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18章
时念棠其实没那么害怕黑曜知道自己偷偷跑出去。大不了一拳轰死她得了。
但是,她确实不想让黑曜发现零的存在。
她看向楚轻寒,这个人明明拿捏着把柄可以自己提出要求,却一定要她来主动。
就像是逗弄着宠物一样。
好恶劣的坏男人。
难怪你是男配,比不上黑曜,该!
她在心心里痛快地想。
但再怎么痛快,眼下被拿捏的人还是她。
时念棠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低头,认认真真地开口:“对不起。我不应该撒谎骗你。”
……?
楚轻寒动作一停,有点意外。
面前漂亮的女孩难得如此乖巧,头发还是楚轻寒编的辫子,此刻放在一边,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看上去真有几分惹人心疼的娇憨。“我只是见到了一个朋友,想和他说几句话。我怕你会骂我乱跑才下意识编了一句……抱歉,你看见我不在床上、出来找我的时候,一定很担心吧?”“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声音软软的,语气低低的,好像又愧疚又后悔。说到最后,时念棠的眼帘垂下,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睛闪动,看上去好像因为太过难过而要哭了。
一一还是个小姑娘呢。
楚轻寒有点想笑,但也有点“果然是不是吓过头了?"的自我怀疑。他本来以为时念棠肯定会倔强不肯,又不愿黑曜知道,只会清冷冷地哭一哭,最后对着他放下自尊无助地哀求。
那画面一定非常漂亮。
楚轻寒想一想,都觉得身体微微发烫。
却没想到时念棠居然是这么个路数。
楚轻寒难得一见的良心,还真有点隐隐作痛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画面也足够好看。而且时念棠字字句句,都还替他着想呢?
果然,人还是得又争又抢。
像黑曜那样,这辈子都只能看着别人后来者居上了。楚轻寒的笑容带出些得意,嘴上就开始顺杆爬:“是啊。你也知道我刚刚担心得不得了呢。所以棠棠,光道歉可不够哦。”…给你吃五十吨糊糊够不够啊?
时念棠在心里给楚轻寒已经塞完了整个苏维尔食堂的糊糊,面上却眨了眨眼睛,轻轻踮起脚。
楚轻寒其实个头比黑曜要低一点,虽然还是比她高一个头,但却是她踮脚就可以够上的高度。
因此,这样一来她就和楚轻寒平视了。
“那,我们再试一次,可以吗?”
楚轻寒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女孩说话时的呼吸都几乎喷在他的脸上,裹挟着淡淡的香气。他有些心猿意马:“试一次?”
“对。就是那个,你手指上那个侵蚀晶体,我再帮你试着净化一次。”时念棠有些害羞似的,看了一眼楚轻寒。
“不过,你可以闭上眼睛吗?”
这点小要求自然可以满足。
虽然看不见她难得主动的样子有些可惜,但楚轻寒也怕再不答应,真把人逼急了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点头:“那好吧,这次就给你放点水。”楚轻寒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眸子。
在安静的夜色中,失去了视觉后,人的触觉和听觉都被无限放大。他感觉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肩膀,试探地,小心地,似乎对方还很害羞,随时都准备离开。
他因此按捺住想要一把拉过对方的冲动,免得真把小动物吓跑了。那双手逐渐收拢,女孩的呼吸也越来越近。终于,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第一次只是试探地,轻轻一碰就挪开了。
但很快,那双唇又贴了上来。好像什么也不会,只是安静地贴着。这次楚轻寒可不会放对方走了。
他张嘴就狠狠含住唇瓣,一点儿都不在乎会不会弄痛时念棠。手也朝着面前的身体紧紧一捞,试图把对方扣在自己怀里。然而。
楚轻寒猛然捞了个空,身体甚至因此差点儿失去平衡。几乎是瞬间,面前那馨香的呼吸、柔软的身体都消失了,嘴唇上的触感也没了。
“?″
楚轻寒睁开眼。
面前空无一人,哪里有什么时念棠。
倒是他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干巴面包,上面有一个非常可疑的牙印。1楚轻寒"…”
他怒气冲冲地跑回三人宿舍,一把踢开门,压根懒得掩饰自己此刻的气愤。黑曜第一时间就醒了,立刻拿着武器起身,看见是他才放松了些,皱眉问:“你发什么疯?”
楚轻寒压根顾不上黑曜,只朝着时念棠而去。在他发飙前,那张床上的被子自己缓缓掀开,露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时念棠睡眼惺忪,迷蒙地打着哈欠,睁开眼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哈…怎么了?该起床了吗?”
她看起来困倦得不行,好像真的被人从梦里突然吵醒了,整个人还在往下点头想要继续睡。
黑曜一对她说话声音就软了八百个度,一点不是刚才冲楚轻寒时的冷漠了。“没事。你继续睡。”
说完还给了楚轻寒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是“再犯病就滚出去"。还有王法吗!
楚轻寒气得想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丫头又用了她那幻觉摆了他一道,自己则先跑回宿舍躺会了床上。哪怕楚轻寒现在说出刚才的事,一来没有在外面抓到人没有了实质性证据,二来时念棠的心跳等佐证也早已平复,再配上她鬼斧神工的演技,估计黑曜这辈子也不会信他。
还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楚轻寒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时念棠,心里暗暗把这笔账记下了。其实这会儿想通了,他反倒没有那么生气了。他只是还有点疑惑。
当时在围观污染区的战斗时,他看得很清楚,时念棠对自己的能力似乎并不熟练,而是在非常情急的情况下,被动使用出来的。这种现象倒也不是不常见。
哨兵和向导都会在紧急时刻爆发超出平时水准的能力,甚至可能用出超越自己级别的能量。
可是,刚刚那算紧急时刻吗?
他……有把人逼到那份上吗?
就,就亲一下就行的啊。实在不行,说两句软话撒个娇什么的,他也很乐意啊。
自己没那么可怕吧?
楚轻寒陷入了对自我形象的沉思。
直到黑曜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要抱着那个面包站到明天早上?”
时念棠躲在被子里,听见黑曜和楚轻寒都再次躺下,她才深呼吸了几口。她张开手掌,又握住,反复回忆刚刚使用能力时的感觉。其实很不顺畅。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握,甚至于根本达不到所谓的幻觉。只是基于对方的心理下达了一些潜在的暗示而已。如果楚轻寒有了警戒心,下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且,只不过是这么一次小小的暗示,她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又空了,整个人再次陷入了那种疲惫而脱力的状态。
但至少今天这关是过了。
因为她是真的不想暴露零的存在。
时念棠的心底泛起了一点复杂而酸涩的情绪。刚才和零见面时的场景不由地又涌了上来。一小时前。
当零握住时念棠手的刹那,精神链接就此开启。无数精神力触手自然而然地互相吸引,彼此链接,形成千万条交织的丝线,仿佛还保留有曾经的链接记忆。
因此此刻不过是有了物理上的接触,以及她内心对于零的信任,一切便水到渠成。
时念棠的意识逐渐升高,直到再次落地,重新感觉到自己脚底的触感时,她已经站在一片全新的土壤上。
这里和防空洞那昏暗狭小的空间显然完全不同,而是一片巨大而广袤的荒溴。
看起来……就像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污染区。贫瘠而干燥的土地上,有着无数随风飘摇的杂草。远处似乎有一些隐没在阴影之中的高大树木,它们沉默地生长,仿佛某些恒古不变的意志。但这里和真正的污染区,也还是有所不同的。天空是绚烂的紫红色,就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几乎映得整个头顶都是一片火光。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时念棠似乎也感觉到了一阵阵燃烧的灼意。这里的温度似乎有些不正常的高。
在这空无一人却热情如火的精神世界里,她环顾四周,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阵渺小的孤独。
也是在此时,一只敏捷的黑豹蹿了过来。
事实上,这只黑豹应该出现得更早。
只不过他通体黑色,只有一双眼睛是淡淡的浅灰。他灵活地在草木和沙丘投下的阴影里来回穿梭,以至于实在难以发现他的踪迹。直到他跑到了时念棠的旁边,她才注意到。那黑豹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止住了脚步。
既不像狼犬那样热情而主动地凑过来,也不像虎鲸似的仿佛把她当成了围困的猎物。
他只是静默地站在那,然后微微往一边偏了偏头。不知怎的,时念棠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跟着那只敏捷的黑豹往前走去。
对方始终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是在用左侧的身体面对她。
没走几步,就在一处小小的土坑前停下了。被挖开的土坑里放着一个透明精致的水晶盒子,有一团五色的光团在里面轻轻回弹。
像是一只软乎乎的小水母。
时念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碰一一
霎那间,她就好像变回了曾经成为黑雾时,那无色无形的样子。整个人被吸入了光团空间里。
记忆在眼前纷至沓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奇怪的视角。她好像躲在什么阴影之中,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可以辨认出有几个强壮的哨兵,还有一些看起来奇形怪状的污染体们。
“它们到底哪来的,靠,我受伤了!”
“呼叫支援!贝拉多娜,司教授,我们在受到攻击!重复一遍,我们在受到多个S级污染体攻击!”
“销毁资料!光脑格式化!启动紧急预案!”“高级资产呢,有行动力的人赶快带着她快走!”“保护高级资一一”
无数声音嘈杂无章,伴随着激烈的打斗声和各种能力混杂的声音。最后说话的人猛然被一只凶猛的灰熊扑倒在地,直接一口咬了下去。血肉模糊间,他没能下达最后的指令。
视角终于变了。
在战场不远处,离此刻观察的地方更近的一个小小树洞里,正蜷缩着一个昏迷的人。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瘦弱的女孩子。
她穿着一件明显是新换的制服,显得不大合身,衣服上有逃跑时蹭上的脏污和血迹。她环抱着自己躺在那个树洞里,眼皮紧闭,身体在发抖。白皙的皮肤上剐蹭了一道泥土,却不掩她的美貌。在这混乱而激烈的环境里,她宛如被水晶打造的精致人偶,脆弱地仿佛一触即碎,却又不自觉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时念棠的呼吸停滞一瞬。
她第一次以其他人的视角来看自己。
那居然是她自己。
这里……就是曾经她被从贝拉多娜护送去苏维尔的路上吗?视角的主人慢慢动了,他在阴影之中如同流水一般滑动,没有惊动正在打斗的任何一个哨兵或者污染体。
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到达了树洞旁。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树洞里的女孩,随后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那道脏污。
然而,在碰到她的前一秒。
树洞里的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往后躲开了手指,警惕地看着他,嘴唇干燥泛白。她问:“你是要杀了我吗?"<1
零当然没有杀时念棠。
他就像是偶然撞见了宝石的窃贼,无声无息地把时念棠从那个树洞里抱了出来。她简直轻得可怕,抗在身上时并未增加多少重量。然后,就这样带着她跑了。
护送她的哨兵们对S级污染体毫无招架之力,很快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了。
S级污染体中,自然也有一两只发现了零的踪迹。它们似乎对于他手中的女孩非常执着,一路猛追,毫不停歇。可惜这片区域零实在是太熟悉了,他轻松自如地在各个阴影夹角里来回腾挪转换,在每一个迂回狭窄的道路里绕来绕去。用了半天时间,终于甩掉了所有的污染体。他带着时念棠去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山洞里。这里应该是零的一个小小的据点。
里面东西不多,但打扫得很干净,门口也设置了不少警戒,轻易不会被闯入。
此时女孩已经在他的怀里昏迷过去,额头滚烫,整个人都陷入了高烧之中。零查看了她的身体,却发现她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刮蹭和擦伤,并没有严重的伤口。
他替她换下了脏衣服,用自己所有的毛毯和衣服都裹在了她身上。戴在她脖子上的身份牌也被摘了下来,放在一边。零拿了退烧药碾碎成粉末,一点一点用水送下去。时念棠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整个人都瑟缩着,因为高烧说着胡话。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温水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听着她细碎的声音在山洞里不断回响。
“好痛……<1
“停下来……”
她好像陷入了某种虚幻的痛苦之中。
零没有办法,他只好也靠着她半躺下,用身体搂住裹住毛毯的时念棠。然后轻轻地安慰她。
“你会好起来的。”
“你会活下来的。”
他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话。却没有一丝不耐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时间就在这不断的重复中漫长又快速地度过。天光隐约从洞口投下,射在前方的地面上。新的一天来了。
可躺在床上的女孩依然高烧不退,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急促,持续失去意识。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零又照顾了她一会儿,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他把时念棠浑身上下裹紧,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然后带着她走出了洞穴。
他们去了一个流浪者聚集地,这里人不多,但看起来很干净而充满秩序。零熟门熟路地敲响了其中一间门。
门打开,一个医生模样的向导打开门,看见他就挑眉开玩笑:“哟,小子,还没死呢。这次又是什么伤?”
零走进去,关上门,这才转过身露出了自己背上的女孩。“不是我,是她。”
那医生看了一眼,愣了愣:“你哪儿偷的向导?”等时念棠的脸全部露出来,医生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去里面,把人放着躺下!”
他则急匆匆地从不同的柜子里拿出了各种需要的东西。一些七零八凑的金属零件被拼凑成了一个简易检测仪的样子,医生用它来检查了半天,眉头越皱越深。
最终,他扔掉了检测仪,又试探着用自己的精神力探了进去。只是没多久他就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体内的精神力出问题了。”
他朝着零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脑子:“这里的问题,没救了。”零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那医生有些烦恼,挠了挠头:“我知道她长得挺漂亮,是挺可惜…但真没办法。她的精神力本来就有问题,还中了一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精神力攻击。等于好几股力量在里面打架呢,我的精神力连进都进不去。你可以想想,有人在你脑子里打仗是什么感觉。那能不坏吗?”医生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少女。
她已经烧得连胡话都说不出来了。
漂亮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的确让人不忍。但在末世,在污染区,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医生拍了拍零的肩膀:“给她找个好地方吧。”他走到了外面,点了根烟,把里面的空间留给了零。等这根烟抽完的时候,零也背着重新包裹好的女孩出来了。他看起来依然很平静,只是问:“哨兵要怎么和向导进行精神链接?”医生一愣,意识到他居然还没有放弃。
他皱着眉头开口:“我不知道这姑娘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我奉劝你一句,小子,这种脑子里的事别把自己扯进去。连向导自己都救不了,你就别想着哨兵能做什么了。被向导带着一起疯掉的哨兵可不是没有过。”他怕零做傻事,这个年轻人虽然实力强,可却没有长辈带着,一向独来独往惯了,某些方面简直是一窍不通。
又苦口婆心地劝说:“而且精神链接不是那么简单的,双方都要有主动结合的意识,你看她这样,能有意识吗?”
零沉默了一小会儿。
就在医生以为他想通了的时候,才轻轻开口。“把我的精神力共享输送给她,她只要想活下去,就会接受的。”医生向导瞪大眼睛:“你疯了?!共享精神力等于敞开你的脑子,让那股攻击也能爬到你的精神海里去……小子,你活下来不容易,为了这么个不知道哪来的人,值得吗!?你还年轻,想要向导,想要女人,以后总有机会的!”零侧过脸。
他的余光看着背上的时念棠,好像又想起了她在树洞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的。”
想要救她,和那些事无关。
“我只是觉得,她和我一样,其实都很想,很努力地想…活下去。”所以,他想帮帮她。<5
零回到了洞穴里。
他坐在床边,闭上双眼,握住了时念棠的手。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更没有看过精神链接的任何书籍,只凭借着天然的直觉去做。因此第一次链接,他很快就失败了。但他又马上开始了第二次。
额头上沁出了微微汗珠,他抿紧唇,发丝轻轻颤动。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他,让零猛然松开手。又失败了……
他喝了一口水,又开始了第三次。
数不清多少次过去,洞穴外的天空黯淡了下来,月光沉寂,世界都安静下来。
零握住时念棠的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松开了。有淡淡的雾气在空中弥漫,一点一点,包裹住了两人。洞穴内的温度升高,影子在和黑雾跳舞,交织,逐渐融为一体。精神链接成功了。
正如医生所说,时念棠此刻的精神世界一片混乱,有数不清的力量在其中汹涌翻滚。零一被接入,就瞬间被席卷而来的浪潮冲击得几乎失去控制,仿佛有人在黑暗之中窥伺着夺取他的力量。
感官共享后,他此刻也感受到了和时念棠一样的剧烈疼痛,就像是有人在不断撕扯自己的脑子一样。
…难怪。
难怪她一直在喊痛。
但零咬紧牙关,没有松手断开连接。
他以执拗的意志保持着对自己的控制权,直到找到了那混乱之中的女孩。她依然闭着眼躺在那里,却不是发烧的模样。她脸色红润,皮肤健康而雪白,嘴角轻轻地翘起。
就像是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黑色的雾气包裹着她,像是一团团的云朵,却轻柔地保护着她没有受到其他混战的冲击。
不知为何,这里似乎有一种浓烈而让人难以抵抗的甜香,吸引着他往前走。零想要上前,却被一团黑雾挡住了去路。
他想了想,从指尖泄出一点点精神力。
无害而温暖的力量被送入了黑雾之中,它肉眼可见得膨大了一点,像是一只胖乎乎的黑色棉花糖。
它在空中弹了弹,让开了道路。
零踏入云团,握住了睡梦中女孩的手。雾气包裹住了两人,留给了他们一个安全无虞的精神空间。
美妙的味道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那种感觉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女孩拥入怀中,去攥取那销魂的味道。但零忍住了。
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漫天的精神力如同影子,缓缓地输入她的体内。温暖的精神力仿佛拥有了实体触觉,轻柔地沿着精神海一寸寸蔓延。每一次输送,都带着温度在波动。
黑雾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有力量。它们开始夺取精神海的控制权,开始反击那深入脑海的攻击。
时念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好像置身在一片静谧的温泉之中,被无形的臂弯环抱。
她听见那臂弯的主人声音轻柔地对她说一一“你会好起来的。”
“你会活下来的。”
精神链接持续了整整一天。
等零终于因为体力不支松开手时,他已面色苍白,整个人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了。
所有精神力都被耗空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床上的时念棠。
情理之中地,她退烧了。
虽然还沉沉昏迷着,但身体的温度已经没那么高了,她也不再发抖和梦魇。零撑起身体,拿出营养糊糊,冲水给她喂了下去。照顾完时念棠,他才自己匆匆咬开一袋营养液咽了下去。然后就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等到又一个早晨,他才慢慢醒来。
精神力通过时间、休息和睡眠恢复了少许,零没有迟疑,马上又和时念棠展开精神链接,再一次把恢复的精神力输送给她。这一次,精神链接顺畅得不可思议。
似乎属于时念棠的黑雾终于占据了精神海的主动,以至于不再是单向的输送,而是双向的链接。
温暖的影子把精神力一点一点地喂饱了她。而那甜美的味道也反哺了回来。
紧绷的担心、难言的忧虑,在此刻都一一被抚平。像是少女馨香的手,温柔地触碰他每一寸冷硬的肌肤。又像是那只对他说过一句话的唇,在耳边留下嫁转而温柔的呼吸。
交融是如此自然,以至于他沉溺其间,逐渐放松了对自己的全部控制。任凭黑雾来主导着这一切。
输送的快与慢,浓烈或是轻柔,都由她来决定。零只是在黑雾的包裹中沉浮,把快乐与克制都交给她。<1那安抚的向导素调皮地划过他的手,只留下让人渴望的残留痕迹,却又在他追上去时安抚地缠住他的意识。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像是一个他从未有过的,最快乐而温暖的梦。记忆在这里结束了,时念棠退出了光团,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这一切的记忆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便唤醒了她潜意识里留下的足迹。
她想起来了。
在那模糊而痛苦的时间里,确实有一道温暖的精神力,支撑着她挺过了那段时间。
可是,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零的记忆分享,到那一段就结束了。
似乎从那里往前,都是他无比珍惜的回忆,以至于他保存在水晶盒里,埋藏在除了他以外无人知晓的小小角落。
但为什么当她醒来时,零已经不见了,而她却出现在了苏维尔区?而她又忘记了这一段记忆?
时念棠用力地回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回想起这一切一一可是。
她真的很想知道。
就算是死,她也想清楚明白地死去。
两股力量在不断撕扯,对抗。
和游隼战斗时那无力却又想要改变什么的感觉,再次出现了。记忆如同走马灯在不断地闪回。
但这一次,时念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想要的那个记忆片段。她没有让它逃走,而是咬紧牙关,精准地捉住了那个片段,忍耐着痛楚,把它从深处挖了出来。
恢复记忆就像是一场快速的手术,把她缺失的部分狠狠地摁回了伤口。但时念棠还是看了下去。
一一那是零捡到她的第六天。
他们进行了第三次精神链接。
这一切就像是饮鸩止渴,第一次是治疗,第二次是恢复。第三次,则是纯粹的上瘾。
而这一次,似乎是因为身体终于在逐渐好转,那一直被黑雾包裹着的女孩清醒过来,她第一次在精神海里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澄澈而欣喜。
她环顾四周,马上认出了一直帮助自己的那股精神力的主人。时念棠赶在零退开前,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她好奇地盯着他灰色的瞳孔看,直到对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她因为对方这青涩又可爱的反应而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嘴唇轻翘。她有些着迷而好奇地去碰他的脸,摸过他灰色的眼睛时,他有些不适地闭上,却并没有阻止她。
他们的关系熟悉又陌生,明明只有过一次不算对话的对话,只在混乱中有过偶然一瞥。
可是在精神世界,他们已经是最熟悉彼此的人。因此,对于时念棠来说,这样一个漂亮又救了她的青年,无疑就是她此刻最想要探索、也最信任的人。
所以紧接着,她的手就好奇地碰到了他右脸上的面罩。那是一个黑色皮革的面具,像是特质的。紧紧地扣在他的脸上,严丝合缝地遮住了他的右眼一直到唇角的大部分肌肤。在这交融的精神世界里,他们已经共享了感官、情绪和精神力。几乎没有任何隐瞒,坦诚相见。
所以时念棠没有任何犹豫,她用手指好玩似的勾住了面罩的边缘。她坦然地问:“你好漂亮,为什么要遮住这半张脸呢?”啪地一声。
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问题碎裂了。
就好像梦终有要醒来的那一天。
零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逐渐走出了时念棠的范围,那泛红的脸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白。他低着头,拒绝了眼神的对视,他一言不发,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了精神海里。
他主动断开了第三次链接。
被留下的女孩无措而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也离开了她。他不想要她。
黑雾一点点弥漫过来,像是想要安慰她此刻的难过。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任凭黑雾再次裹住了她。痛苦的记忆被掩埋,就像是被深海的潮水吞没。如此轻松,就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当零回到现实的洞穴中,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时,他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迷茫。
没有人教过他此刻应该怎么做。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就重新背着时念棠,走出了洞穴。他轻松地来到了苏维尔的边界外,找到了哨兵们日常巡逻的必经之路。然后,在他们即将到达的前五分钟,把时念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里。他潜伏在相距五米的阴影中,静默不动,仿佛和头顶的树融为一体。零注视着沉睡中的时念棠,他知道她很快会因为痊愈而醒来,她会在净化区内工作生活,作为向导她很少回到污染区,遇到危险的几率会非常低。她可能会疑惑那个神秘救下她的人是谁。
她可能会讨厌他,憎恶他的不告而别。
然后……
会在漫长岁月里忘记他的存在。
这样很好。
因为他们本就不属于一个世界。
而此刻。
如火焰般的天空下,时念棠跪坐在那个放着记忆光团的水晶盒子面前,已经想起了那一段被封锁的记忆。
她能感觉到,伴随着主动突破记忆的枷锁,她精神海里的那扇门上有沉重的锁被解开,随即很快消散在了精神海中。<1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对精神海的感知力更强了,对精神力好像也有了一些隐约模糊的操控力。
就像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这个荒芜的地方就是零的精神图景世界。时念棠仰起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零。他没有和她对视,只是蹲下,轻轻地捻起一把士,盖在了水晶盒子上。就像是已经做好准备,要掩埋这段记忆。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轻轻开口。
“我担心你的身体没好,才会主动去找你。吓到你了,很抱歉。”他好像总是在道歉。
“幸好……净化区治疗得很好。你在那里,也会过得很好。”时念棠很想告诉他。没有,净化区里的人是好是坏她都很难分辨,她一直都很危险。
“项链还给你了,记忆也给你看了。以后,你不要随便跑出来,很危险。”零认真地嘱咐着。
最后一把土盖了上去,水晶盒子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
“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他别开脸,黑豹在身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紫红色的天空熊熊燃烧,像是永远也不会下雨。
时念棠看着他,此刻的感官共享让她无法分辨,这浓郁的难过到底是来自于谁。
这是他们的第四次精神链接。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3
时念棠点了点头。
“再见。”
“以后…你也不要随便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