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和记黄埔的危机(1 / 1)

4月1日,上午。

维港中心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对坐在办公桌旁的几人而言,眼前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耀豪将手中的财务报告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光洁的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都清楚,我们这次如果成功中标地铁站上盖物业,再加上已经启动的华人行、狮城和记黄埔广场,以及计划中的永高公司收购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宏和廉辉,说道:“和记黄埔的总负债一一将突破12亿港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而我们现在整个公司的市值,才勉强维持在7亿港币。这意味着什么?”

他环视一周,不等回答便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意味着,如果不是汇丰站在我们背后,市场早就把我们彻底抛弃。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和记黄埔,现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垃圾股’。”

“现金流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银行利息每天都在吞噬利润。我们不是在赚钱,是在为银行打工。”陈耀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表的负债栏上。

“危机迫在眉睫。我们必须赶在半年报发布前,扭转这个局面。否则,市场一旦失去最后一点耐心,汇丰也不会无限期地为我们输血。”

他看向梁宏说道:“所以,扩股集资,不是选择,是唯一生路。地块中标的消息一旦公布,股价必然会有一次反弹。

我们要借这股力,完成资产重估,拉高市值,然后迅速启动供股。梁经理,方案?”

梁宏立刻打开文件夹,汇报道:“我们详细测算过,目前的窗口期和股东结构下,“5股供2股’是最优方案。

按当前7亿市值计算,可集资约2.8亿港币。承销方已初步接洽获多利,他们有信心包销,确保成功。”“好。”陈耀豪毫不犹豫的指示道:“资产重估报告,也一并交给获多利,要快,更要准。要把我们的土地储备和未来物业价值,全部体现出来。”

“明白,陈生。”梁宏点头,随即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说道:“那……维港投资方面,他们是否承诺全额供股?”

“必须全额!”陈耀豪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大股东此刻的态度,就是市场的风向标。他们若有一丝犹豫,整个供股计划就可能满盘皆输。”

“好的,我立刻去安排与获多利的细节。”梁宏合上文件夹。

“廉助理,”陈耀豪转向另一侧,说道:“你全力协助,协调各部门,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资产重估报告正式发布。

报告一出,立刻宣布供股集资。我们不是在走路,我们是在悬崖边上跑步,慢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是,陈生。”廉辉神色肃穆地应下。

会议结束,两人快步离开会议室。

陈耀豪独自踱至落地窗前,港岛的繁华在脚下铺展,却压不住他心头的巨石。

他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串数字再次浮现一这一次供股,他个人必须掏出整整1.5亿港币。这还只是按眼下股价计算。若在供股前,中标消息与资产重估这两重利好真的推高股价,他要掏出来的,只会更多。

他深吸一口烟,他知道只要挺过眼下这段紧咬牙关的日子,等到明年地产大升浪席卷而来,一切便都海阔天空。

那时的和记黄埔,将握尽天时地利,再不是如今这般左支右绌的模样。

可眼下,他是在与时间对赌,用真金白银去换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

他手中唯一的筹码,是时间,是那虚无缥缈、却又重若千钧的市场信心。

下午。

维港中心办公室。

陈耀豪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沉静如水,等待着两位为他掌管“钱袋子”的干将。

他们就是荣耀科技总经理张年华和中华娱乐总经理林立。

这两人,一个掌握着他起家的实业根基,一个运作着现金流活跃的娱乐产业,是他商业版图中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应对眼下这场风暴的底气所在。

“张生,简短汇报一下荣耀科技的销售工作和资金状况。”陈耀豪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好的,陈生!”张年华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汇报道:“我们的“暴力飞车’街机,最近在外埠市场彻底爆了!

从上个月刚发布时的月销两千台,这个月的订单突然猛增到五千台,而且趋势还在涨!”

陈耀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消息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出厂价和利润呢?”

“出厂价保持一万港币一台不变。扣除所有研发、材料、生产和渠道费用,单台纯利润稳稳保持在4000港币。”张年华汇报得清晰有力。

这意味着,仅凭这一款游戏,荣耀科技一个月就能带来超过两千万港币的纯利。

电子游戏的暴利,从未让他失望。

“只是…”张年华话锋一转,提到幸福的烦恼,继续汇报道:“销量涨得太猛,我们自产的主板和显示器产能跟不上了,暂时拖累了整机组装。

我们已经紧急联系了海外供应商外采,保证交付。”

“嗯,做得对,产能问题必须优先解决。”陈耀豪赞许地点点头,问道:“其他产品的销售情况如何?”

他心里清楚,这款游戏因其争议性话题在外埠市场引发了巨大讨论,而这种讨论恰恰是最好的广告。他预见到,未来一年内,“暴力飞车”的销量甚至可能冲击十万台。

若真如此,便是四亿港币的惊人利润。

“其他业务线也很稳健。”张年华继续汇报道:“电风扇订单总量预计能到百万台。

我们优化了产品线,减少了普通利润型号的产量,重点放在仿古风扇上。

目前看,仿古扇每台利润能维持在25港币,普通型号约10港币。

今年这块业务的总利润预计能达到2000万港币。再加上彩色电视和空气炸锅,还能贡献一千万港币左右的利润。

这些收入足以覆盖几个新实验室的研发开支,保证技术储备。”

“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现金可以调动?”陈耀豪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张年华略一沉吟,回答道:“陈生,目前荣耀科技账上的现金储备不到一亿港币。

主要是因为前期采购了大量街机和风扇的零部件备货,占用了大量流动资金。

而且北美那边的主流渠道都是账期模式,货款回流需要时间。如果集团这边急需资金…”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数字道:“最多可以调动8000万港币出来。”

陈耀豪手指轻叩桌面,沉思片刻,果断做出了决定,说道:“总公司的困难是暂时的,荣耀科技的运营不能受影响。

这笔钱,先不动用,确保你们自己的技术迭代和产能扩张。”

荣耀科技是他的基本盘,是无论和记黄埔风波如何,都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底气,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感慨:他持有的和记黄埔市值不过七亿港币。而荣耀科技仅凭一款游戏,一年就有望赚取半数市值之利。

这既说明了荣耀科技的成功,也更印证了和记黄埔旗下那些未被充分挖掘的优质资产,尤其是庞大的土地储备。

一旦遇上地产升浪,其蕴含的巨大潜力将是何等惊人。

接下来,陈耀豪将目光投向中华娱乐的总经理林立。

与荣耀科技的实业根基不同,中华娱乐是他布下的另一枚活棋,现金流充沛,运作灵活。

“林生,你那边情况如何?”陈耀豪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立精神一振,迅速汇报道:“陈生,中华娱乐旗下报业、影院和酒楼生意都很好,账上目前的现金储备非常健康,有3800万港币可以随时调动。”

听到这个数字,陈耀豪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眼神。

这笔钱,数额不大不小,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是点燃市场信心的最关键的一把火。

“好!”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听着,林经理,立刻执行一个绝密任务。”

林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说道:“您吩咐,陈生。”

“让你手下最信得过、最懂金融市场的人,成立一个临时小组。用这笔钱。”

陈耀豪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说道:“分多个、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分散的账户,立刻、悄悄吸纳和记黄埔的散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林立,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一一找可靠的经纪,用不同户头,在不同券商下单。

动作要快,要隐蔽,但要做出声势。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买盘活跃,看到股价摆脱死气沉沉的局面,看到市场上开始流传和记黄埔有利好、有神秘资金吸纳的消息!”

林立瞬间明白了老板的意图。这不是投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市场操作,目的是用真金白银在市场的死水里砸出波澜,吸引羊群效应。

“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林立深吸一口气,深知责任重大,应道:

“用这笔钱制造买盘活跃的假象,点燃市场情绪,为接下来的供股造势。”

“不是假象!”陈耀豪纠正他,语气严肃的说道:“这是真的买入,是用我们的钱,向市场宣告我们对和记黄埔的信心!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份信心看起来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不明资金,让它变成一场真正的火!明白吗?”“明白!陈生!”林立感到一股热血上涌,说道:“我亲自带队操作,保证办得干净利落,绝不会追查到公司和我们身上。”

“去吧。”陈耀豪挥了挥手说道:“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我要看到效果。”

林立匆匆离去,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陈耀豪再次望向窗外,维港两岸华灯初上。

他知道,自己刚刚又掷出了一枚危险的筹码一一用娱乐场赚来的现金,去资本市场点燃一场精心控制的“野火”。

这把火若能控制得好,便能燎原,吸引无数投资者跟风,将和记黄埔的股价推向需要的的高度。但若控制不好,或是被有心人察觉……他没有再想下去。

商海搏击,本就是刀尖起舞。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4月2日,清晨。

粉岭高尔夫球场

陈耀豪一身雪白的高尔夫球装,手握球杆,但心思完全不在那只小白球上。

他身旁的汇丰银行大班沈弼,同样悠闲地挥杆,动作标准而从容,仿佛只是来享受一个惬意的早晨。“沈弼先生,我的情况,你很清楚。”陈耀豪看着球飞向远方的果岭,声音平静地开口。

“维港投资持有52%的黄埔,这次计划5供2,我必须跟足。差不多要拿出1.5个亿港币的现金。”他精准地报出了根据新持股比例计算后的数字。

沈弼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微微一笑,用带着英伦口音的粤语说道:“陈先生,这是好事。证明你对和记黄埔的未来充满信心,市场会收到这个积极信号的。”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是官方辞令。

陈耀豪知道,和这些鬼佬大班打交道,绕弯子没有用。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沈弼,目光炯炯有神,说道:“沈弼先生,信心需要现金支撑。我的现金,不够。维港投资需要钱,我需要汇丰的贷款。”

沈弼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商业而审慎。

他明知故问道:“汇丰一直是和记黄埔忠实的伙伴。贷款,当然可以谈。你用甚么做抵押?”“我名下所有和记黄埔的股票。”陈耀豪一字一顿地说道:“这52%的股权,我全部押给你。”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远处球童的零星身影。

沈弼沉吟了一下,挥了挥手让球童暂时走开。

“陈先生,我们是朋友,所以我直说。”他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和记黄埔现在的股价,是在我们汇丰的支持下才稳住的。

市场的信心很脆弱。你这52%的股权,在别人眼里是金山,在我眼里,风险很高。”

他顿了顿,开出了条件,继续说道:“汇丰可以接这笔质押,但抵押率,最多给你市值的四成。”陈耀豪的心猛地一沉。

四成?

意味着他价值近3.64亿(7亿52%)的股票,最多只能贷到1.456亿。

这刚刚好覆盖他需要支付的供股款,甚至几乎没有多余空间。

“四成?沈弼先生,这太低了!这块地中标的消息一出,股价一定会涨!”

“但那是在消息公布之后,不是吗?在消息公布之前,风险由银行承担。”

沈弼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继续道:“而且,我们必须设置一条警戒线。

如果股价下跌超过20%,你必须追加保证金或者补充抵押物。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平仓”的手势。

这个条件苛刻至极。

这意味着,如果供股计划未能提振股价,甚至只要市场稍有波动,他陈耀豪就可能瞬间爆仓,失去一切陈耀豪眺望着远方看似平静的球洞,感觉那就像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仿佛能闻到赌桌上筹码的味道。

“好。”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主动伸出手,说道:“四成。条件我接受。但我需要钱在一周内到位,并且货款签订时的最新市值。”

沈弼握住他的手,笑容重新浮现,说道:“合作愉快,陈先生。我一直欣赏你的魄力。汇丰会支持你。”

两只手紧紧一握,一笔将陈耀豪个人命运与公司前途彻底捆绑的交易,在这片广阔优雅的高尔夫球场上,悄然达成。

沈弼的座驾缓缓驶离,车尾灯消失在维港的流光溢彩之中。

陈耀豪站在原地,脸上的客套笑容早已敛去,目光深沉。

安保队长依照惯例,已将一份不显眼却分量十足的厚礼妥善放入沈弼的车中一一这是规矩,也是维系关系的必要手段。

然而,陈耀豪心里透亮。

他清楚,脚下这条以利益铺就的道路,与沈弼所代表的汇丰航道,终究只是短暂并行。

今日的把酒言欢,源于彼此眼下目标的契合;一旦潮水转向,触及更核心的英资利益,这位位高权重的银行大班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更深远的不安在于,沈弼也并非永恒的坐标。

他总有离任的一天,下一任汇丰大班的心思、策略和对华商的态度皆是未知数。

到那时,谁还会为他陈耀豪的舰队提供至关重要的“水源”?

“不能把所有的水,都指望汇丰这一口井。”他暗自思忖,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他必须未雨绸缪,在风暴来临前,为自己,也为庞大的商业帝国,找到新的、更稳固的靠山。带着这些沉重却必须直面的是疑问,陈耀豪没有返回喧嚣的维港中心,而是吩咐司机直接开往深水湾66连日来的高压博弈、殚精竭虑,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此刻,他需要一个能彻底放松的港湾。

他知道,林清霞这几日正好在家休息。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下属的汇报和冰冷的数字,而是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盔甲的温柔与宁静。若再不让自己从这巨大的压抑中喘一口气,他怀疑那根紧绷的弦是否会骤然断裂。

但他并不知道,在他刻意避开公务、寻求片刻喘息之时,总经理梁宏正焦急地在办公室里寻找他的踪影梁宏见老板迟迟未归,又联系不上,以为他另有紧急要事处理,便未敢再用其他方式叨扰,只得将几项亟待决策的事务暂时压下,等明日再汇报。

深水湾的宅邸静卧在山海之间,仿佛与中环的硝烟隔绝。

陈耀豪的车驶入庭院,他将手头的纷扰暂且关在门外,只渴望片刻的温暖与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