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坦白
三日后云销雨霁,魏芙宜牵着沈徵彦的马,随着一众夫人小姐到开阔的马场。
“马球还是骑射,请皇后娘娘做主吧。”
有人问向皇后。
披着软烟罗斗篷的沈灵珊抚着猫扫视一圈,看向面容清秀的沈梦缨。沈梦缨正与魏芙宜挎着手腕耳语私聊,并没有注意来自嫡姐冰冷的视线。沈灵珊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庶妹,说来她还是最近才知道,是沈梦缨代替她嫁进尚书府。
也是最近听闻,她与崔三郎,原本她的未婚夫,夫唱妇随蜜里调油。沈灵珊扶了下头顶的凤冠,没忍住,展开唇弧笑了出来。“马球吧,安全些。”
皇后的周全很快口耳相传到行宫,但无人在乎。今日天晴男人们本该赛马,偏偏西北传来战报,雍州节度使勾结鲜卑部落叛乱,恰逢柔然王过世大王子继位,西北局势不容乐观。体恤的皇后只是男人席间的一道插曲,穿着赤金龙袍的谢承坐在高座上的龙椅,握拳听着大臣纷乱的说辞。
“贺州节度使已经出兵围剿,陛下不必太过紧张。"有王姓官员站出,宽解的语气满是自信。
此言一出三五官员附和,尚书府的崔磷当即反驳:“怎么可以放松警惕?鲜卑崛起,对大缙的威胁远超柔然,陛下,趁与柔然尚有商贸合盟,一定要合力消灭鲜卑!″
崔磷言辞紧张,言罢立刻有人质疑:“崔织造此言差矣!柔然过去一年反复无常,这雍州离柔然部落最近,说不定举谋逆有柔然挑唆的影子,若再贸然联合柔然,恐再生变数,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谢承看着群情激奋的朝臣,沉思后回道:“传朕旨意,即刻传信西北五州通判,着其迅速整饬民兵,严阵备战,守好各州门户,再有兵部,即刻统筹协调粮草、军械,务必保障贺州节度使首战告捷,稳住西北局势!”崔磷和兵部尚书是亲兄弟,二人听了皇帝谕旨侧头看向一直沉默思考的沈徵彦。
自沈徵彦携妻子到金陵,谢承亲自主政,不再过问沈徵彦的意见。可那时毕竞沈徵彦不在,如今西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臣们应与不应都习惯性等沈徵彦讲话。
崔磷和兄长对视一眼,咽下这份疑惑。
待几个头顶虚职的官员纵马玩乐,沈徵彦与谢承讲明,“陛下应该考虑让更通西北战事的肃王领兵。”
“朕不允。“谢承没有任何犹豫。
沈徵彦方才一直看着肃王谢晋恒的神色,纵使他们二人有私仇,也不妨碍他认可这位征伐多年的将军王爷率兵出征速战速决。更何况看架势,肃王是要急回西北主持军务。二人各怀心事在皇帝面前对着安坐,沈徵彦攥拳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谢承应允。
眼看着一袭猎装的肃王铁青着脸色离席,他垂下眼睫,落在摆在眼前桌案上的插瓶。
谢晋恒离开行宫,大步流星走到马厩准备纵马散心,忽而被身后绵绵细声叫住。
“九殿下。”
来者正是沈灵雪,她今日没有应母亲心思和贵族小姐打马球,而是悄悄溜到男人们聚集的地方。
谢晋恒牵着马从马厩出来看到远房皇侄,睨一眼就要走。“殿下,皇叔!"沈灵雪快步跟上,一边扣着手指一边替肃王打抱不平,“我知道你想回西北,皇帝我哥他们都不懂你,他们不好。”“你想说什么。”
“我懂你。“沈灵雪欢欢喜喜站在肃王身前拦住他,“要不我去找我哥,让他和皇帝好好讲讲。”
她方才在行宫外等着,听到殿里喧哗隆天的吵架声,隐约听出西北有战乱,皇帝派了旁人应战云云。
谢晋恒看着沈灵雪,唇角勾起,眼睛里满是戏谑,“大人的事情少管。”“可是九殿下。"沈灵雪提了音调,看见肃王发冠垂下的绸带不平,她站近些想要拢直,被谢晋恒躲开。
“你不要有什么多余想法。"谢晋恒收起心思,眸光像草原的孤狼,直愣愣射在沈灵雪的脸上。
沈灵雪被肃王抛弃在原地,站了一会呆呆回到女眷歇脚聊天的宫殿。一身褐锦云袍戴着孔雀头冠的宣氏正与沈灵珊聊着体己话,沈灵雪进来后,宣氏招呼她上前。
“难得你们姐妹团聚,灵雪,快过来问候你妹妹。”宣氏离了沈府回到娘家,这段日子她也想明白了,沈灵雪虽然年有十八,但她若是胡乱嫁了人,像她这样受了一辈子气,她怎受得了。慢慢挑看亲家的同时,宣氏没挡着沈灵雪自由活动,今日两个女儿终于见了面围在她身旁,她当真觉得幸福。
宣氏看着脸色略白的沈灵珊,以为她操劳皇后职责被累到,摸着她的脸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肩膀上。
“你难得出宫见一次娘亲,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沈灵珊沉默不语,看着神采奕奕的沈灵雪,她忽而觉得自己可怜。沈灵雪看见沈灵珊又像小时那样喜欢抢在她之前抱住宣氏指责她的过错,暗自哼着,没像从前呛妹妹两声。
要侍女们忙前忙后为她解斗篷摘风帽,把发鬓上的珠钗钿头云蓖好好插稳,沈灵雪坐在宣氏身旁,端起一方琉璃茶碗淡定品茶,一眼都没看沈灵珊。沈灵珊把姐姐所有举动看在眼里,“你每日都去寻肃王,你喜欢肃王?”“说什么话!"沈灵雪还没准备妥当被妹妹戳穿心思,惊恐间打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汤落在了裙摆上。
宣氏一惊:“雪儿,此事当真?”
沈灵雪忙着用手擦着裙摆,越擦越脏索性不管,她把落在地上的茶杯踢远些站起来,“是的,我想嫁九皇叔。”
“你在说什么,胡闹!"宣氏万没想到她纵着沈灵雪未婚就出来抛头露面玩耍,竞换得这般结果。
她快速起身把沈灵雪拉过来,着急间扯开她的裙摆就要检查。“娘!“沈灵雪紧张,“肃王不是那样的人。”宣氏不信,更被沈灵雪这般轻飘飘的态度气到,母女拉扯起来。沈灵雪被宣氏掐了胳膊,痛得倒吸气,边躲边喊道:“我就是喜欢九殿下,娘亲嫌弃我嫁不出去,现在我要嫁人,娘亲准备的嫁妆呢?我要!”宣氏怒极,第一次给了沈灵雪一个耳光。
满屋寂静,围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围观目睹怕殃及他们,大气不敢出。宣氏看着大女儿,人生头一次觉得所有的疼爱都喂了狗。“你怎么能喜欢上肃王?他是你没出五服的长辈!”沈灵雪捂住脸,咬着唇顶嘴:“又不是没有过这般成亲的婚事,先帝不是曾将凌仪姑姑赐婚给他的叔叔?肃王为人刚正,还有能力,我怎么就不能嫁他?“他才领养一个儿子,你就这么想去给人做后娘?"宣氏气得头晕,要人扶着才能坐稳。
沈灵雪没理会宣氏,挨上一巴掌让她对宣氏生出恨意。整日说着让她早些嫁人,还把当初动沈家的钱,说成都是因为她、一切都为她好!
她什么都没有做,白白承担这些,现在她想嫁人了,娘亲又打她……“这辈子除了肃王,我谁都不嫁!”
沈灵雪生气喊着,甚至没注意有人传沈徵彦过来请安。“哥?”
沈徵彦进来时就听到妹妹喊叫的声音,听到肃王二字他立刻沉凛眉心,″嫁谢晋恒?”
沈灵雪当遇到救命稻草,连忙上前环住沈徵彦的手臂,“哥哥,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老大嫁不出去,我如今喜欢上肃王,肃王也喜欢我,哥哥能不能帮我?”
“哥哥.……
沈灵雪看着沈徵彦愈发暗沉的脸色,语气越来越低。马球场上,魏芙宜第一次和人一起团队协作,又新鲜又担忧,所幸尚书府的几个儿媳小姐一路指导,没一会她就能熟练操杆,骑在马背上与对手有来有回渐入佳境。
几轮胜局下来,魏芙宜神采飞扬,休息时听说沈徵彦去宣氏那边,她摆摆手,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擦汗,欢喜推着旁人说再来一局。魏芙宜发自内心的畅快,沈徵彦却被妹妹的说辞愠到。“妹妹嫁做皇后,那我就要做皇帝的长辈,我绝不可能输给妹妹。”沈灵雪被沈徵彦逼问几句后哭着道出心里话,她对沈灵珊成为六宫之首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接受不了。
“肃王年纪大你十岁,还娶过妻,你虽和娘亲回长公主府,但也是沈氏宗族的贵女,怎么能…”
宣氏已经无力多言,长女无礼,让她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二女入宫后见面次数寥寥,她知道谢承许是恨她当年强嫁女儿这件事,可女儿与他婚前睡在一起,她这一切也是为了女儿的名声……
宣氏恨起沈灵雪,就当多年养育喂了狗,抱着沈灵珊坐下来,不再多给长女一眼。
可是沈灵珊一句话让她彻底木在原地。
“娘亲,能不能让兄长与陛下说,放我归家。“沈灵珊的语气毫无生机,像是一潭放臭的死水。
“什么?“宣氏惊到,握着沈灵珊肩膀,满眼震惊。“让沈梦妤做皇后吧,哥哥。“沈灵珊说着,见沈徵彦面有凝色,从宣氏身边起身,跪在他面前。
沈徵彦看着原本风光的妹妹突然枯萎,没有让她跪地很久,拉她起来,“有话好好说。”
“哥哥。“沈灵珊没有容他拽动,站起后又跪了下来,“我向哥哥承认,当初是我向皇帝下了情药。”
“皇帝知道这些,自我入宫后将我软禁在东华宫,只有见娘亲时才肯放我出来。”
“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哥哥,皇帝他现在想杀我,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皇帝他觊觎嫂子良久。”
“请哥哥救妹妹。”
沈徵彦拧眉听着沈灵珊断断续续的话,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报,沈大人不好了,马场出事了,夫人的马受惊,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