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1 / 1)

第13章第13章

男人的动作急切而粗暴,却因为没有经验而显得不得章法。他反复吸舔嚼咬时念棠的嘴唇,就像是在吸食什么果冻一样,让她本来迷迷糊糊的意识骤然被刺激得清明了一瞬。

这不是幻觉。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在这十三层半的地下水池里,居然有一个藏在水底的哨兵。他的精神体已经如此庞大,本人居然也大得可怕。反复亲吻压迫下来时,整个身体都紧贴着时念棠。

像是恨不得能把她摁进身体里。

那些渴望,全都化为了无法撼动的重量。

哪怕有水的些微浮力,时念棠也能感觉对方身体的压迫感。她的胳膊无处安放,无意识地搭在对方的后背,摸到了一片宽大而厚重的背肌,以及各种交错盘绕的伤疤瘢痕。

所有的一切都表示了这个男人身体里蕴含的暴烈力量。而和这股力量相比,能从时念棠那边攥取的向导素实在是少得可怜。怀着天然的渴求,他无师自通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向着更里面的位置探去。人的各个部位大小也都和身型成正比例相关吗?时念棠被迫张大嘴。

他的舌头又粗又大,伸进来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空间,逼得时念棠毫无招架之力。

舌头几乎伸到了喉头,粗暴用力地来回刷舔口腔的每一寸空间,明明对方还在源源不断地给她渡气,她却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觉。牙齿不断磕碰,舌尖被吸得发疼。

她心口发紧,睁开了眼睛。

在幽蓝色的水波荡漾间,她看见了一双猩红的眸子。宛如炽热的火焰,要连同她一起,在这幽深无人的深海中燃烧殆尽。她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细小呜咽声。

声音又逐渐消散在不断冒泡的深水。

好奇怪的感觉……

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人救她就算了,可还要把她压在水下多久?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嘴都因为张大太久而酸痛了。时念棠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诺尔报告里所说:高净化值的向导素对于高等级哨兵的吸引力。

又或者,是因为她接触的哨兵们都始终克制。哪怕是黑曜仅有的一次失态,也只是咬了她一下。

这让她误以为所有高等级哨兵都是如此。

或许是极致高压混淆了她记忆与理智。

诺尔那平淡的声音如同引诱一般在她耳边响起一一“只要你想,便能…”

“支配他们,控制他们。”

真的能吗?

时念棠在不断喘息的空隙里,断断续续哽咽着开口:“…停…等一停……

这很难。

尤其是在水里,在另一个男人疯狂地咬和亲她的时刻。时念棠的手摸索到了他的后颈,她本来只是想揪住他的头发,却意外发现脖子上居然有一个项圈。

来不及多想,她的指尖已经勾住项圈,用力往外去拽,企图把男人拽开自己。

这也很难。

因为她力气太小,而又几乎完全脱力了。

但出乎意料,那项圈好像真的有点什么作用。一直伏在她身上的男人居然真的停滞了动作。时念棠立刻用力去推他。

当然,她的这点力量在此刻就像是在挠痒痒一样。那停下动作的男人似乎在进行思想斗争,时念棠这时才意识到,他也在剧烈地喘息着,胸膛的起伏甚至比她还大。

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他最后用力地狠狠吸了一下柔软的小舌。然后,真的退了出来。

水瞬间代替他,充斥了时念棠的口腔。

她没反应过来,呛了几口水,嗓子眼难受得厉害。那男人似乎又想上来给她渡气,却在半途又停住了,只是拿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她。

就像是在捕食的猛兽。

紧盯着眼前的猎物,随时等她露出一点点破绽,就会飞扑上去。时念棠却只想着要往上浮。

她呛了水不舒服,又一直待在虎鲸的背上,一边是冰凉的水中生物,一边是滚烫到连鼻息都炙热的男人。

冰与火交错重叠,她很不习惯。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水里太笨拙,红眸的男人搂住她的背,带着她一起直起身。

耳边隐约似乎有沉闷的声音,像是某种锁链在摩擦。而面前的男人却如鱼得水极了,似乎天生就能在水中自如。他轻轻松松地就把时念棠抱起来。正好让她坐在支起的壮硕大腿上,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了男人的怀中。

时念棠慌乱之中撑住手,却摸到大腿上居然也有金属制成的腿环。不过她还来不及多碰,就被男人调整到了一个不会被腿环格住的位置。然后就着这个新姿势,又亲了下来。

时念棠”

她不是想换个姿势亲的意思啊!

男人的学习能力很强。

刚刚还只会闷着头乱舔乱咬,现在却很懂得根据时念棠的喘息与身体的变化来控制节奏。

舌尖扫过上颚敏感的地方时她轻轻颤抖,胳膊都绷紧了,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身下的大腿。

身后的手如同铁箍一样紧紧搂住她的腰。

也是在这个时刻,时念棠感觉到了某个东西抵着自己的肚子。…人的各个部位大小也都和身型成正比例相关吗?好像,还真是。

时念棠这次是真的害怕得颤抖了。

她手脚并用地猛锤对方,勾住项圈的手指都勒出了红印。好在他虽然又凶又粗鲁,但每次碰到项圈就会听话。男人拉开的时候,那双明明应该显得凶狠的红眸竟然有些迷惑。像是不懂她为什么如此抗拒。

不过他倒真的没再继续,只是弓起脊背,脸埋在时念棠的颈侧,像是在吸猫一样用力地吸了几口。

时念棠这次有了经验,在他离开前就提早憋住了气。不过…她真的得在氧气耗干前上去了。

就在时念棠这么想的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冲击力忽然由上到下席卷而来,像是水面上有什么东西俯冲下来。

当然,层层叠叠的水阻力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势。但时念棠依然感觉一大股水波涌向自己。

抱着自己的男人把她往怀里扣了扣,身子一转就挡住了大部分的水波。与此同时,虎鲸快速游动,警惕而躁怒地发出了连续的叫声,一边利用回声快速定位闯入水中的袭击者,一边朝着对方猛冲过去。隐隐约约中,时念棠似乎看见水面上亮起了灯。有一个熟悉的精神体影子和虎鲸缠斗在一起。他的体型没有那么大,也无法深潜入水,但却格外灵活。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一时之间不分高下。

而且……

那突然出现的袭击者似乎顾忌着什么,进攻谨慎而小心。就在两只精神体难舍难分的时刻,一只带着寒芒毕露的匕首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从余光闪过。

精准而毫不收力地突刺。

抱着时念棠的男人身材高壮,但行动却迅猛而灵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居然反应了过来,及时侧过身体避开了要害。匕首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入皮肉的声音,没入他肩胛骨附近。一缕缕艳红的血顺着伤口飘在水中。

时念棠也是在这时,和黑曜对上了视线。

他的目光只飞速掠过她,里面带着她难以辨认的神情。接着,便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继续全力战斗。大量的血趁势涌出,染红了这附近的水域。红眸男人低吼一声,愤怒地转过身,一拳朝着黑曜挥了过去。但即便如此,他的另一只手也不愿意放开时念棠,还是紧紧地抱着她。两个男人就这样也打了起来。

男人虽然被匕首率先伤了背,但他明显在水下拥有更多优势,只是带着时念棠十分受限。

黑曜虽然下手狠,却碍于对方怀里的时念棠,再加上水下作战有些劣势。因此两个哨兵也是同样地打得难舍难分。

刚开始还是有节奏有战术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情绪的发泄和狠辣的互殴。一个是憋得慌本就处于失控边缘。

一个则是痛恨到无以复加。

一人猛踢一脚对方的肋骨,另一人就反手扣住对方的腿,击打腹部。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越来越多的血在水池中弥漫。

时念棠虽然没被误伤,但颠来倒去地在水里翻腾,让她有种坐过车的晕眩感。

而且……

她也快憋不住气了。

几番大起大落已经折腾得她心力交瘁,再加上深水环境的压力让她的耳朵和鼻子都不舒服,嘴巴和舌头也肿得难受……时念棠感觉自己越来越疲惫。

她想……想闭上眼睛,睡一小会儿。

一直关注着她的黑曜自然立刻注意到了时念棠的反应。他瞳孔猛缩,再也无法顾忌,伸手就要去抢时念棠。男人哪里愿意,宁可生生被黑曜一拳打中面部也不肯放手。黑曜气得根本无暇去管自己憋气的节奏,在水里放声大骂。“放手!”

“她要死了!”

只是声音自然是传不过去的。

但都是经受过训练的哨兵,对方立刻读懂了他的唇语。男人一愣,低头看时怀中的女孩已经紧闭双眼,脸色惨白。看起来竞然比最开始遇到时还要虚弱。

她……她会死?

怎么会这么脆弱?

他顾不得黑曜,抱着时念棠就往上浮去,虽然浑身上下都有伤,却不妨碍他速度飞快。

哗啦的破水声后。

男人紧紧抱着时念棠靠在了池边。

黑曜虽迟一步,也跃出水面。他撑住边缘,一个发力就回到了岸上。湿淋淋的衣服留下一地的血水。

他面色冰冷朝着男人伸出了手。

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把她给我。”

“裴烬。”

“别逼我说第二次。”

裴烬低头,手指紧扣住怀里女孩的身体。

不想放手。

这明明是他的向导。

是特意去水里找到他、不嫌弃他的向导。

黑曜的声音仿佛还在水底回响。

一一她会死。

裴烬终于动了。

他一手放在时念棠脊背,一手放在她腿弯,两手举起。他笨拙地把时念棠放在了岸边。

只是人还没落地,就被黑曜接到了怀里。

时念棠感觉很冷。

身上的水在快速蒸发,衣服变得湿透了贴在身上极为不舒服,头顶的灯亮得刺眼。

她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黑曜的怀里,他在用身体给她取暖。但这点温暖太少了……

她哆哆嗦嗦地想说点什么,就被黑曜干脆地阻止了。“别说话。”

现在任何动作都是在消耗她的体力。

黑曜朝着远处不知道是谁怒喊了一声。

“快点!”

一阵急促的哒哒哒声,时念棠微微侧过头,发现那只她见过的黑色狼犬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块大毛巾。

毛巾被黑曜拿了过来,粗暴地裹住时念棠的全身,紧紧地没有留一丝缝隙。大狗跑到一边去疯狂地抖了抖毛,很快就甩干了身上粘着水珠,又快步跑了过来。

不需要黑曜的命令,就乖巧地贴在了时念棠的身边。狼犬热烘烘的温度传来,毛巾吸干了身上的大部分水份,她终于感觉好一些了。

也让她终于可以回神思考了。

看来,刚刚跳进池子和虎鲸缠斗的就是这只狗狗了。而最初在楼梯间里,那个对她舔来舔去的狼犬,果不其然就是黑曜的精神体。

大约是见过一面了,狼犬对时念棠热情极了,紧紧贴着她时其他部位都一动不动,生怕让她不舒服,只有尾巴来回扫过她的身体。他也乖乖地没再扑过来,喘出的热烫鼻息喷在时念棠的脸上,像是个热吹风机。

蓝色的眼睛像是两块蓝宝石,里面是肉眼可见的担心。时念棠很想摸摸这只乖巧的狗狗,可她手被裹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头去蹭了蹭他。

漂亮的黑色狗狗立刻得到了反馈,也拿头拱了拱她。有一股灼热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时念棠顺着岸边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那个男人。

这个半地下的空间此刻灯光大亮,所有细节都无所遁形。这的确是一个除了巨大水池外什么也没有的空间。又或者说,一个专门为了某人设立的监牢。所有可见的墙面、柱子和地板,都使用了最坚硬的金属打造。然而即便如此,也能看见许多或是撞击、或是砸碾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里经历过什么。

而视线的来源,那个男人正浮在水面上。

他露出半个胸膛。并不是那种精准锻炼每一寸肌肉的身体,而是在肌肉外包裹着一层脂肪。

能看到的赤裸身体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脸上也在流血,似乎是刚刚被黑曜打了一拳留下的痕迹。血迹模糊了面孔。

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时念棠。

带着显而易见的渴望。

好像期望着,可以爬到她的身边来再碰碰她。但他不能。

时念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脖子上戴着的黑色金属项圈或许还可以说是另有他用。

但两条腿上也绑着腿环,却都链接着粗重的黑色锁链。锁链在水面上隐约可见,随着他的浮动不断翻起,又砸回水下,尾端则一直隐没到水面下方看不见的位置。

钉在下方的沉重锁链并没有让他在水底受到太多限制,却不允许他离开水池。

像现在这样浮在水面,已经是他活动范围的极限了。这些东西套住了他。

强行把这个强壮的男人锁在了这个地下室里。虎鲸在水面下保持着沉默。

只有来回游动的黑色背鳍,昭示出了主人此刻躁动不安的心绪。黑曜快速地在光脑上点击了几下后,径直公主抱起了裹成一个球的时念棠。她的头一歪,就靠在了黑曜的胸口。

怀里的女孩脸色苍白,湿漉漉的额发贴在脸上,更衬得那小脸毫无血色。黑曜还记得,就在刚刚,自己还满意于时念棠走出实验室时的安然无事。不过十分钟的时间。

就成了这样。

无法掩盖的杀意化为精神力在这地下肆虐游荡,他也不想掩饰。“这件事,没完。”

黑曜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抱着时念棠走入了电梯。随着他的声音,十三层半的所有灯光也再次熄灭。唯有电梯轿厢留下的一点点光亮。

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直沉默地看着时念棠。他顺着水波一直滑到了距离电梯最近的岸边,却再次被锁链扯住了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彻底关上。

属于黑暗的寂静监牢里,只有水声在机械地一遍又一遍涤荡。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熟悉的医疗室,熟悉的医生。

这位白衣天使一看见时念棠就啧啧出声:“你是不是有不死标记?该不会你的能力就是幸运Buff吧?”

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事,像诅咒。

时念棠害怕了:“…什么意思?”

医生一边给她做各种检测,一边随口道:“裴烬啊。能在他精神力失控暴动的时候活着回来的向导,你是第一个。”他给时念棠比了个大拇指。

“要不为什么身为最强战力之一,却没一个向导愿意接他的活儿?谁不怕死啊!”

裴烬。

在水下时她晕晕乎乎的,反应慢也很难思考。但被捞上来逐渐清醒后,时念棠就意识到那是谁了。

暴戾无常的反派。

女配会痛得死去活来的精神链接对象。

她本来打算避开的S级哨兵。

时念棠也很绝望。

说好的暴力机器呢?怎么看见有人入侵他的水底领地第一反应不是赶快让她嗝屁,而是救人呢?

这下好了,全乱套了。

不过说到底,这件事也不能怪裴烬。

毕竟他也只是被动被锁在那。

阴了她的是另一个哨兵,主动跳下池子的是她自己。思考间隙,医生给她扎了一针。

“放心吧,虽然身体很虚,但受伤什么的倒也没有,就是有点失温,再加上耳压还需要两天适应。给你打完这针你修养修养就没事了。”医生咳嗽一声:“另外给你开个修复唇膏,你涂涂时念棠摸了摸嘴唇。

哦,肿得厉害不说,还被咬破了。

医生摇摇头:“你这儿真不需要担心,倒是黑曜他才应该包扎下。不过这帮哨兵都这个德行,上个药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絮絮叨叨地说着,医生收拾收拾东西开门出去了。门口,黑曜和黎沉渊似乎正在说些什么。

门开的同时,两人停下,转头看了过来。

正如医生所说,黑曜连衣服都没换,更别提包扎了。他的衣服倒是干了不少,脸上也没受什么伤。

只是往下看,衣服上那些干掉的血迹反而更明显了,有些可怕。再加上他几步走进来,面色冷得吓人,浅蓝色的眼睛宛如冰山。时念棠就忍不住一缩。

坏了。

这人又要骂她了。

她已经做好要被嘲讽一番的准备了,却不防黑曜只是伸出手来,把她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她半张脸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看黑曜,又看看后面。

正好瞥见靠在门口的黎沉渊朝着自己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好像在说没事。

但黎沉渊不懂,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吓人。时念棠决定主动交代,把锅狠狠扣住。

“……我没想乱跑。”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是那个,食堂那个哨兵用了他的什么能力……强行控制了电梯。”“我知道。”

出乎意料,黑曜居然并不惊讶。

咦,那哨兵不是很得意,觉得不会有证据抓到他吗?这么快就暴露了?她还没打小报告呢。

时念棠的疑惑都写在了脸上。

黎沉渊在后面轻笑一声,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来回拨动盖子。火苗在他指尖忽明忽灭,发出哒哒的声音。“念棠小姐,别太小看我们了。”

那哨兵是最近调过来的,严格来说并不算他们体系里的人,只是聘用。因此只听说过黑曜和黎沉渊的名号,却没有深入了解过他们的具体实力。做事不规矩,留下的马脚更不少。

黑曜去找时念棠的时候,黎沉渊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锁定了嫌疑人。也没用什么手段,对方就吐了个干净。

过程倒是简单。

甚至不是有预谋的。

只是去监控室找熟悉的值班士兵聊了两句,碰巧看见了监控里时念棠和黑曜分别,便当机立断,把值班的人支走了。他则趁机动用能力。

当然,那哨兵咬死了并不是真的想至时念棠于死地,只是听说裴烬精神力现在暴动得厉害,想让她过去被吓唬吓唬,给个教训罢了。听起来的确是没什么破绽。

但黎沉渊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件了。

他深知,很多自以为的"巧合”,不过是背后有人精准操控的走棋布势。黎沉渊瞥了一眼病房内的监控,啪地合上了打火机盖。“放心,念棠小姐。那个哨兵这辈子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他和颜悦色,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了一些不能深想的话。“至于裴烟……”

黎沉渊停顿了一下:“他也会有一个公正的处罚的。”说到“公正”两个字时,他看了一眼黑曜,似乎在提醒什么。黑曜面无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银白色的手表,放在了时念棠的床头。

那正是她不小心落下的光脑。

短暂的寂静后。

黑曜漫不经心地开口:“当然,毕竟是他把你拽下水池的。”等等。

时念棠眨了眨眼。

凶狠暴戾的精神力失控哨兵袭击她,企图拖她入水……听起来的确毫无破绽,令人信服。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现在的破烂身体。

刚刚医生还说,她几乎是毫发无损。

以裴烬在那些金属上留下的痕迹,如果真的拖拽她……她不说折一条胳膊,起码也得有点青青紫紫吧?

但时念棠刚才换衣服时就仔细检查过,除了后腰那有一块被箍住的微青,其他的就是泡水泡多了皮肤微微发皱而已。她什么毛病也没有。

一一黑曜这个狗男人,总是冷不丁就挖个坑给她。“没有啊。”

她瞪大眼睛,一副担心别人冤枉了好人的样子。“其实不是他,是我自己下水的。”

“你自己?”

黑曜冷冰冰的视线看了过来:“你主动下去做什么?”语气很不妙。

说不清他是因为话语中的漏洞而不高兴,还是因为她在替裴烬说话而不爽。可能两者都有吧。

时念棠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觉得待在电梯里太危险了,想下去游泳来着。我以为那是个游泳池。这个说法成功无语到了黑曜。

但偏偏好像还真没什么理由反驳。

黑曜转头,无声地看了一眼黎沉渊。

一一这就是你交给我的小骗子。

黎沉渊看上去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轻咳一声,稍微正了正脸色,认真道:“还有件事……明天的任务,打算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有关任务的所有安排都已经确定落地,更改时间和人选是很难成功的。原本的目的没达到就不提了,而现在时念棠的状态……走出净化区会很危险。但如果黑曜单独出任务,把她一个人留在苏维尔。也不见得更安全。

尤其是在出了今天的事之后。

这是一个没有最优解的选择题。

黑曜忽然提步走出了病房。

黎沉渊给了时念棠一个安抚的眼神,也跟着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去。你来看着她。”

黑曜单刀直入。

黎沉渊双手插兜,军靴前掌敲了敲地面。

他平静开口:“黑曜,我和你说过,我不能离她太近。”“那天还不够近吗?”

这句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口。

直到听到带着刺痛的尾音,黑曜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质疑黎沉渊。两个男人在走廊中无声对视。

黎沉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上。他眉目温和:“这话,憋了好几天了吧?”黑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又成了所有人都熟悉的那个黑曜队长。“是我失态了。”

黎沉渊拍了拍他的肩。

“你只是今天太担心她了。能理解。”

“黑曜,没有人喜欢失控的感觉。所以…也理解我,好吗?”“别考验我。我经不起。”

黑曜很想问,那为什么会觉得他经得起。

但这一次,他克制住了。

无声寂静中,门被悄然滑开的声音就显得更加明显一一黎沉渊出来时只是顺手带上了门,并未锁住。

时念棠裹着大被子,像个蚕蛹一样偷偷探出了头。正好和两人对上了视线。

“…有什么吩咐吗?念棠小姐。”

黎沉渊把嘴里的烟摘了下来,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时念棠点点头,直抒胸臆:“我只是想问,明天的任务不会取消吧?”她本来都想休息了,想到这件事又惊坐起。总不能一计不成,原本的保底也没了吧?

眼看着黎沉渊和黑曜都没说话,时念棠有些着急,她悄咪咪拉住了黑曜的衣角。

“千万别因为我取消,我没问题的,我真的很想出一份力!”时念棠眼睛一转,落在了黑曜身上。

“不过你是不是需要休息,毕竟看起来受伤很严重……长官,要不我替你包扎吧?″

她微微仰头,只是拿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黑曜,好像又担心又关切的样子。破损的下唇给她增添了一分脆弱,让人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不字。黑曜只觉得那被咬破的地方格外碍眼。

让他只是想一想时念棠和裴烬会同处苏维尔,都无法忍受。他皱眉,把她推回了病房。

“又在乱跑。不休息好,还出什么任务?”病房的门又滑上了。

黎沉渊听着里面隐约的声音,笑着着摇了摇头,只是表情渐渐怅然。他喃喃自语。

“还真是驯得一一”

后半句话,渐渐消散在了无人的走廊。

休息了一晚,时念棠觉得自己已经从“泡多了的脆皮"皮恢复到了“普通脆皮"状态。

黑曜亲自来接她。

虽然他昨天看着很狼狈,但洗个澡换了衣服后明显好了不少,也可能是受伤的部位都被衣服遮住了。

黑曜带着时念棠先去了装备室,给她了一件防护服。末世降临后,污染以指数级别迅速扩散。部分地区因为天时地利和应对及时,污染程度较低,再加上人类的逐步抵抗,最终演变为现在大部分人居住的净化区。

但更多的区域则来不及挽回,逐渐沦陷。

污染源肆意侵蚀、变异、进化,再产生新一轮的深度污染。一代接着一代,最终成为了污染区。这些地区污染程度高,普通人一进入就会被高能量污染源精神侵蚀,导致强烈的异化反应。只有哨兵和向导,天生拥有精神海,才拥有一定的抵抗侵蚀能力。但在对抗高等级的污染体时,精神强度不够也容易被侵蚀。时念棠精神力到底什么情况还是个未知数,做好防护总是没错的。防护服是纯黑色,设计得既能方便活动,又有多个锁扣口袋,方便携带物品。

时念棠穿上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像是茶叶的味道,清淡中略苦。

衣服有点大,她翻了翻袖口,发现那里绣着一片叶子。这个标志,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这是向导公会的物资,仅供你们向导使用。”黑曜提起一个看起来就非常沉重的大包,带着她上了一辆改装后的越野车。“走了。”

这是时念棠穿过来后,第一次离开白塔,离开苏维尔。白塔外围的街道呈放射状往外分布,大小建筑鳞次栉比,他们出发得早,街上并没有什么人。

一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到达了边缘哨卡。正门口站着大约十多个人,都带着武器。沿着围墙更是几步一岗哨。黑曜降下车窗,点开光脑出示通行证。

时念棠坐在副驾驶,仔细地观察全程。

很显然,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凭借她自己想要偷跑离开苏维尔,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滴的一声,车辆放行。

时念棠好奇地趴在了窗边。

和净化区内明显的人类社会活动不同,外面就像是一个被荒废了多年的巨大废墟。

久经磨损有些地方都断裂的路面、坍塌的一点残骸、荒芜广袤的土地……无一不诉说着末世前留下的痕迹。

而现在,都变成了被放弃的污染区。

她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

面容在车窗下投下倒影。

黑曜瞥了一眼时念棠,语气严肃。

“任务期间站在我旁边,听指挥,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离开我一米距离。”

时念棠乖乖点头,又举手:“我想上厕所怎么办?”黑曜踩下油门。

“憋着。”

好吧,时念棠闭嘴了。

黑曜不动声色地摁了摁自己的肋骨,昨天和裴烬打的那一场别的地方倒也算了,都是些小打小闹,只是肋骨这里应该是被踹断了两根,今天摁下去便隐隐作痛。

不过,这种伤势对他来说也算家常便饭。

这种等级的任务护时念棠周全,还是不在话下的。更何况他们还会碰上个自己人。

虽然黑曜并不大喜欢他,但一一

一阵刺痛忽然从精神海中传了过来,仿佛有一根尖锐的针刺了进去。黑曜一脚刹车。

车猛然在路中间停下。

旁边的时念棠惊讶而担心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没事。”

黑曜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他仔细检查精神海,却并未发现什么问题。刚才的刺痛似乎只是昙花一现,又或者是他的错觉。

但,敏锐洞察的哨兵会出现错觉吗?

“长官,你不会是昨天出内伤了吧?”

时念棠联想起昨天的水下混战,有些担心。黑曜瞥她一眼,冷笑一声。

“这么有心,不如担心一下裴烬的墓志铭。”时念棠”

她就多余关心。

与此同时,苏维尔净化区。

地下三层。

黎沉渊站在诺尔的实验室门外。

从昨天时念棠做完检测,黑曜替她拿回光脑开始,诺尔就紧锁房门,闭门不出。

说是“封闭实验”。

但有心人看起来,更像是刻意避开。

黎沉渊无视走廊上的禁烟标识,抽着烟等待着这位闻名遐迩的情报官开门的那一刻。

在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实验室的门终于开了。瞥见他,诺尔似乎并不惊讶。

又或者,他此刻更关注别的事,以至于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嫌疑与否。“黎上校,黑曜队长已经离开了吗?”

诺尔彬彬有礼地询问,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毫无感情地“啊"了一声。“那还真是遗憾,作为最早接受F0048向导素的哨兵,想必他应该已经有反应了……真可惜,我无法第一时间拿到数据。”黎沉渊慢慢放下烟,吐出一口气:“解释一下,诺尔情报官?”“黎上校,想必知道向导F0048的高净化值精神力吧?”黎沉渊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我应该知道吗?”诺尔平静道:“何必谦虚,这个净化区里,能瞒过你的事应该不超过这个数。”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五只白而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慢慢舒展。“黎上校,多年前我看过一篇专门解析净化值的论文,作者是几十年前最知名的向导和精神力专家,司正言。其中有个很有趣的理论一一当向导的精神力净化值纯度足够高,无限逼近于100%的时刻,向导可以对与其进行过精神链接的哨兵产生永久性依附效应。”

黎沉渊的声音低沉:“诺尔,我不懂那些科学,既然你想告诉我,就说点明白的。”

诺尔轻轻勾起嘴角。

“简单来说,哨兵的大脑接触过这种高纯度的净化精神力后,就会将这种”绝对"纯净视为安抚疏导的唯一来源,会天然排斥其他的次等向导素。”“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吸引…而是他们的大脑和身体,将对这种最高纯度的向导素持续性依赖,甚至上瘾。”

“当年,司正言认为以目前人类的进化程度和精神强度,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这个100%。所以,他视这种单向绑定为纯粹的理论构想。一个精神向导领域的不可能存在的神话。”

“而现在……”

诺尔把四根手指收回掌心。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一根,曾经被推入时念棠唇中的食指。他仰起头,慢慢地把那根手指贴在了自己的唇上。他的笑容迤逦而盛大。

“我们的神祇,真的出现了。”

烟已经烧到了最后。

最终在碰到指节时灰飞烟灭,化为了一地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