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暴露
卢逸喊过这句话便直直晕厥过去。
卢信高呼一声我儿,忙不迭紧紧将卢逸搂在怀里,贴近了才发觉卢逸的髌骨断裂,右边小腿晃得绵软无力。
他恨从心起,鬓间青筋暴起,四下张望便看见躺在蒋鸣身侧的宝石匕首。理智已被愤怒烧毁,卢信捡过那把匕首,高喊一声:“贱人!你敢将我儿害到如此境地,我杀了你!”
江修倏然避开,冷目盯着卢信:“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处是醉仙楼,大庭广众之下,你身为户部官员,敢下手杀害官眷?”卢鸿光到底稳重些,一眼望见孙儿的惨状也是气得脸色涨红说不出话,便指着江修道:"你…..你……
没几时,他一改口,拂袖喊道:“信儿!带上逸哥儿,咱们去敲登闻鼓!”一时人群喧嚷起来,有人看不过去,小声嘀咕道:“这位大人行事倒是稀奇,敲什么登闻鼓啊?不是他家小公子自己要立下这样的赌约么?人家姓徐的小公子一再避让,起初是不想在此闹事呢!”“就是,我在这儿看了半天了,这徐四姑娘没上台时,徐小公子那边可是弱势一方,卢小公子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过徐小公子,眼下被教训了,我看,倒不如就此算了!”
卢逸仗着自己出身矜贵,在坊市数次作恶,说话这人便是曾被他欺凌过的摊贩,蓦然间,人群里偏向徐家的声音又多了些。“对啊,徐家书香门第,一门四房都是文官,家教也过分森严,这在盛都城里何人不知呢?能将徐家小公子逼成这样,想必之前的怨也是卢小公子在作恶了。”
“哟,你还真别说,我想起来了,先前这卢小公子去徐家赴宴,好像正是因为言语折辱徐家那位还未出嫁的大姑娘,才与这徐六郎结下了怨呢!”……那难怪了,照我说,这卢逸若是我儿,我非将他打死不可!”“卢大人一一!”
说话间,有道高亢粗犷之声贸然钻了出来。人群自发转首去瞧,来人身形高壮,穿一身兵马司指挥使官袍,面容方正,神情肃穆,不是指挥使卫谦又是何人?卫谦带着一队人马,稍一抬手,那队人马便将人群驱散到醉仙楼外头。醉仙楼的掌柜本是不管此事,毕竟是徐卢二位小公子自己设下赌约,只是将将好在他这醉仙楼而已。
见了卫谦却是不一样,毕竟卫谦是兵马司的指挥使,他这醉仙楼平日里要多对兵马司阿谀奉承,谄媚讨好,因此便忙跟着一起将人群驱散。卫谦差人堵了门,卢鸿光父子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俄延半响,人群疏散完,卢鸿光便冷冷瞪卫谦一眼,斥道:“卫指挥,此事是儿郎们打闹而已,犯不着你亲自出马。”
卫谦乜他一眼,沉声道:“寻常的打闹与我自是没什么关系,可是卢大人,兵马司接到举告,卢逸在醉仙楼欺压寒门学子,逼迫寒门学子让.…他望着卢鸿光的脸渐渐暗沉下去,不禁加重语气,也弓身打一拱手,“官家曾命我看顾考场安危,寒门学子便也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烦请卢大人让开,让我将卢小公子带回兵马司,若此事是假,我自会亲自送卢小公子回府。”卢鸿光猛地旋身扫量醉仙楼里的学生,期间不忘狠狠瞪一眼徐之翊与徐圭璋,转过头来又反驳道:“无凭无据!卫指挥是眼睛当吃饭使的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卢氏才是受害者!你不抓徐家小儿,反倒与老夫扯什么寒门,简直一派胡言!”
卢鸿光怎会听不懂卫谦话中的含义,他虽后背有些发凉,面上却不肯认下此事,寒门学子瞧着窝窝囊囊,他只要一口咬定绝无此事,卫谦就没法带走卢逸他眼下要做的是将卢逸带回家,再连夜进宫参徐氏一本!至于寒门,找几个学生塞一笔银子就行了。寒门最缺的不就是钱么?
不料门外行进一人,笑中牵出一丝嘲逗,“卢大人这话有意思,是非对错自有批判,卢小公子是去是留,如今可不是卢大人能做得了主的。”徐怀霜冷不防进了醉仙楼,倒叫江修蓦然一怔。短暂互视一眼,看清她眼底的豁达,江修顷刻明白她此刻已不在乎什么谣言与风言风语。
她只是简单地、直白地与他一样要卢氏为自己犯下的恶劣行径付出代价。卢鸿光重重一拂袖,“烜赫将军!此事与你有何干系?”徐怀霜懒于理睬他,摸出那张状纸递给卫谦,不疾不徐地与他说明,“卫指挥,此乃卢逸今日欺压寒门学子所犯下的罪状,上面有寒门学生的手印与名字,谁是谁非,想必卫指挥自有定论。”
卫谦本就是被朱岳请来,自然知道这一切少不了这位烜赫将军的手笔,只不过他不在乎这个,他要的是扼紧卢鸿光的命脉。因此卫谦一抬手,高喊:“把卢逸与其同伙带走!”卢鸿光心惊拦下:“卫谦!你敢!”
卫谦早被他打压得心中生怨,哪里吃他这套,尤其罪状上都是寒门学生落印,就凭官家重用寒门的态度,他还真敢了!因此不顾卢鸿光如何气急败坏,强硬使手下左右钳着卢逸与蒋鸣等人往外拖行,自顾气势汹汹离去。
卢信急得要去追,冷不丁被卢鸿光制住。
卢信回头喊:"爹!逸哥儿怎能进兵马司?”甫一说过话,卢信后知后觉扫向那些寒门学生,想到恒文帝对寒门的重视,后背顿时发寒,颤声道:“爹…逸哥儿不能认下那样的罪!”卢鸿光气急攻心,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倒还支撑着没倒地,阴鸷看向江修,又缓慢扫过徐怀霜,嗡鸣着一口气,道:“今日之事,老夫记住了。“卫指挥使的消息今夜便会送至官家眼前,卢大人还是好好想想如何与官家解释吧。”
徐怀霜从容颔首,默然等着他与卢信匆匆离去。她也记住了。
她前前后后谋算,就没想让卢逸有什么好下场,就看卢逸能不能遭受住惊涛骇浪的天子之怒了。
她的心善,也是分人的。
因卫谦使人驱散,醉仙楼里只剩徐圭璋等人与一帮寒门学生,不知是不是被江修戏弄卢逸他们的身手惊住了,久久呆愣着。余琼缨急急忙忙赶来时,见的便是江修逼迫卢逸喝辣椒水的景象,后因卢鸿光与卢信接踵而至,又因卫谦前来,一时场面太过混乱,她便暂且在外头等着此刻见人散了,余琼缨便直直冲进醉仙楼,骂道:“你们几个天杀的,敢在外头应下这样的赌约,是嫌活够了不成?速速与我回去,招惹了这样大的一机事,看家里如何惩戒你们!”
言讫,见徐之翊与宋习迁还能走,便使婆子去抬徐圭璋,又亲自去拽徐蓁蓁,徐蓁蓁愣着一张脸由她拽着,眼珠子僵硬转一转,盯着江修一言不发。余琼缨先是瞥见了徐怀霜,见她垂着头不由一顿,又不露声色去看江修,便清清嗓,淡道:“霜姐儿,还不走?”
江修望向徐怀霜,徐怀霜眨了眨眼,只示意他跟余琼缨回徐家。江修便只好沉默跟在余琼缨身后离开了醉仙楼。辗转回到高梧巷已是明月高悬,余琼缨领着几个小辈从角门进,凑巧与听见消息的冯若芝夫妻迎面撞上。
冯若芝一眼望见徐之翊满身的伤,惊得趣趄往后退,猛地拿绢子悬在口鼻前,倒吸一口凉气,俄延半晌从嗓子里喧出一股颤,“翊哥儿?”徐之翊仍木愣着,一言不发,周身散着酒气。余琼缨眼色沉沉朝婆子望一眼,使她将徐圭璋送回三房,便道:“我赶去时,卢家那小子被兵马司卫指挥带走,我便先将这几个混账给带了回来,大哥与夫君那边想是也得到消息了,四弟妹,我与你一道回四房,有话要说。”冯若芝忙使俞妈妈去扶徐之翊,见着胞兄这幅模样,连向来爱撇唇的徐意瞳也安静下来,一行人匆匆往四房去。
江修沉默跟在众人身后走,岂知将将蜇进花厅,余琼缨甩袖挥走伺候的所有下人后,便回身掩紧了花厅的门,旋身一抽剑身,银色光芒一闪,蓦然持剑朝他刺来!
江修乍然往后一避,反手撑着一把太师椅翻了个跟头,一言不发盯着余琼缨。
余琼缨挽了个剑花,不再往前刺,反停在原地没动。冯若芝与徐光佑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冷不丁露出这样好的身手,一时怔在原地。
岑寂间,余琼缨剑指江修,叱问:“你不是满满,你到底是谁?”江修掀眼环扫一圈众人,没说话。
徐光佑喃喃道:…二嫂此话何意?”
余琼缨敛着神色盯紧江修,徐蓁蓁四肢有些无力,歪着身子撑案,哆嗦开口:“四叔,四姐姐今日一人将卢逸那边六个人都打得要去了半条命,卢、卢逸的腿都被四姐姐打.…”
一直木楞着脸的徐之翊也跟着下意识点了点头,一开口,嗓音枯哑至极,″……五妹妹没撒谎,我亲眼所见。”
话音甫落,徐之翊惊愕看向江修,两片唇翕合几瞬,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余琼缨逼近一步,直觉令她渐眯双眼,“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满满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她的习性我们最是清楚不过,怎会突然像变了人一般,满满在何处,你又到底是谁?”
冯若芝一时有些蒙,便道…满满一人打六人?还打断了卢逸的腿?这不可能.…….”
余琼缨冷笑一声,“四弟妹,现下站在你面前的,已经不是满满了!”…不是满满,"冯若芝终于将目光完完整整落在江修身上,“怎会不是?”分明还是熟悉的长相。
竹梢的影透过窗纸映进来,花厅用作隔断的珠帘缓缓摇着。时至三月,外头即便是天黑了,仍有些莺啼之声,如今听在众人耳里,却只觉浑身发骇。
整个花厅透出一丝诡谲,连带着江修隐在灯烛旁的脸,都有些吊诡。江修始终不发一言,与他们相隔长长一排桌椅。无边无尽的沉默里,终于有人打破了这样的死寂。“你不是我姐姐,对吗?”
徐意瞳缩在冯若芝肩头,因冯若芝养得好,她不过十岁就已生得比及冯若芝的脖颈。
此刻她一双眼歌在冯若芝肩头,顿一顿,便继续道:“姐姐有许多小习惯,令我很讨厌,但细细想采…你好像没有。”她垂着眼,忽然轻轻扇了扇睫毛,轻声道:.…我是何时觉得你有些不对的呢,好像是你在哥哥院里命人绑我。”
“后来,母亲请你来挑好东西,若是我姐姐的话,她不会挑,只会说些令人讨厌的古板之言,可是你挑.”
徐意瞳紧紧攒着两条细细的眉,不住地猜测:你不是我姐姐,你是…你是.….
说到此节,花厅里没了声音,徐意瞳的话语一顿。她陡然忆起,在某个阳光正暖的天日里,她曾迎面见过一人,那日正是祖母寿辰,那人来府中贺寿。
那人和姐姐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
姐姐的习惯!
徐意瞳猛地从冯若芝身后蹿出来,小脸渐渐肃穆起来,盯着江修一字一顿开口:“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她抖着嗓子道:“烜赫将军。”
“你是烜赫将军,是不是?”
这话叫众人难以消化,怔愣在原地。
江修眼神滑过这几张熟悉的脸,良久,叹一声:“是我。”徐之翊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徐蓁蓁止不住的手脚发软,要撑案没撑住,也顺势跌滑下去,.怎么会…怎么会?”
冯若芝与徐光佑僵硬转着脖子互视一眼,又僵着脖子转回来,“你、说、什、么?”
余琼缨还算得上冷静,剑身稍稍往后收了一些,“那满满呢!”江修:“自然是在我的身体里。”
余琼缨脑中掠过方才在醉仙楼见过的烜赫将军,瞪圆了一双眼,久久未曾言语,剑却缓缓回了鞘。
冯若芝始终不敢相信竞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一时间头皮发麻,歪着身子踉跄几步,靠徐光佑勉强支撑才将将站稳,“难道难道这些日子都是你?"江修淡淡纠正:“错,严格来说,从我得胜回朝的当夜,便出现了坠星,第二日我们便互换了魂魄,从那日开始,你们大部分时候见的都是我,昨夜坠星出现,我们换回来了。”
说话间,他转眼瞟着徐之翊,“今日为了解决卢逸,我们又利用第二次坠星互换了,现在满满在我的身体里,我在满满的身体里。”余琼缨:“怪不得……怪不得!”
她忙问:“那卢逸被卫指挥带走是?”
江修:“满满的主意。”
他亲昵叫着徐怀霜的小字,在这样的情况下应是于理不合,偏偏厅内众人被灵魂互换一事吓得有些神魂出窍,便也没人在意他这样的称呼。徐蓁蓁喃喃道:“我说四姐姐之前怎么突然不让人靠近,今日又亲近起来,原来如此…….”
既已叫他们知道,江修不再装成徐怀霜的神情,撑着太师椅一翻跃过来,弓身往椅上坐,“我既然敢承认,便是看你们都是满满信得过的家人,只是外头多少还有些传言,今日我教训卢逸,本来也只是为了满满出气,身手已是暴露。“之前那什么谣言说,满满与我亲近,身手是我教的,"他看向众人,“这样的话,满满不爱听,想必你们也不爱听。”“今夜又换过来时,我已想好了对策。”
说着,他看向余琼缨,“好身手,不输男子,徐二太太出身将门,有心要教授武艺给小辈,便看中了徐四姑娘,因老太太的缘故,二太太只得私下教授徐四姑娘,因此,徐四姑娘会些武艺,也实属正常。”“外面那些谣言,也可以不攻自破了。”
他狡黠一笑,“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