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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发怒

徐圭璋一连被袁淑兰关了许多日,本就烦躁,乍一见得宋习迁,又没能聊出个五五六六,年轻人气性大,没什么耐性,听了卢逸的狂言,一忍再忍,最终听到卢逸言语羞辱徐徽音,终是忍不住,浑身的气血一涌就扑了过去。众人有一瞬地怔愣。

也是这样的怔愣间,卢逸吃痛下反应过来,立时狠推一把徐圭璋的肩,手肘重重朝徐圭璋的下巴一击,“你敢打小爷!看小爷打不死你!”徐圭璋被击倒在地,也不怕疼,气性在身上,唇角一牵,牵得下唇撕裂出血珠,眼眉泄出一丝狠戾,又重重扑上去,“打的就是你!”一来一回,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徐之翊被徐圭璋一刺激,哪还顾得上守什么礼数,举了把长条凳就翻栏跃下,一面用长条凳挥开卢逸身边的小厮,一面喊道:“打得好!好弟弟,你只管打,哥哥替你开路!”

徐柏舟忍不住暗暗低骂一句,又忙使人去拦,见下人愣着,又骂一句废物,自己亲自下场去拦。

那卢信见儿子被打,哪还坐得住,忙喊了家里跟来的仆从围作一圈。场面一时乱做一团。

宋习迁眼见徐圭璋挨了几拳,脚步有些趣趄,急得来回踱步,又暗暗一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加入其中,忙劝架道:“诶诶诶,别打了别打了,何必伤了和气!”

虽是劝架,拦的却是卢逸。

徐圭璋找准机会,又接连瑞了卢逸几脚!

卢信一时怒火攻心,也顾不得别的,忙扭头冲仆从喊道:“一帮废物!还愣着干什么!将这帮人给拉开!”

末了又喊道:“徐方隐呢?徐明谦呢?我今日定要找徐家讨个公道!”徐方隐与徐明谦在外头迎客,此刻根本不在席面上。卢逸听了父亲的话,一霎又嚣张起来,忙不迭使仆从照着徐圭璋一人围殴,“打他!打他!哼,敢打小爷,看他家长辈来了,小爷要如何让他好看!如何让徐家好看!”

场面愈发乱时,一道茶盏猛地摔碎在地的声音短暂拦停了众人。众人的动作有一瞬停止。

光芒闪烁,剑身出鞘,徐怀霜面无表情抽出任玄挂在腰间的佩剑,一步一步往前行。

仆从被她手中的剑骇住,忙不迭撒了手,给她让道。任玄与朱岳不知大当家因何动怒,却也知道替大当家助威涨势,脸一板,煞气尽显,便不是这些个官员小厮能比得过的。徐圭璋与卢逸正扭在一起,二人都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徐怀霜提着剑,平静靠近二人,最终停在卢逸身前,无情无绪的眼神垂睨着卢逸,剑尖缓缓贴上卢逸的下颌,将他一张还稍显狂妄的脸勾起。“再说一遍。"她平静道。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冷不防的,卢逸被剑挑着下巴,紧抓着徐圭璋的手渐渐松了,一双眼颤巍巍去看眼前的人,还有身后那两位神情冷得像是立马能杀人的副将,牙根打颤磨了磨,小声道:"…什、什么再说一遍。”徐怀霜没收回剑,仍重复道:“将你刚才的妄悖之言,再说一遍。”说话间又将剑逼近一寸,卢逸吓得大叫,立时拼命喊爹!卢信紧拧着眉,上前几步逼问:“怎的?烜赫将军这是要杀了我儿不成!”徐怀霜淡淡瞥他一眼,又冷目垂着卢逸,忽而一笑,“不说也行,今日老太太寿辰,卢小公子出言不逊在先,便请卢小公子当着众人的面,向徐家人道兼称吧。”

“道歉?!"卢逸慌张下不忘尖叫:“凭什么我先道歉?”他一指徐圭璋,“是他先打的我!”

徐怀霜点点头,“那我的剑只能一直横在你身上了。”她偏一偏头,看着卢信认真道:“这场闹剧始于你儿,要么,去请官府,要么,你儿子道歉,你选一个。”

卢信心中怒极,一时又被她堵住话,心知此事若闹去官府,待查清缘由后必将对卢家不利,只得喘着粗气沉默下来。卢逸求救般的目光一直落在卢信身上,料定徐怀霜不敢杀了他,便心一横,伸手打算将剑挪开。

岂知朱岳又陡地抽出一把剑,从另一头横过来,直直悬在咽喉间,狠道:“老实点!”

卢逸的身子蓦然一抖,缩在原地不敢再动。见卢信迟迟不发话,徐怀霜只当他是默认让卢逸道歉,淡然将头转回,对卢逸道:“道歉吧,说出来我听听。”

卢逸张了张嘴,又恨恨瞪一眼鼻青脸肿的徐圭璋,偏就开不了这个口。徐怀霜冷眼看着他,忽就笑了,“还真是孬,朱岳,你来告诉卢小公子,他应该怎么道歉。”

早在这卢逸出言不逊时,朱岳便有些看不过眼,眼下见有机会说,便就鄙夷笑一声,环视众人一圈,大声道:“我卢小公子,今日错有三!”“一错,我是客,不该登门便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二错,我是客,不该对主家的姑娘家言语轻慢!”“三错,我是客,做了以上两件事,我挨了主家的打,错在不该还手!”末了,朱岳冷笑一声:“以上三错,是我卢小公子所犯,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错!还请徐家众人宽宏大量,能不与我这个狂悖之徒计较,宽恕则个!”

朱岳越往下说,卢逸的脸色越白,卢信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卢信冷不防甩袖出来喊道:“你不过是个副将,嘴里阴阳怪气骂着我儿,你算个什么·东……….”

“小卢大人。"徐怀霜蓦然打断他。

她平静开口:“养而不教父之过,如此浅显的道理,三岁孩童都明白的道理,怎么,小卢大人这便忘了?”

“小卢大人怎好意思斥责别人?”

说着又点点头,“是了,养而不教父之过,卢小公子的问题,出在小卢大人身上,那小卢大人的问题,定是出在卢御史身上了。”言毕,徐怀霜朝徐柏舟与申麟看一眼,“徐详断官,申小公爷,今日可都见着了。”

“若小卢大人不服,卢御史明日在殿前参奏我一本,你们可得替我作证才是。”

徐柏舟早已是满心怒气。

申麟冷不妨被卢逸一阵言语戏弄,又涉及他未过门的娘子,也已是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二人互相睇眼,冷着脸冲徐怀霜颔首。

卢信眼见势态愈发不妙,暗道这一下将两家都给得罪了,见徐怀霜提到恒文帝,恨恨一咬牙,忙不迭瑞了卢逸一脚,“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照着别人说的道歉!”

卢逸这回再是不情不愿也只得学着朱岳说的话向徐家人道歉。又老老实实朝申麟拱手,“申、申麟哥,对不住。”申麟冷冷扫量他一眼,笑道:“卢小公子今日叫我开了眼,我与未来娘子必定常记于心。”

说罢一挥袖,自顾回了席位上坐。

徐怀霜平静将剑扔给任玄,见众人围观,有些隐隐要离去之意,便扯唇轻笑一声,“今日老太太寿宴,是喜事,方才不过是个少年间的玩笑,是不是?今日来的本就多是文官,对这位烜赫将军与其副将也是只见其人,不见其本事。

如今亲眼一见,倒不说烜赫将军看着有多凶残。反倒是此刻,那二位副将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今日他们若是敢走,待会那把剑就会横在他们脖子上。于是官员们冷汗涔涔,互相睇眼,擦一擦鬓,笑道:“是是是,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事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半刻,徐家四位爷闻讯赶来时,席面上又是一团平和之气。

只是徐柏舟到底把事情的经过与四位爷说了。徐方隐与徐明谦的神色陡然有些冷,徐昀礼与徐光佑也没好到哪里去。席面暂时未开,方才的一场风波猛地开了个头,又悄无声息掩去。徐怀霜立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转身与任玄、朱岳道:“我去寻个方便,你二人在此守着。”

二人只当她方才是为了心上人的家里人出气,神情立时认真起来,大马金刀往席位上一坐,环视着四周的宾客。

徐怀霜对徐家熟悉得闭眼都能走,却仍是守礼问了小厮净房的去处,待快拐到净房时,脚步一转,又朝另一个方向行去。很是奇怪,这个方向竞是一个下人也没有。俄延半响,徐怀霜停在一处破败的院子前。此处离三房很近,原先是暂且腾出来给刚做姨娘的孟柳居住的,后来孟柳搬进三房,便再也瞧不上这处了,三太太袁淑兰更是不会来此处,久而久之,这间院子便成了徐怀霜心绪不宁时会常来的地方。慢步走进院子,徐怀霜屈膝坐在一处石阶下,紧紧抿唇几响,最终低声鸣咽出来。

她今日不该这样生气。

可她偏就忍不住,先前在朝中,她已咽下许多口来自卢氏的气,今日一碰上卢氏父子,如何还忍得住?

可今日是祖母的寿辰。

她也变相搞砸了祖母的寿辰。

徐怀霜眨了眨眼,牵出几丝鼻酸,几丝懊悔,泅润的眼眶落下一滴泪,砸在厚厚的灰尘里,盘成了一粒可见的水珠。“不是和你说过,不许用我的脸哭么?”

江修冷不丁出现在院门下。

他先前指使过徐蓁蓁后,便想着要找徐怀霜,自顾坐在女席那边看了她许久。

她是如何一忍再忍,又如何忍不住瞬间爆发摔了茶盏的模样,他都看见了。她固执提着剑叫那个废物给徐家人道歉时,眼神平静又坚韧。她古怪的性情像面被摔碎的镜子,无数个她堆砌在散开的碎片里,她心肠很软,也很规行矩步,却肯为了家人做出那样不合时宜的举动,为家人将心肠变得冷硬。

所有一切,他都看见了。

她的所有情绪,他也都能看穿。

譬如此刻。

“徐怀霜。"江修逆着光进院,站在徐怀霜身前,替她遮住了刺目的阳光,也替她挡住了暴露在天光下的懊悔与自责,“你在哭什么?”他用指腹轻磨掉她眼下的泪线。

“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