩天楼宇,其中就包括那栋牵动无数人心的华人行大厦。
“昏了头!沈弼绝对是昏了头!”他转过身,对着办公室里同样面色凝重的几位高管厉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懑。
“把华人行交给一个城寨出来的陈耀豪?汇丰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短视和轻率!”
在鲍富达看来,中环的物业,理应由置地这样拥有悠久历史和雄厚资本的老牌英资洋行来掌控,这才是维护香港地产秩序和“体面”的做法。
这笔交易,不仅打乱了置地可能参与的战略布局,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所有自视甚高的传统英资财团脸上。
“他这是在玩火!”鲍富达的声音冷冽,说道:“为了扶植一个代理人,竟然不惜打破原有的平衡。他以为汇丰真的能一手遮天吗?”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明白,鲍富达的愤怒不仅仅源于错失一个项目,更是因为他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汇丰银行的政策似乎正在发生一种不可预测的倾斜,一种可能动摇英资财团传统优势的倾斜。而陈耀豪与和记黄埔的异军突起,正在成为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变量。
鲍富达重新回到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说道:“立刻去查!我要知道这笔交易所有的细节!和记黄埔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能让沈弼如此卖力地站台!”
他目光仿佛要穿透墙壁,直刺远方汇丰银行的总部。
一场源于震惊和愤怒的反击,或许正在这间办公室里酝酿。
香江的商海,从来不会因一方的狂欢而平静,反而会因另一方的震怒,预示着更大的风浪即将来临。与此同时,城中的利氏家族、新鸿基证券的冯景喜、恒基兆业的李兆基,乃至远在新界的邱德根,都感到震惊不已。
老牌英资的利氏家族成员在俱乐部里边饮茶边低声交谈:“沈弼这一步,棋路真是刁钻。”“如此大力扶持一个非传统意义上的“自己人’,汇丰的算计,恐怕不止一栋华人行大楼那么简单。”“股市金王”新鸿基证券的冯景喜在交易大厅听到消息,猛地一拍大腿:
“哇!这次真是大风浪啊!陈先生这一招,简直是直接将军!快!立刻给我盯紧和记黄埔和汇丰的盘面!”
恒基兆业的李兆基则放下报纸,沉思良久,对身边人说:“阿豪这次,真是一鸣惊人了。
沈大班这么支持他,背后付出的代价肯定不轻。看来中环的格局要变天了。”
远在新界的远东发展邱德根,同样感到了巨大震撼,白手起家的他对这种“蛇吞象”戏码感触复杂:“年轻人真是厉害,真是后生可畏啊!汇丰这条资金大动脉,居然肯转而支持他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耀豪,其反应却与外界的沸腾截然不同。
记者会结束后,他并未安排任何庆功宴席,也未与幕僚团队彻夜分析局势。
只是如同往常一样,乘坐那辆外观低调的轿车,径直回到了深水湾的宅邸休息,仿佛日间那桩震动香江的交易不过是寻常公务。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他便已起身。
在后院临海的空地上,心无旁骛地打了一套刚猛凌厉的蔡李佛拳,动作舒展,气息沉稳。
一小时下来,额角微微见汗,心中所有波澜也随之化为平寂。
练拳完毕,他在安保队长的陪同下,如完成某种仪式般,走向宅邸一隅那尊擦拭得锝亮的青铜古炮。他手持软布,细细擦过冰凉的炮身,目光却越过自家花园的矮墙,遥遥投向不远处另一座依山傍海的恢宏宅院一一李家大宅。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无人能窥知其此刻所想,唯有那一眼凝望,在清新的海风中留下了一丝无声的意味。
返回屋内,冲凉洗去一身薄汗,换上舒适的家居服,整个人神清气爽。
此时,妻子李宜敏方才挺着显怀的肚子,缓步走下楼。
她细心地将当日的几份报纸一一摆放在餐桌旁丈夫习惯的位置,好让他待会儿用餐时便能浏览。摆放之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其中一份报纸的头版,巨大的标题和一张占幅极大的照片瞬间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照片上,正是她的丈夫豪哥,与汇丰大班沈弼并肩而立,握手谈笑。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仔细看去,脸上随即浮现出温柔又带着无比自豪的笑容。
陈耀豪知道,用前世的话说,这就是偶像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