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礼物
外头鹊声喧阗,正厅里里外外也热闹得紧,方太太的举动被徐家四位太太尽收眼底,四位太太互相睇眼,只在面上揣个笑,没说话。而江修像是不动声色捕猎的雀,将四位太太的神情逐一分析。其实这什么方太太扁太太,送不送徐怀霜金银首饰,与他都没有关系。可这一双手就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去接。“哟,方太太出手大方,是我家霜姐儿没这个福气了。”冯若芝端着腰上前看一眼,含波的眼神轻轻往江修身上一转,旋即剪着胳膊去揽方太太的臂弯,打趣似的与她解释:“你不知,我这女儿啊,平日里就爱匹处张罗些书籍看,首饰珠子我不知替她打了多少,寻常姑娘见了都爱不释手,可你猜怎的?都被她原封不动地给退回来了!”二太太余琼缨吭吭笑了两声,顺势搭腔:“方太太,霜姐儿是这么个性子,你的好意她记在心里呢!”
江修心念稍稍一转,便知冯若芝与余琼缨在替他脱身,便缄默着,朝另一位脸生的太太行礼,寻了张绣墩坐下。
只是这女娘的规矩秀气,他做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别扭罢了。另一位便是申太太,今个正为了儿子申麟与徐徽音的亲事来,脸像个白玉盘,体型略显丰腴,神情喜洋洋的,便也朝方太太递话,“我的妹妹,可别吓着一屋子的小姑娘,你不是还带了磨喝乐?先前四姑娘没来,你不好拿出来分,不现在再拿出来分一分?”
方太太很是高兴,也很是满意,因此即便那副耳环子没送出去,她也不气馁,忙牵动唇笑得热烈,朝带来的婆子招一招手,将一人宽的方盒给放在案上。“怪我怪我,是我没准备好,来,都瞧瞧,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我娘家有位亲戚爱四处跑,年前便带了一箱子磨喝乐回来,"说着她攥出绢子掩着唇笑,“我一看,这不是姑娘家爱玩的?我家两个都是小子,哪里会玩这个。“今个我随申太太一道来,也没提前给你们说一声,快,挑一挑吧!省得我这心里过不去。”
言罢又朝江修睇一眼,笑问:“四姑娘,可有喜欢的?”她啰嗦半日,又是拿磨喝乐,又是提起家里两个儿子,还刻意问一问他,江修再不懂这里头的门路,也在此刻咂摸出味来。他不想挑。
什么磨喝乐,不就是木头雕的?
他也会雕木头。
还有方太太的儿子们,他觉着也挺有意思的。要娶娘子的人不来,窝窝囊囊缩在家里,让老娘来相看,那这娘子到底是老娘娶还是儿子娶?哼,什么方思明方思彦,听名字就不怎么样。可今日厅内坐了许多人,他再是不情不愿,也得维持徐怀霜的体面与端庄,便转头看一眼冯若芝。
既是家里的姐儿都有一份,冯若芝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开脱了,只不露声色点点头。
江修撇一撇唇,勉为其难站了过去。
徐家五位姑娘,按常理说徐意瞳也该过来,可大约是今日厅里的秘密在长辈间心照不宣,徐意瞳不过十岁,过不过来也就无妨了。方太太总是借着饮茶的间隙去瞧江修,便柔声催促:“四姑娘,你挑呀!”江修懒懒掀着眼皮子往方盒里落,也凑巧与徐文珂并肩站着,他稍稍转头乜一眼徐文珂,徐文珂便扯出一抹虚伪的笑,“四姐姐先请。”自打上回吃了这徐文珂一记闷亏后,江修心心中就始终有股气泄不出去,虽知道她是个女娘,他不好去做什么,但此刻肚里偏就起了坏水,要这徐文珂也不痛快。
他作势伏着腰往方盒里看,余光却留意着徐文珂。指尖要触到一个手持荷叶的磨喝乐时,徐文珂的眼神闪烁一下,江修无声笑笑,毫不留情拿在了手中,“这个不错,还有莲花,很可爱呢。”徐文珂立时变了脸色,但也不过一瞬。
眼见她另寻一个,要伸手去拿,江修陡地出声,扭过头去问:“方太太,这磨喝乐,是我家的姊妹们都有么?”
方太太见他搭话,面上笑意益发重,“自然!”江修眼疾手快抢在徐文珂的前头拿走了她看中的那个,笑得没心没肺,“我还有个妹妹,我替她挑了。”
说罢不再看徐文珂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自顾揣着两个磨喝乐回了冯若芝身边。
挑选完毕,申太太将话又抛回两家结亲之事上。徐徽音是待嫁新妇,本不该出来见客,申太太却没那样多的规矩,也觉着是她家申麟耽误了徐徽音,便央着郑蝉将徐徽音带来,当亲女似的对徐徽音嘘寒问暖。
今日是来商议名单,顺道也问了问徐徽音的意见,这黄道吉日是长辈选,还是她自个来选。
徐徽音受宠若惊,羞答答红了脸,只小声说:“我听母亲的。”聊过了,下晌太太们便聚在一处打叶子牌,晚间留了申太太与方太太在府中用膳,天黑了给人送走,四位太太便舒一口气,捏一捏酸软的腰,自顾打发小辈回房。
江修一手拿一个磨喝乐,勾一勾坏笑,大摇大摆从徐文珂身前晃了出去。走到雨霁院,正凑巧绿笤送来徐意瞳的检讨。收过检讨,江修喊住绿笤,将一个磨喝乐扔进她小小的臂弯里,"喏,拿去,叫她老实待着,明日继续去雪月阁。”绿笤怯怯收了,不敢多留,怕被四姑娘绑在树下,便拔腿奔命似的往外走。江修瞅着小婢女的背影笑了,妙青在身侧提醒一声,他旋即转背往院内行去。
演了一日的戏,这具身体又疲乏起来,江修往榻上盘腿一坐,打发妙青去沏茶,自顾歪着身子扫量手中的磨喝乐。
适逢妙青端茶进来,见江修发着呆,便洒过一丝笑,小声打趣道:“姑娘,奴婢瞧着,今日那位方太太对姑娘很不一样。”江修淡瞥她一眼,问:“你也看出来了?”妙青:“方太太瞧着很照顾姑娘,姑娘刚去时闹了个尴尬她也不生气,奴婢听说方太太的次子与姑娘年岁差不多,方太太会不会…“行了!“江修拔座起来,蓦地打断了妙青的话,不耐叫她出去。妙青不明所以,只得抿唇退下。
没几时,那磨喝乐脸上的笑益发刺眼,江修越看越恼,三两下拿了它出寝屋,借着月色环视一圈,便轻哼一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啪!”
再出来时,江修脸上多了丝笑。
妙仪今个没跟着他去前厅,便从耳房歪出个脑袋,“姑娘怎从小厨房过来?方才是什么动静?”
江修笑意更甚,“没什么,我拿斧子劈了个东西,睡去吧。”未行几步,他又道:“妙仪,叫妙青进来,我有事吩咐她。”没多久妙青进屋,江修趴在桌案前,指腹点一点白纸,“妙青,替我再写信给崔鹿清,她的病也该好了。”
…………这回,你就这样写,"略一沉吟,他道:“就说我年前上街看了傩神,对鬼怪乱神之事感兴趣,问问她家中有没有与之相关的书籍,借我看看。”妙青写信的间隙里,江修拾过一面铜镜,对镜戳一戳镜中的脸颊。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他总觉得多了一丝想彻底换回去的想法,多了一个要彻底换回去的理由。
“哼!她就会抢我的!她什么都有,凭什么还抢我的!"陡地一声脆响,徐文珂砸烂了房中的杯盏,额心拧得很紧,满眼的不甘。一人匆匆进屋,忙掩紧了门窗,低道:“祖宗!你动静小些!”她生一张瓜子脸,穿天水碧直缀开叉衣,扎月白细密褶裙,黝黑的发丝像丝绸缎子,只在脑后别一根白玉簪,细了瞧,仿佛世间所有的纤尘不染都凝聚在了她身上。
正是位居三房的孟姨娘。
便说这孟姨娘也是独一份,府上四位太太,原都是叫外头人艳羡不已的角色,因着四位爷秉承徐家家训,绝不纳妾。偏这位孟姨娘,因一场荒唐事,成了徐家唯一一位妾。三太太袁淑兰乃松阳书院院首独女,年轻时心善,在坊间解救了一对落难牙行的姐妹,姐姐叫慕荷,妹妹叫慕柳。后来袁淑兰嫁进徐家,这对姐妹便也跟了过来。
那时三爷徐昀礼便因书院繁忙而与袁淑兰聚少离多,夫妻每每见面便是情难自抑,夫妻间的花样也多了些。
那日袁淑兰照常入了夜去书房寻徐昀礼,半路却小腹钝痛,便央着身边的慕柳去与徐昀礼说一声。
岂知慕柳转头热了一碗汤,樱红的嘴皮子磨一磨,便进了徐昀礼的书房。徐昀礼饮下汤后浑身燥热,眼神涣散,迷糊间将慕柳认成了袁淑兰。而当袁淑兰再来时,慕柳已不见人影,只留徐昀礼在榻上睡得呼吸匀净。此后过去三个月,袁淑兰请郎中探有没有喜脉,慕柳借机晕厥在原地,被郎中探出了有孕之脉。
袁淑兰虽怒,却也劝道:“你好好说,汉子是谁,若过得去,我便做主将你嫁给他。”
慕柳闷声不吭,直拖到徐昀礼再次归家,才吐出这个惊天秘密。袁淑兰一朝被背叛,急火攻心病倒在榻上。而慕柳望向徐昀礼的眼神期期艾艾,徐昀礼不知该如何面对袁淑兰,亦不知该如何处置怀了他孩儿的慕柳,一时陷入两难。徐家虽有不许纳妾的规矩,老太太却还是做主将慕柳给留了下来。一来徐老太爷生前信佛,这慕柳大了肚子,打不得,杀不得。二来,到底是徐家的血脉,若狠心去母留子,倒是畜生行径了。因此慕柳便摇身一变,成了姨娘。
既勉强算得上半个主子,′慕柳′这样的奴名,倒不好再跟着了。于是慕柳求去徐昀礼面前,央着他替自己另取新名。徐昀礼嗟叹不已,匆匆点了一个孟字。
袁淑兰也被逼着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自此慕柳不再有,唯余孟柳。
话说孟柳告诫徐文珂几句后,便忙将徐文珂搂紧在怀里,劝道:“何至于生这样大的气,四姑娘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需要记住,你唯一要争的,是你爹爹的宠爱,你嫡兄是个不成器的,你便要做得更好,压过他一头,这样咱们娘俩才能活得越来越滋润,在你爹爹心中的份量也更重。”“我就是恨她一副假清高的样子!"徐文珂埋首在孟柳肩头,忿忿咬牙,“姨娘,您今个是没瞧见,方太太给姊妹们送磨喝乐,她故意抢了我看中的那两个走!上回我就该连夜去打搅祖母,让祖母当场给他们抓了,罚得更重!”不过是女娘家的虚荣心作祟,孟柳对此不甚在意,倒是一歪头,问:“方太太?”
徐文珂语气一顿,小声道:“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家,我在街上见过他家二公子。”
这样细若微尘的变化逃不开孟柳的眼,她笑一笑,揽过徐文珂的肩坐下,“珂姐儿,你喜欢方二公子?”
徐文珂红了脸,不知是羞怯所致,还是想到自己是个庶出女儿,一时不忿给气的,便瘪着唇道:“我喜欢他,爱慕他,又有何用?人家方太太瞧不上我,倒是瞧上徐怀霜了。”
岂知孟柳纯净的脸上牵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笑,点一点徐文珂的额心,嗔道:“姨娘怎么教你的?凡事要争,你不争,东西怎会平白无故落入你手里?方太太瞧不上你是一回事,若你能将方二公子的心掐得死死的,还怕他不娶你?”孟柳便是有这一丝在她自己看来算得上是优点的想法,她从不轻视自己的身份,管自己是个贱婢还是良民,她想要的,就必须不择手段争来。倘或她的珂姐儿也能学一学,便好了。
徐文珂到底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姑娘,被说得臊红了脸,气也顺下去不少,便软着骨头倚在孟柳怀里,“姨娘,那我该怎么做?”孟柳笑一笑,吐出几字:“先耐心等一等。”江修给崔鹿清送信本是秉着再试试的心思,岂知隔日下晌,崔鹿清便亲登了徐家的门。
江修刚得妙仪的口信时,崔鹿清正被妙青引进雨霁院。她俏丽的脸上施妆傅粉,扑粉了两片腮,杨柳眉,额心一点红痣,见了江修便欣欣而笑,作势亲昵来挽手,“怎的?我亲自来寻你,你倒不高兴了?多日未见,快给我看看你长肉没?”
江修大骇后退,守身如玉般将自己转去屏风后,凶道:“你离我远点!”崔鹿清剪着胳膊僵在原地,将江修躲在屏风后的影上下扫量,“哟,生分了?”
妙青忙出来解释:“崔姑娘莫怪,我家姑娘近来改了性子,不大喜欢旁人离她太近,便是奴婢与妙仪亦是如此。”
崔鹿清倒是个好脾气,闻言没说什么,朝屏风那好笑睨一眼,扬声喊道:“知道了,满满,你出来!”
见没有动静,崔鹿清作势要走,“不是说要我带家里的书籍来?你这样躲着,我可走了。”
江修忙从屏风后转出来,“书留下!”
崔鹿清听见,斜斜剔他一眼。
想着总算见到徐怀霜这位闺中好友,江修不好立时赶她走,最终还是使妙青去准备招待的茶水与点心。
崔鹿清自顾盘腿往榻上坐,抓了把瓜子捧在手里,问:“你何时对鬼神感兴趣了?”
江修远远坐在圆桌旁,看着崔鹿清身边的婢女将一摞摞书给放下。随手拿了本翻看,他眼神闪烁一瞬,答道:“你知道的,我爱看书,那日对傩神很感兴趣,便想着多从书里看点什么。”没几时婢女呈上点心,崔鹿清莞尔一笑,颔首道:“这些书可都是我爹爹珍藏的,你紧着看,看完了让妙青来我家递个信,我好差婢女搬回去。”江修紧盯着那些垒成小山的书,心不在焉应声。崔鹿清仔细盯着他,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古怪感,但好在也没多想,便拂一拂鬓,散漫问道:“我病了许久,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不过是染了风寒,母亲却在今日才肯松口让我出门,你猜我在街上碰着谁了?”“谁啊?"江修随口一问。
崔鹿清勾着唇笑,笑得眼眉弯弯,“我遇见严太太了。”前脚送走个方太太,今日又听来个严太太。这都谁跟谁。
江修不认得,旋即拧着眉心不说话。
崔鹿清又道:“严大人在光禄寺当差,他家太太便最喜欢设宴席,正巧碰上了,严太太便邀我三日后去赴宴,说是过不了多久要开春了,再也见不着腊梅了,便紧着这几日赏一赏。”
说到光禄寺,江修倒熟悉了。
因此他道:“何时下帖子呢?”
崔鹿清笑颜缓一缓,惆惘一叹,托着腮往矮几上靠,“母亲应是不会要我去,人多,吃得也杂,省得我再病着,你说帖子啊,严太太行事快,明日或许就送来你家了,你要去么?”
江修含糊应了一声。
他自然要去。
不知何时起,他与徐怀霜之间已悄无声息达成一种默契,便是不放过任何一次能见面的机会。
这严太太广邀官员家眷,那什么严大人就一定会在官员间也邀一邀喽?宴会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信徐怀霜。
她一定会去。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突兀,崔鹿清明白自己这位闺中好友见了书就走不动道,喝过一盏茶便称要归家。
江修假模假样留一留。
旋即见崔鹿清脚步不停,便叫妙青送她出去。崔鹿清一走,江修陡地吩咐妙仪不许打扰他,随后将自己关在了寝屋里,急急忙忙翻阅起书籍来。
看着书上拥挤的字句,江修很是焦头烂额,翻页的动作益发快,却也在这样的焦躁里,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明净曾亲自教他念书习字,叫他如今能认出书上的一些生僻字。直至入夜,江修都没查出一丝踪迹。
伏在案上歇一歇,他陡地叹出一口气。
到底心急了。
“咕噜。”
肚里传出造反的动静,江修泄着力起身往外行去。不想动作间带落一本书籍,伏腰把书一捡,江修的目光落紧在翻开的书页上。书上白纸黑字记得分明:天降坠星,天赐神权,天象之下,阴阳扭转。没一时,江修眼里迸出惊涛骇浪般的惊喜,高兴得浑身上下颤颤巍魏,连饭也顾不得吃,忙找来白纸,提笔将这几句话给逐一记下。今日又放晴,阳光映照几番,将徐怀霜的侧脸滚得益发柔和,原属于江修的锋利眼眉也变得温润。
徐怀霜照常拉开门,朝胡管事笑一笑,旋即由青枫送进皇城。她面上瞧着正经,心里却有些什么在作乱。自打那日与江修试过亲吻交换回来后,她便有些说不出的躲避。是也,躲避。
她惊恐察觉出只要她一静思,便会不由自主忆起那个吻,那个吻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魔力,只稍稍一想,就能占满她的所有神思。因此她便只能忙了这头忙那头。
那日从将军府醒来,她一眼望见了搁在案上的信,字迹歪歪扭扭,语气猖狂,不作细想便知是江修留的。
他先是将天狼寨的山匪写作一栏蠢猪,旋即又逐一在纸上将天狼寨各个当家的破绽与性格写下,最后附上一行:官家若叫你问话或者是叫你查,你便去找天狼寨里那个最蠢的,李承瑜定是他杀的。那日她照常进金銮殿,卢鸿光与季聿之又借机讽她,沈老将军因着先前江修打胜仗的缘故,倒很是维护,便向恒文帝提议:“官家,依老臣看,烜赫将军对城外那些山寨熟悉,不若叫烜赫将军协助潘大人一并查案吧。”于是她殿中领命,下了朝暂且不去军营,将那支步兵交给朱岳与任玄,自己则是去了大理寺。
见到二哥哥徐柏舟后,便将江修信上所述内容细致转达。二哥哥立时便有了主意。
叫大理寺的手下扮作一窝刚出茅庐的山匪,在天狼寨的脚下滋事挑衅,激得天狼寨最意气用事的三当家下山,与大理寺的手下隔着一条小溪对骂。见时机差不多,大理寺的人便拱一把火,那位三当家果真说出自己杀了李承瑜一事,以此妄图震慑住他们。又岂知四周早已布下陷阱,二哥哥带领一群人,出示衙门捕令,没一时就将那位三当家给抓捕归案,羁押进了大理寺最严队死守的地牢。
最后更是求恒文帝拨来一批禁军守在牢前。便是天狼寨的山匪来劫狱,也很难全身而退。协助二哥哥抓住人后,她这几日便在军营来回转。兵书她已背熟,虽说她如今用称得上是温柔的训兵法子来训兵是拙劣了些,但她就是想忙一忙。
不忙的话,她的心中像是长了一棵结满杏子的树,杏果一颗颗往下坠,扑通、扑通。
青枫没几时抵达掖门外。
徐怀霜浅浅睁眼,将胡思乱想扼杀在原地,规规矩矩理了理衣冠,下车往金銮殿的方向去。
“官家,不知关押在天狼寨的山匪该如何处置?他已尽数招认。"上朝时,潘奇持笏弓身而出,遂询问恒文帝。
恒文帝的眼风往徐怀霜身上飘,问:“江卿觉得呢?”徐怀霜垂着眼,到底斟酌半响才开口:“但凭官家做主。”是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于是恒文帝收回稍显试探的目光,下令对那三当家处以斩刑。一命抵一命,此事就算了结。
下了朝,徐明谦匆匆叫住了往外走的徐怀霜,“江小友!等等!”与之并行的,除了徐大爷徐方隐,还有一位五官板正、年纪约四十出头的官员。
徐怀霜险些又要脱口而出喊声二伯,竞不自觉被自己逗笑,莞尔颔首,“二位徐大人,严大人。”
徐明谦莫名觉得很是与这位烜赫将军投得来,正巧他与严为正关系不错,便引着二人寒暄:“小江,你还不曾与严大人说过话吧?老严,切勿对人有偏见,你看,小江这不是规规矩矩的?”
徐怀霜立在原地笑一笑,没说话。
严为正淡淡乜她一眼,便问:“三日后正是休沐日,不知烜赫将军可有空?″
徐怀霜略一沉思,陡地回想起这位大人的夫人最喜举办宴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便一拱手,知礼答道:“严大人说笑,自是有空。”严为正便勾出一抹笑,轻拍她的臂膀,“年轻人,倒是能屈能伸,我家夫人三日后举办赏梅宴,我向你下张帖子,你可愿前来赴宴?”“受宠若惊。“徐怀霜忙道:“我必定协礼赴宴。”徐怀霜难免又在心中牵出一抹期盼。
细密的期盼里,又隐含一丝忐忑。
严太太定是会请家里的姊妹,江修也定会去。希望她与他再相见时,能多些消息。
少些在人心上作乱的东西。
总算盼来这日,天蒙蒙亮时,江修便被妙青妙仪隔窗唤醒。饶是他再不情愿,在世宦贵族都参加的宴会面前,都得老老实实由着妙青妙仪给他打扮。
满头绸缎子似的发丝盘了个流苏髻,攒一支青玉簪,两朵刻丝白茶绒花,穿的是剪花交领,扎着碧绿马面裙,外头是一件酇白色的比甲。妙仪还要给江修施妆傅粉,被他另寻借口避开了。转去花厅用过早膳,四房都已准备妥当,各自带着姑娘与公子出门。抵达严家门房时,正是太阳最暖和的时候。江修歪靠在车窗后,漫不经心心挑帘往外瞧,一眼望见那日见过的申太太与方太太,正与门房处的一位妇人笑谈。
那妇人在门前举手投足过分熟稔,想必便是严太太。大冬日的赏梅,真是无聊。
正嘀咕着,冯若芝瞟一眼江修,道:“你妹妹年纪小,不适合参加这样的宴席,将她丢在家里,她定有脾气,我可哄不来她,你回去好好与她说说,走,下车了。”
江修装模作样跟着冯若芝过去,并着其他几房一起,不算端正地给申太太、方太太、严太太都行了礼。
严太太一见郑蝉便与其寒暄,"哟,叫我好等!”言讫见到一位女娘凑过来,眼睛一亮,遂问郑蝉:“这是你家的?”郑蝉先牵着徐徽音与严太太见礼,旋即轻点一点冯若芝,笑道:“可不是,我四弟妹的女儿,你不记得了?五年前赏菊宴,你见过的。”严太太一双眼益发亮得晶莹,忙行至江修身前,惊喜道:“竞是徐四姑娘,我说怎的有些认得出来,又有些认不出来!好好好,这些年我在坊间也听过不少与你有关的消息,都说你闭门不出爱读书,没曾想出落得这般好了!”话音甫落,严太太朝身后招一招手,“颂儿,来,见一见徐四妹妹。”岂知方太太也抢先挤过来,轻轻拽一拽身后的少年,冲江修笑得近乎和蔼可亲,“徐四姑娘,这是我家不成器的二儿子,你们也认识认识。”严家公子与方家二公子都瞧着十八九岁,论样貌,自是不差的,这厢互相睇一睇眼,严颂嘻嘻笑弯了唇,方思彦不紧不慢往前几步,继而同声道:“徐四妹妹。”
江修猛地重咳一声,借以绢子遮掩暗翻白眼。也没来由地生出一些恼气,只站在原地敷衍行个礼,不说话。方太太作势要来与江修寒暄:“徐四姑娘,那磨喝乐可还喜欢?若是喜欢,不.……….”
“徐四姑娘!"严太太更是不露声色挤开方太太,顺势剔下腕间的青玉镯,作势要去拉江修的手,“你今个初来我家,我见了你却心生欢喜,小小薄礼,你收着。”
江修瞥见,忙退后几步。
冯若芝左右摆看几瞬,忙笑道:“哟,倒是小女的福分了,严太太,这镯子太贵重了,咱们今日上门来做客,本就该带礼登门,哪有反要主人礼物的道理呢?”
说着挡在江修身前,笑得益发和气,“后头还有不少太太带着女儿来呢,挤在此处显得太没礼,严太太,先差人领着我们进去吧?”都这般说了,严太太便只好拂鬓笑笑,将人引进园子里。再说这头,徐怀霜出门时,阳光正炽热。使青枫载去坊间买了些礼,便往乌水巷的严家去。
今日出门,她刻意挑了件不张扬的湖水绿云纹圆领袍,免得在严家过分张扬,叫人针对,便不好找机会与江修相见了。这般想着没过多久,青枫在外叩一叩车身,说是乌水巷到了。徐怀霜长舒一口气,略垂眼皮扫量自身穿着,再噙着一抹端方的笑挂在嘴边,随后下了马车。
她来得稍稍晚些,门房没想象中的人多,便将帖子递给门房小厮,笑说:“劳烦小哥引我进府。”
小厮一眼扫见帖子上的名字,陡地扯出个迎客的笑,领着她进门。正是好天气,穿过了垂花门,一路拐过抄手游廊,便见园子里摆满了腊梅,长排的屏风架隔开了男女席面,再往前行几步抵达水亭,小厮便道:“将军,小的便引到这了,您自个进去吧。”
徐怀霜点点头。
稍稍弓身钻进水亭,徐怀霜一眼望见坐在人群里的徐家男人,见徐圭璋身侧有个位置,又见徐明谦远远瞧见朝她招手,她便只稍作踌躇,往那边行去。“来来来,小江,坐这!"徐明谦掀袍起身,揽着徐怀霜往徐圭璋身侧坐,凑巧右侧是徐家长辈,左侧是徐家小辈。
徐怀霜伏腰坐下与徐家长辈寒暄了几句,尤其是在见到父亲徐光佑时,一时眼热,倘若不是强摁着,险些便因过分想念家人而流下泪来。俄延半响,徐家长辈逐渐和旁人去寒暄。
徐怀霜顿觉腰侧被戳一戳,转首去瞧,是她六弟弟顶着一双崇拜的眼神瞧着她。
“烜赫将军,在下徐氏圭璋,久仰将军大名。“徐圭璋朝她虚虚一拱手。徐怀霜有些猝不及防,六弟弟身旁坐着三哥哥,二人都是嬉闹的主,被缠上也有些难脱身,因此她略微一轻咳,起身颔首:“徐公子,我还有事,有什么话待我折返回来再说。”
踏着和煦的暖风,徐怀霜一霎出了水亭,找了小厮佯装问一问净房在何处,便往僻静的地方四下转悠起来。
青砖绿瓦下映照的光影影绰绰,徐怀霜拐进一处没太阳的假山后,冷不防一只手猛地将她一拉,给拽进了幽深昏暗的假山道里。紧跟着一只手紧捂住了她的嘴。
“嘘。"江修贴近她,轻轻吐息。
没几时,几阵脚步声匆匆过去,江修方一松手,略微退了半步。徐怀霜垂着眼,轻声道:“将军果真来了。”江修掀眼瞧她,乍然有一些杂乱的话想说,到底是觉得这回见面的机会难得,便把手往袖管子一探,想将那张被他誉抄的密语拿给她看。指尖刚探过手腕,忽然忆起先前在严家门房发生的一那桩,手便一顿,人也跟着冷哼一声。
一个两个动辄送些什么东西。
最是瞧不起这样的。
还有那什么方思彦和严颂,若他回归自己的身体,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公子,他能一拳打倒两个。
于是鬼使神差地,江修缄默着,将指骨间的银戒取下,又飞快拉过徐怀霜的手,将银戒套了进去。
他逼近半步,微垂着眼,嗓子里喧出一股连他自己都尚未觉察的软,忽然不明不白地与徐怀霜说了些与此刻毫无关系的话。“都怪你不爱吃饭,手指也这么细,这银戒我戴得难受,你戴着吧。”“桃花寨的后山有处密道,密道入口处设了机关,此戒便是钥匙,里面有我存了许久的金银细软,里面的钱足够买下半座城池。”“还有,官家给我赏赐了不少东西,都挺值钱的。”顿了顿,他戳一戳徐怀霜的手,想含糊,又最终无比清晰地道:“我说的这些,都给你用。”
“你既成了我,那这些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