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归宿
这时节晚春的风景正好,三日光景一晃过去,这厢是隔壁的青枫递了信过来,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辗转落进徐怀霜手中时,她正捡着许久未练的字在案上写。
展开一看,不由轻笑出声。
纸上字迹一如上一回的那句′对不起,歪扭中带着端正,想是经过反复练习才写下:满满,戌时正刻见。
一股甜丝丝的感觉在心海泅开,徐怀霜放下信纸,扔下铺陈的纸笔,旋裙去挑衣裙,竞一如年前的某个夜里,她也是在屋中来回踱步,为一件妥当的衣裳将思绪摇摆。
只是那时是克己复礼,不愿抢谁的风头,今番却是为着自己。反复挑选,挑出一件梨花白素净抹胸,一条粉黄晕染百迭裙,一件藤萝花色窄袖,袖领子上还镶嵌着珠络。
挑选好了,又往妆匣子里挑出一对粉珠耳坠,一支桃花穿珠步摇。妙青妙仪识趣互相睇眼,耸着肩无声偷笑,见日头还早,轻问:“姑娘,太太还说叫您往她那儿去一趟呢。”
徐怀霜笑意更甚,闻言捉裙往外去,“那就先去母亲那。”在冯若芝那一待便是大半个时辰,冯若芝还使下人上菜,碰巧徐光佑与徐之翊提前归家,一家五口又一道用了些晚膳。徐怀霜没想多吃,搁下筷子便称要先行回雨霁院,冯若芝摆了摆手,她便自顾离去。
赶回来换好衣裙,将发髻重新细细整理过,换上桃花步摇,徐怀霜脸上始终挂着笑,临行时又折返回来取了一把莺雀团扇。杏影密匝,暮时晚霞穿透进庑廊下,徐怀霜脚步略快,走过曲折弯廊,动作间串珠步摇在光下晃出斑驳光影,打眼一望,竞比暮景更甚。这厢出了门,一眼望见懒散歌在廊柱旁静静等她的年轻人。他今日一改肆意潇洒的装扮,规规矩矩束冠,插着一支白玉簪,里头是件暗蓝交领长衫,外头是酇白暗花缎圆领袍,腰带上挂着那个群青色香囊,徐怀霜定定看着他,倏想起自己曾这样评价他:一不芝兰玉树,二不斯文儒雅。岑寂间,年轻人缓步走来,稍稍俯低身子,俊俏脸庞悬在眼前,“发什么愣?”
徐怀霜思绪回笼,眨了眨眼,轻声道:“你怎么穿成这样?”江修大大方方摊开手,在她眼前转了一圈,“不好看?”没忍住多盯着看两眼,徐怀霜垂着下颌往外走,“好看。”身后人没脸没皮地笑,笔直的长腿一迈跟过来,几息的功夫与她并肩,“走,我带你去瞧热闹。”
一路往永乐坊走,徐怀霜才知这边不知几时多了一堆摊贩,瞧着是经常走南闯北,摊子上的东西多是些在盛都城不常见的。靠边踩上一截石磴,她稍有诧异:“人这样多?”江修笑笑:“朱岳和任玄爱在外头晃,前几日得到的消息,是批统一来盛都的贩子,准确来讲,是一支从南边来的商队,在这也就待几日,逛逛?”徐怀霜面前悬着扇,探头往里瞧了瞧,渐渐迈起脚步。妙青妙仪见人有些多,忙不迭要跟紧,岂知江修反手取出钱袋扔去,“你们也去逛。”
言下之意,便是叫她们只需远远跟着,不用管他与徐怀霜。徐怀霜行至一处摊前,垂眼一瞧,是卖荷花灯的,这个她倒是常买,因此要了两盏,江修又变戏法似的掏出钱袋付账,徐怀霜拿余光瞥他,红唇轻勾,“从哪又拿出来个钱袋?方才不是扔给妙青她们了?”江修弹了个响舌,“变戏法变的。”
她本意买下荷花灯是要往护城河边放一放,见离河边还较远,便将荷花灯放进江修的臂弯里,又笑吟吟往别的摊位上去。一路行过,江修手里多了些小玩意,徐怀霜手中提着一盏橙黄纱纸糊的老虎灯笼。
今夜她的话格外多了些,此番忽道:“我那本《满满记食》的册子是我自己裁做的,当时满城都寻不到我想要的纸张大小,说来好笑,那时我只是在鹿清家吃了一口杏仁糕,忽然就想把这些记下来,疯了一般去找合适的纸。”“找不到我还险些哭出来,后来睡过一夜,冷静了些,就自己买了一堆不一样的纸,一个人慢慢裁,你见的那一本,已经是我记过的第四本了。”江修跟在她身侧,剔起一边眉,“还剩三本在哪?”徐怀霜掩着扇笑,“你猜一猜。”
说话间,遇上做云片糕的婶娘,一身利落打扮,吆喝起来有些扬州口音,徐怀霜偏头瞧了一眼。
江修明白过来,转背买了一份塞进徐怀霜手里,语气牵出一丝迤逗,“我猜,你定是藏在哪个角落里,我要早知道,我就去找一找,找出来了,藏到你不知道的地方,日后等你想起来,就只能来找我。”云片糕切得薄,徐怀霜咬了几口,舌尖轻抿,咽下了才回话,也有些俏皮,“那我可不敢让你知道了。”
此刻的她说话时眼波流连,轻易勾起江修心底的涟漪,便将她的手腕一捉,就势咬了一口她手中的云片糕,似笑非笑,“来日方长。”徐怀霜挪着眼,看着被他咬过的云片糕,牙印整整齐齐,又看一眼他,慢吞吞接着往下咬,扭头往前走了。
坊市繁闹,头顶悬了一连串的灯笼,江修脚步稍顿,盯着她的背影,那支步摇像在他心里晃,斑驳的光照进稍有些晦暗的眼底,一下一下跳动着。稍刻,追赶上去,没几时徐怀霜又驻足,伏腰捡起一对玉笛,做工小巧精致,见他来,便问:“你会吹吗?”
江修扔下银子,“会,这是一对,便是不会我也去学会。”老板不曾想这笔生意做得这样快,目光在二人身前转了半圈,忽笑道:“这对玉笛是从草原上购来的,商队里可就我这有一对,是草原上一对刚新婚的夫妻亲手做的,既落入二位手里,那便祝二位琴瑟和鸣。”徐怀霜被吓一跳,粉腮渐渐透红,半响,旋裙往前走,“我要去放灯了。”江修很是高兴,捡着一对玉笛便赶上,赶往河边,心知她又别扭起来,也老老实实不再说话,陪着安静放完了河灯。鹤桥桥洞下时不时飘过几条乌篷船,里头是伶人娇笑,晚风一吹,吹来一丝靡丽的风。
放过河灯,二人就并肩坐,徐怀霜忽问:“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为何还不说?″
江修唇畔勾着笑,语调一软再软,“有些话,在这里不好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去不去?”
二人挨得极近,往下坠的低沉声音仿佛是直接往徐怀霜耳朵里钻,她好像明白了些,又好像不明白,因此问:“去哪里?”江修回首遥望一眼坐在石墩子上吃糕点的妙青妙仪,招了招手唤二人过来。二位婢女甫一近前,他便道:“你们先回府,我带你家姑娘出城。”妙青匆匆咽下糕点,一连迭追问:“出城?天黑了,要去哪里?不好吧?妙仪也垂着下颌轻点。
徐怀霜转脸看了看江修,心念一转,便冲妙青妙仪轻声道:“无妨,你们先回去,只是谨慎些,别叫母亲发现。”
她发话,妙青妙仪立在原地迟疑片刻,只得携手慢步离去。静坐片刻,江修起身朝她伸手,“走,现在就去。”徐怀霜一路跟着他出了永乐坊,往前再行半截路,竞发觉他提前在一处巷口备了马车,稍有诧异扇着睫毛,往他身上一扫量,“你今日很古怪。”江修脸上的笑意益发深,请她进了马车,便半开玩笑用指腹蹭一蹭她的脸,“今日我来当车夫,你只管坐好便是。”车马很稳,外头的微黄流光透过浅金色的帘子映照进来,落在徐怀霜的膝头,粼粼得像是早春时护城河面的波纹,徐怀霜不知他有什么话非得绕这样大一个圈子,但仍旧依从本心,跟他出城。
渐渐地,车马有些颠晃,马车里飘进一丝寺庙里才有的檀香气,徐怀霜了然,将背放松歌在车壁上。
他带她来了金光寺。
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马车陡停,江修钻进来要抱她,徐怀霜腮边浮了一抹红,稍稍一躲,“我自己来。”
江修顺势收回手,领着她先进长殿拜了拜。此时已然天黑,下晌来的香客都陆陆续续往山下赶,就他二人是个怪路数,赶着这时候上山。
江修含混笑一笑,光明正大牵起她的手,往偏殿角落里的一棵古玉兰树下走,“这时候的玉兰最好看了,明净说,这棵树不知在此活了多少年,上回过来时,它还稀稀散散的,现下盛开了,我觉得该带你来看看。”行至树根下,他忽然喊:“满满。”
徐怀霜迷蒙应了声,不防腰身被蓦然搂紧,身体一霎腾空,吓得她下意识展开四肢攀紧他,惊呼一声。
稍刻,江修揽着她稳稳坐在古玉兰树的树干上。旋即轻笑一声,往怀里掏出一节信号弹,往半空一放,没几时,山下渐渐有什么东西往天上冲,“砰”地一声绽响,才知是炸开了烟花。一声又一声,一阵又一阵,这样的角度恰好瞧清山景与烟花并存,徐怀霜倏然睁大眼,晚风簌簌,绚彩的烟星像是一记彩墨划过了黑漆漆的夜。在半空爆开的声音反复落在她的心头,直到这样的动静渐渐停歇,她还无法平复下跳动的那颗心。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徐怀霜慢慢扭过头来,眼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亮丽,“你带我来是为了看这个?”
江修反手撑着树干,紧紧盯着徐怀霜,要在那一双水润的眼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良久,他道:“又要出征了。”
徐怀霜猛然睁大眼睛,嗓子里喧出几丝惊愕,有些艰难地问:………你说什么?″
江修垂下目光去捉她的手,与其十指紧握,低道:“前几日来的消息,大梁卷土重来,这回像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打了边关一个措手不及,此事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几个武将知道,我明日午晌就要领兵出征。”一股风来,吹落几片玉兰花瓣,落在徐怀霜的肩头,她早先还有许多话讲,此刻却觉得胸腔里扯出一丝说不清的酸,沉默下来。江修只是笑一笑,指骨紧了紧她的手,“这次少则也要三个月,这么久见不到我,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静默,眼前人没有说话,倒是风愈发有些急。须臾间,江修腾出另一只手去拽腰间的群青色香囊,故作夸张扬声,“啧,这香囊怎么和我的不一样?我看看,里头好像没有红..…徐怀霜心扑通一跳,霎时忆起自己将另一枚香囊落在了将军府,稍一停顿便抬起另一只手去抢,这一抢就被江修连着香囊并手腕一起摁住。他将目光尽数投进她的眼里,依旧是有些散漫的笑,“你不是问我,要与你说什么?刻意瞒你是我不对,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有些话,我必须要在出征前和你说。”
“徐怀霜,"他不再缱绻唤她的小字,这一刻又驱赶走了那些散漫随意,擎着她的手晃了晃那枚香囊,“那些文人墨客流传的诗,有几句是怎么说的来着?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还是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他低声笑笑,“我今日刻意打扮成这样,是知你喜欢这样,而这样的诗我翻来覆去挑了十来句,发现绕来绕去,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喜欢你,更好。”长殿亮起灯,连带着偏殿也泛着昏黄的光,古玉兰树的叶影挥洒落下,月渐升起,江修追寻着她眼里的自己,语气里牵出无边无际的不舍,“我喜欢你,我很清楚,你也很明白,你向来会躲一躲,但这不无妨碍我高兴,我看得明白,你躲与不躲,你眼里都有我。”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南蛮子,也不在乎战事,一想到要与你分开那么多天,我心里就有一团火往上窜,可是徐怀霜,我必须去。”说着说着,江修渐渐松开她的手,改为轻捧她的脸,“我必须去,我要去挣一身军功回来。”
他眼神往她胸前的银戒上落了落,复又看向她,“那些金帛之物,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要重新有足够的资格娶你为妻。”
“我要一纸谁也无法反对的赐婚。”
“我要你风风光光嫁我,我要堂堂正正娶你。”徐怀霜听着他说,眼色逐渐朦胧,砸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