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摇橹
对于这一桩赐婚,恒文帝很是乐意。一来,经这回战役,帝王总算真真正正得了一名武将,江修既不做步军指挥使,帝王就更高兴了;二来,徐光佑的官品没有上头两位兄长那样高,江修与徐怀霜结亲,并不影响什么。因此当天夜里散席没多久,恒文帝强打起精神唤来中宫皇后,命皇后再送上赏赐,将二人大婚时的婚服交由尚衣局制。虽不操心嫁衣了,亲事仍还需要进展,六礼一样都不能少,徐光佑请钦天监算了几轮吉日,除去前头的几样,最终将婚期定在十一月七,恰好立冬。自打二人归位,哪怕是没定下婚事,江修都总翻墙偷去雨霁院,而今已是正大光明,他愈发是没脸没皮,墙也不必再翻,出了门脚步一拐,又走徐家大门进去。
而进了徐家的门,除了“讨好未来岳母”这一要紧事外,他不是昨日拎两只鸡来园子里烤,就是今日抽空逮着徐之翊与徐意瞳、还有一众家丁婢女操练。对于"鸡”他是这样说的:“满满爱吃。”对于“操练”,他脸上就挂着一抹坏笑:“强身健体啊。”徐家一到日暮时分便有些哀嚎声从院墙内传出,不知情的邻里经过都给吓一跳,因此又有这样的谣传:
“哎唷,我跟你说哦,我那天夜里吃多了出门消消食,徐家院里好大一声惨叫,跟杀猪没什么区别,怕不是里头在搞什么酷刑吧?”这样无厘头的消息传进徐怀霜耳朵里时,她也只是莞尔摇头,这样的“酷刑”,因她日夜要去昱曜斋,就这样顺顺利利逃了过去。今番得闲时,江修又来寻徐怀霜,正过午晌,因天气炎热,徐怀霜蜇回换身衣裳。
见到他时,徐怀霜还有些诧异:“你这时候怎么得空了?不用去军营?”这时节,园子里种了好些茉莉,业已盛开。徐怀霜只取了一支蝶翼钗斜斜簪在发髻上,垂下的发丝往一边编了两条细辫,拿粉线缠了几圈,素净着一张秀脸,一如茉莉淡雅。
二人行至庑廊,江修钻出去顺手摘了朵茉莉花插进她鬓边,望着她笑,“难能在这时候闲下,我打算再带你回趟桃花寨。”徐怀霜脚步一顿。
廊外满是蝴蝶振翅,她眼波流连,往一只宽边黄粉蝶的薄翼上落,倏忆起那一夜在桃花寨与他做过些什么,脸色不由地红了,一团羞怯在未施妆傅粉的脸上格外明显。
清清嗓,她问:"回桃花寨做什么?”
江修懒洋洋将肩歌在廊柱旁,好整以暇的目光包裹住她,“想什么呢?脸这样红。”
徐怀霜暗暗瞪他,作势要走。
“回来回来,"江修一把握住她的腕,将她拦停,咽回那抹要从胸腔跳出来的笑,端正了神情,认真道:“你我要成婚了,不得让明净也知道?”“他的往生牌位立在金光寺的长殿,对世人而言,他是圆寂后走向极乐的圣僧,于我而言,他只是将我带大的家人,所以我只认我给他立的牌位。”“我虽无父无母,也不是平白无故长这么大的,明净于我而言有教养之恩,可不就得去趟桃花寨?”
徐怀霜抿了抿唇,再开口时语调稳下来不少,旋身望向妙青妙仪,“下响你们去昱曜斋盘账吧,我同他去一趟。”
妙青妙仪一连迭应下,不一时先走了。
徐怀霜垂眼看他掣着自己手腕,目光扫向园子里的下人们,轻轻往回将手抽出,慢吞吞往外走,吩咐小厮去套车。
不想江修早已使青枫在门外候着,三两下就给她推进了马车。还未坐稳,江修就一把将她抱来身前坐。
盛夏的阳光从竹帘透了几缕进来,打在他俊朗的眼眉上,他便眯了眯眼,大腿使力将她往上颠挑了一下,“有外人在,你就不愿与我亲近,拉个手都要躲,这会没人了,是不是该再贴近一些?”车马转进坊市,阳光的灰尘里透着一丝烟火气,徐怀霜双手撑在他的胸前,沉默着将脸撇向一边,“你小声些,青枫还在外面呢。”“他听不见。“江修指尖擎着她的下巴,将她转回来,渐渐地,眼神布满爱意,轻轻俯低了脸凑近她。
温热的鼻息喷出来,两片唇将要落下时,又倏停下来,轻笑一声,“你如今是愈发忙了,往常见你总是快要天黑,这回是青天白日,你难道不高兴?”徐怀霜垂眼盯着他嘴唇翕合着,想他这吻要落不落,又将脸往别的方向摆。这回要躲却是有些难了,江修指尖收紧了些,温热的口舌顺势贴了上来,浅尝过滋味,又深深吻下,与她交换绵长又勾缠的气息,“让我亲…半晌气吁吁将他推开,跌了几下从他腿上下来,徐怀霜连呼吸都在发烫,顿觉这马车像个蒸笼,于是默默将车帘挑起来半截,不再看向身边人。适逢经过鹤桥边,绿茵匝地,柳枝被清风刮起,清新的空气扑在徐怀霜脸上,没几时,就叫她平缓了呼吸。
因这时节炎热,鹤桥下的乌篷船便成了画舫,大多是些酒楼搁置在湖面的,画舫的窗边挂了缃色的帘子。
想是里头放了冰,舫内分明有人,却只闻调笑声,不见人出来透气。徐怀霜扑在马车帘下瞧,正如是想着,画舫里还真出来一波人,细细一窥,才看清是酒楼里的伶人。
像是学了西域的装扮,弱腰浅露在外,薄薄一身衣裳穿在曼妙酮体上,腰间系了一圈铃铛,走起路来腰肢轻扭,铃铛声也愈发悦耳。徐怀霜兴致盎然地欣赏伶人,那铃铛声却十分迅猛地往她耳朵里钻,因此她的眼神也不自觉落向那些细腰上的铃铛。看了半晌,马车已穿过鹤桥,渐渐要看不见了,才将帘子放下,眼神有意无意往江修的腰间瞟了一下。
江修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暗暗勾唇,却没再说话,只牵起她的手放在腿上,阖眼静息。
一路出了城,聒噪声渐消,浅浅打盹的功夫,马车行至虎虎山下。甫一下马车,徐怀霜便见远处有位男童拔步奔来,一路喊:“修哥哥!修哥哥!”
认出那是小言,徐怀霜抿唇笑了笑。
江修岔开腿等着小言近前,旋即将他一把抱起,往半空抛了抛,小言这一嗓子嚎出了农户们,见到江修也是乍喜,忙不迭赶了过来。小言窝在江修怀里,一双眼歌在他的肩头,很快发现了徐怀霜,眼色益发亮晶晶的,嘴甜先唤了声姐姐,而后又大声问:“修哥哥,这是你的新娘子吗?”江修忍俊不禁,将他放下,又轻揽徐怀霜的肩引给众人,“这是我未过门的娘子,家住盛都城内。”
徐怀霜端正行了个礼。
农户们很是高兴,接连追问婚期定在何时、预备如何办等问题,还是猎户苏道摆了摆手,笑道:“听二当家他们说,大当家如今又升了官,这婚事还是官家亲赐,自然是风风光光地办!”
江修与他撞了撞肩,苏道便问:“你今日来得正好,小言家正腾了屋子出来,打算往外阔阔,眼下正空荡着,你是要往山上去?不如去那头先坐坐?”一行人就往小言家去了。
小言一双眼总盯着徐怀霜,周叔周婶便打发了他去外头耍,旋即朝徐怀霜福了个身,“听二当家说,当日是姑娘猜中天狼寨的人在何处,如此也算误打误撞对小言有恩了,还请受我夫妻二人一拜。”徐怀霜忙摆摆手,“您二位快些请起,我怎可受您二位的礼?既说是误打误撞,那便可当作一桩小事,不打紧的。”推辞来推辞去,还是江修将徐怀霜揽回来,只说无妨,周叔周婶是重情重义之人,若不来这一出,他们心中反倒是不太舒服。摆了些瓜果点心,苏道便笑叹:“先前那事,那火药炸开的动静,真叫咱们吓一跳,当时我与乌少宗主赶回来,正巧碰上二当家他们,听闻你们坠崖,当真是魂都吓没了,好在老天有眼。”
江修扬唇笑笑,倒了些酒与他对饮。
徐怀霜却被周婶牵着进了屋,说起江修刚来虎虎山时的趣事。小叙了半响,苏道又问:“你如今又升了官,那些弟兄们可还要见?他们可都吵着要继续跟着你。”
江修含着一抹笑,点点下颌,“自然要见,有些话我也预备与他们说,都是男人,日后哪怕不娶妻生子,也能做出一番成就来,哪能一直跟着我、将希望寄在我身上?”
说到此节,他干脆起身打一拱手,“我知道他们都在附近不远住着,我先上山,回寨子里办一件事,劳烦你去喊他们来,就说我在寨子里等他们。”苏道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温声应下。唤过徐怀霜,江修便拉着她出去,使青枫解了栓马的绳,取了事先准备好的上贡之物,一个翻身上马,带徐怀霜往山上赶。桃花寨仍是那副模样,唯一变的,是桃花尽数凋谢了,只剩满寨子的桃枝。阳光透过桃枝朦胧挥洒在地面,细细的灰尘在几缕光里舞动,江修走进那间门窗紧闭的寝屋,立在明净的牌位前,一时竞缄默下来。半响,他点燃香烛摆在案上,低声喊:“爹。”这是江修长至二十三,头一回喊爹,有些说不清的生涩,又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心中喊过很多回了,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一直未能宣之于口。江修的肩背挺得很直,知道徐怀霜在身后,也没回头,自顾与她解释起来,“他从不让我喊爹,说出家之人断了俗世之念,让我跟着寺里的小沙弥一起喊他方丈。”
他笑笑,“其实我会在心里这样喊他,那时我年纪尚小,因那枚玉佩的事与他赌气,气他将我赶出来,直到听闻他圆寂的消息,我才发觉一晃已经过去六七年了。”
他深深吸气,掏出一块帕子去揩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小了些,"爹,我要成亲了。”
“爹,其实您也在天上看着我,对不对?“他眨了眨眼,惦念起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渐渐泅红了眼眶,又想到些什么,纯粹地笑了,“我犯过大大小小无数次错,您都罚我去佛祖脚下长跪,我趁您走了,便爬去佛祖身上躺着,圆寂后,这些拙劣的举动您是不是都看见了?所以认为我很坏。”“您总是心怀慈悲,与老天商量了,打算再给我一次机会,一直在暗中护着我,是不是?”
“爹,从前您说我总是缺些什么,您圆寂后,我思来想去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他垂着下颌,一滴泪跌进虎口里,“我去惩处恶人,帮衬山脚下的亲人,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缺,但是行至今日,我好像有些懂了。”江修顿了顿,低道:“幼时顽劣,长大后惩恶扬善,我像是′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像是个好苗子,可那只是一股执拗劲,一股纯粹想要做好事的劲,我并不懂爱。”
“我到底是个俗世凡人,您觉得我真正缺乏的,是赤诚爱人的能力,是不是?”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向徐怀霜的脸,蓦然笑了,“爹,这种能力,我已经找到了,今日特地来看您,便是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爱人也带来给您瞧瞧。”徐怀霜有些被他感染,回想起她第一回上山时看到明净牌位时的惊愕,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行至江修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关于无父无母这件事,江修从未想过要去寻求什么,他只认将他养大的明净,因此当年赌着一口气,未能亲自送明净圆寂,对此总是抱有遗憾。明净圆寂后,他便托周叔寻了块最适合做牌位的木头,将明净的牌位立在他的第二个家里,夜深人静时,总也要在这间屋子里静静待上片刻。好在情绪抽茧剥丝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怀念牵出的几丝难过,就这样被即将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的欢乐所替代。江修喜滋滋将牌位又擦了擦,端正放回原位,“爹,委屈您还在这待一阵,府里的祠堂正修缮着,待我成亲后,估计也修得差不多了,届时我再来接您。”
徐怀霜有些匪夷所思望了他一眼,暗道他还真是会自我消化。俄延半响,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这间屋子,搬了两条矮杌往桃树下坐。徐怀霜一垂头的功夫,鬓边的茉莉花落下,被她手快接住,余光觉察到江修在盯着自己,干脆弯着眼眉笑笑,起身向他走去。片刻,在他两腿间站定,江修顺势搂着她的腰,仰着脸看她。江修的皮肤算不上冷白,却也不是任玄朱岳那等黑黝黝的,像庄子上遍布田野的小麦,日光像轻纱掩映在他俊朗的脸上,映出他的剑眉,深邃的眼神,高挺的鼻梁。
徐怀霜垂眼看他,觉得他的野性里带着一丝温柔。这丝温柔与她手中的茉莉花极配。
因此便挂着笑,将茉莉花往他的鬓边簪去,嗓音倏轻:“别动,我看看这样俊不俊。”
簪好后,她定定瞧他,蓦然觉得有些发热,抬手在腮旁搓了搓,一抹淡淡红晕搓了出来。
半响,小声夸道:“好看。”
江修低低笑了两声,将脸贴去她柔软的小腹前来回磨一磨,“我也有以.色.诱.人的时候?”
二人在桃树下勾缠,岁月如此静好,不防远处渐渐起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徐怀霜瞪大双眼,回身去望。片刻的功夫,寨子门前乌泱泱赶来一波人,个顶个的厚实身板,领头那人一见江修,登时哭嚎一声,“大当家!我们想你!”他这一哭嚎,后面的一波人也跟着哭嚎。
徐怀霜惊愕望向这至少四五百来号壮汉,一个比一个哭得悲戚,又望一眼江修,默默将自己躲在了他的身后。
江修起身笑骂:“常青!好好的老子又没死,你哭什么?”常青往前一跑,本想去勾江修的肩,蓦然望见徐怀霜,堪堪将步子停了下来,寨子里没几时也挤满了人,几百双眼睛紧盯着江修,试图听他说一些重回桃花寨之类的话。
江修舌尖在上颚来回刮一刮,将众人的脸一一扫过,嗓音里喧出一丝叹,“常青,你们如今在乡野生活,感觉如何?”…………还行吧,丰衣足食,倒也有滋有味。“常青挠了挠头,“可是大当家,兄弟们都很想回桃花寨。”
江修心知他们并非是铁了心要跟着自己,而是这么些年习惯了,将桃花寨当成了家,因此抿了抿唇,道:“我让苏道将你们聚来,便是有这桩事要说。“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等立秋了去参军,参军了说不定还能跟着我,要么就散了,自己好好过活。”
“这寨子一直留在这,若是想这里了,随时都能再回来看看。”众人闻言要去参军,一时又垂着脑袋不吭声,他们大多也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在不羁惯了,如何能忍受进军营服从管教?常青显然亦是这般想,俄延半响,才犹豫着代替众人开口,“从军……还是算了吧,大当家,我们选第二个。”
江修渐渐笑了,过去一拍他的肩,“这才对!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能活,你们如今不照样过得好?虽没有桃花寨了,但咱们还是一家人!”常青立时又来了精神,重重拍两下胸脯,“大当家!兄弟们都在虎虎山附近安了家,日后若是有什么做官的欺负到你头上,你说句话!”言毕,这才着重将目光落在徐怀霜身上,咧了咧嘴,蓦然高喊:“夫人!”余下四五百来号人也一连迭开口喊:“夫人!夫人!”都是男子,声线粗犷,凝聚起来颇有些刺痛耳膜,徐怀霜吓一跳,捉着裙躲了半响,到底还是向四面八方端庄行了个礼。江修吭声笑了,揽着她的肩往寨子外走,头也没回,“行了,总有再相聚的时候,届时我要成婚,依次给你们发请帖!回见!”常青领着众人忙不迭高兴摆了摆手。
重新跨骑上马,待离开桃花寨有段距离了,徐怀霜才扭头往回看,颇有些心有余悸,“老天爷,这样多的人,幸亏当初我们互换时,你已经是将军了,我也不必面对这样多熟悉你的人。”
江修笑得胸膛轻震,“你装我不是装得很好?”茉莉还悬在他的鬓旁,一阵清风卷来花香,鬼使神差地,江修倏忆起初见时那条扑鼻的绢子,便张了张嘴,“当初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你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规矩二字,怎能想到我竞会栽在你身上?你那时也势必想不到会变成如今这样吧?”
徐怀霜轻轻应声,渐渐弯了唇。
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江修找她要那条绣了小字的绢子。“咱们都要做夫妻.……不,我觉得已经是夫妻了,你还不打算给我?”说话时,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她有些不好回头,却还是没忍住反驳,“谁与你就是夫妻了?不给。”
江修松了一只手去搂她的腰,往身前搂紧几寸,笑得没脸没皮,“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那条绢子,我迟早想办法弄过来。”山路浮着浓浓绿荫,很是凉爽,小径鲜花遍野,空气里凝着一股清香气,因江修驭马的速度放缓了,徐怀霜霎时来了兴致。她道:“乞巧那日,我自己租了艘船,才游了一半便有些无味了,今日正好忙里偷闲,咱们回鹤桥那边游船吧。”
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想坐船?游护城河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去个地方。”
言毕,见徐怀霜没有拒绝之意,便一夹马肚使马儿快些跑,下了山一径往南赶了十里,穿过一片茂林,便翻身下马,牵了她越过花从。一刻钟的功夫,但见山峦下静躺着一片湖,湖面宽阔,水泽秀丽,岸边还系着几艘小些的乌篷船。
另一头有几道身影在树下打盹,江修很是高兴,依次高喊:“朱婶,芳婶,林…….”
那头几人顶着天光眯了眯眼,窥清他的面容后乍喜,忙不迭起身赶来,未过几时,近身了,便扯着江修来回看,“小修?真是你啊!都说你当将军去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江修在这几位婶娘面前笑得益发肆意,引两方相见,“婶婶们,这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满满,这些是救过我一命的婶婶们。”听他说"救过命”,徐怀霜在阳光下扇着睫毛,神情陡地了然,“周婶先前与我说些你的过往,说你贪玩游湖,险些被溺死,便是这几位救了你?”不曾想她竞然知晓这事,江修心中发讪,摸着鼻尖点了点头。芳婶话最多,嘴皮子最碎,拉着江修一连迭说了好些话,又瞄一眼徐怀霜,悄悄将江修拉去一边。
她低语道:“这便是你的娘子?长相真不错,看通身气派,是位大家闺秀吧?我与你说,这样的女娘瞧着心最软啦,你是个没规没矩的,日后可不能欺负她,既要成家了,凡是就有商有量。”
“你五大三粗的,若是商量不来,就学那些斯文人,撒撒娇,语气软一软,总归将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听明白没?”学斯文人撒娇?江修心中万分鄙夷,面上却是不显,笑眯眯应了,又与芳婶说:“我带她来游船呢,这一块清净,婶婶解一艘船给我。”芳婶嗔他一眼,登时招呼林婶与朱婶备了些简单的瓜果,旋即又动作利落去解乌篷船。
徐怀霜这时才觉察不远处建了几间屋舍,正望着,江修近前来笑道:“这里比护城河要好吧?”
言语甫落,芳婶那头便喊了一声。
江修牵着徐怀霜登船,接过芳婶递来的船橹,作势将船往碧湖中心摇。渐渐地,芳婶几人的身影变成一记墨点,江修停了摇橹的手,弓身坐在船头,仰脸吸着山川川的清新之气。
静默片刻,才道:“她们靠捕鱼为生,十三岁时,我还不太会凫泳,仗着自己学了点皮毛就往这里来,不想险些溺死在这,她们将我救下,又教会了我凫泳,与周叔周婶他们一样,是我亲近之人。”湖水清澄,乍一瞧,像是绿色的宝石,徐怀霜挑着船帘往下暗窥,声音有些飘忽,“你当真会凫泳了?我可不会,这船若是翻了,我可不想溺在 "“啧,瞎说什么?"江修好笑望她一眼,懒洋洋答道:“放心,我凫泳的本领高着呢。”
惬意赏景片刻,湖面渐起烟雾,头顶渐渐落下细细密密的雨珠,江修不禁感叹这时节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如此,只好钻进船内,正巧撞见徐怀霜捧着一瓣甜瓜在吃,便握上她的腕,将甜瓜也送进嘴里尝了尝。
他的发丝被雨水泅润,有几滴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流,徐怀霜埋头想了想,还是掏出一条绢子替他揩干净。
江修垂眼一瞧,不是那条绣了小字的,眼色又沉了下去。徐怀霜收回绢子,又打帘往外睇眼,“这雨不知道何时能停…”“你急着回去?"江修在她身后答话,嗓音与雨滴一同往下坠。乌篷船不算大,船舱内的气氛倏有些旖旎,徐怀霜轻咬了一口瓜,没有回头,“不急,只是飘在湖面,心不大踏实。”江修好似就等她这句,暖烘烘的身体贴上她的背脊,手臂绕去她身前,夺了她手中的甜瓜,“那要怎样才能踏实?”徐怀霜的耳廓渐红,歪着脑袋对上他垂下的眼,半响,握住他的手,轻笑:“这样就好。”
离得近了,能嗅见彼此身上的香气,这香气仿佛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烟,燎起了船内的火。
江修伸手磨了磨她的下颌,低吻她的眼眉,一路吻向下,落在她隐晦含蓄的嘴唇上,轻轻印着,嗓音缱绻,“是因为有我在,就踏实了,对么?”徐怀霜并不是很想在此刻承认这些,不想叫他得意,因此只是后前挪了挪,不说话。
知她在想什么,江修也不挑破,追过去啄吻,船身也因这一下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徐怀霜虽不怕船翻,还是攥紧了他的一截衣袖。一来二去,复又跌进他刻意制造的陷阱里。朦胧的烟雾扑了几丝进来,化作水珠凝湿了她的眼睫,须臾间变得湿漉漉的,江修一言不发盯着她,滚了滚喉结,捧着这张秀脸吻下去。宽阔的湖面只有这一艘船,在烟雾蒙蒙里勾出一丝惬意,乍一看,仿若船身要仙游去另一个醉梦欢会的世界。
良久,船内渐起低语,带着一丝央求,“满满,帮帮我.…”另一道声音有些躲闪,“我、我…”
顿了半响,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修的背歌在船壁,眼里攒着浓重的欲,低喘着气,目光在徐怀霜的指尖来回游移。
徐怀霜像被一条细细的藤蔓缠上,透红着两片腮,气息也有些不稳,只是坐在一旁不敢再看。
江修闭了闭眼,实在压不住往下沉的一簇火,倏然想到芳婶说的话,望着徐怀霜羞怯的侧脸,咬着牙关磨了磨,慢慢将整个人贴过去。揽着她的腰蹭了蹭,旋即歪倒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满满,求…年轻人一反常态的模样勾得徐怀霜心房有一块生出无数野草,蔓延得很快,很痒。
她涩声道:"要我怎么帮?”
江修顺势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去碰那团火,恐她被燎得往后缩,嗓音愈发轻柔,“就这样,帮帮我……”
徐怀霜猛地将手拽回,嗓子里喧出一丝轻颤,“你、你自己来。”江修此刻的思绪全凝聚在了一处,仍艰难分出一缕,低问:“为什么?先前我帮你尔.……你也很舒服的,对不对?”见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江修喘了口气,翻身撑在她两侧,言语被空气里的潮意带得黏湿,“你也有感觉,是不是?”徐怀霜的羞怯被挑破,摆开脸一连声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许胡记说…
江修俯低往她耳廓上亲了亲,掏出帕子伸出船身外,片刻用湿帕子将手擦拭干净,又一下一下啄吻她的唇,手顺势卷过她的裙摆。不一时,低低笑了,“你也不许撒谎。”
说话的功夫,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直到灵魂被包裹在那一只纤细柔软的手里,他倏然牵出一丝满足的低叹。浙淅沥沥的雨珠敲打着船身,两颗心心紧紧贴在一起,惊起细细密密的跳动,湖面上的烟雾缠绕着船身,倏然从缝隙里钻进去,又带出交织的几声喘息。“江修……我还没学骑马呢…”她颤声道。“回去就学。"他低喘着回。
船渐渐往前飘远了些。
往后忆起时,都只觉是粉融香汗流不尽,窗外细雨声,敛眉含笑惊。碧波烟漠漠,低鬓蝉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