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禁闭室内。
这里是单独隔离哨兵的场所,除了一些特殊情况,譬如像裴烬那样的狂暴分子外,其他的哨兵若有精神力失控的情况,都会在这里渡过一段漫长的时间。禁闭室内隔绝一切声音、光线。按理说也不能让任何人探访。但此刻,这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任务不顺利?”
沙哑的声音一边敲了敲门,一边自然地走了进来。黎沉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黑曜。
“听说,你失控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肯定。
黑曜眉目微动,门便啪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和声音。“她的精神力有问题。”
黑曜笃定地开囗。
如果说本来任务路上的意外还只是让他有些怀疑,那么现在黎沉渊的出现,就证明了他的猜想是对的。
黎沉渊摸了根烟出来,却没有点燃。
他只是客观而简短地把那天和诺尔的谈话又复述了一遍。“……永久性依附效应?成瘾?”
黑曜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仿佛诉说的那个成瘾对象并不是自己。黎沉渊点点头:“诺尔是那么说的,本来我还有点怀疑,现在看见你一一”他也就明白了。
以黑曜长年累月的自持力都无法抵抗,那么诺尔并没有说谎。黑曜立刻追问,却并不是询问是否有解决办法。而是:“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黎沉渊的目光转了过去,哑然失笑。
有这样隐秘能力的向导,偏偏却柔弱而单纯。在任何人眼中,她都会成为一件控制哨兵的趁手好用的工具。
只是,黑曜的这个问题,是为谁问的呢?
为了他自己?
还是为了可能会沦为工具的她?
“我和诺尔做了笔交易,除了我们之外,目前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事。当然,我指苏维尔这片区域。”
黎沉渊的眼神锐利通透,仿佛已经看穿了黑曜此刻的内心。也看透了那时诺尔应下交易时的心底想法。“他答应了。不过……这件事瞒不了太久,除非把和她有过链接的哨兵都拉进来。”
“除了你们,还有个裴烬。”
黑曜闭上眼:“…还有楚轻寒。”
黎沉渊点点头,像是并不惊讶:“行。这两个人都好说,但还有个人不好办。”
不用说,两个人都已经明白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了。如今苏维尔区甚至于整个向导界都赫赫有名的S级向导,阮叶。他是典型的攻击型向导,从不屑于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安抚和疏导哨兵。对于哨兵,他虽然没有完全敌视的态度,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回到苏维尔后,阮叶势必会很快发现时念棠的存在。到时候他的态度会成为关键。
黎沉渊还要去布置很多事,很快离开了这里。无声无息的小黑屋里,只剩下黑曜一个人。在这个地方,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让人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
黑曜猛然从意识深处睁开眼。
昏暗无光的室内,唯有他的双眼炯炯幽深。就在刚刚,他感觉到自己留在时念棠体内的精神力触手,断开了。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时念棠宿舍前的走廊。
哨兵们拥有封闭式的禁闭室,专门用于稳定自己的精神力,隔绝外界的刺激,避免造成更大混乱。
而向导其实也有类似的地方。
“灵锻场。”
告别了乐晴后,阮叶带着时念棠一路上了42层。他一边摁下电梯开门,一边解释。
“这是向导专用于锤炼、塑造、整理自己精神力的地方。哨兵以力量和五感作为武器,不断塑造磨炼。而我们也一样,只不过我们的武器是精神力本身。42层入口处就写着"向导专用,其他人严禁入内"的字样。往里走,则是一扇扇关上的门,通往不同的灵锻场。阮叶步伐不急不缓,刚好踏在时念棠身边微微后一点的位置。偶尔在拐角时,伸出手臂来礼貌地触碰她的脊背来指引方向。每到这时,那股淡淡的清香就越发明显。
一直走到最里面,阮叶才刷卡打开门。
他一手撑开,另一手则对着时念棠做了个请的姿势。他眼眸含笑:“这是我专用的灵锻场,请进。”里面的空间非常大,且入目所及,只有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木质柜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家具或者装饰品。
地板光滑,墙壁雪白。
就像是一个没有镜子的巨大练舞室一样。
阮叶在她身后关上门,拿出两个蒲团在最中间放下,示意她先坐下。等他再过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托盘。
“茶可以吗?”
他目光沉静地询问。
时念棠点点头,看着滚滚热水从白净的壶口落入杯子里。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袅袅热气像是一层雾,飘散在两人之间。茶水滚烫,抿一口就几乎熨帖到了心底,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阮叶像是毫无察觉时念棠的目光,只专注地点燃托盘上的香薰。他手指灵巧,目光垂下时更显得沉静。
摆弄香薰时袖口翻出一截,露出了一片叶子的标志。………诶?″
时念棠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出任务时穿的那件过大的防护服上也有这个标志。
当然她还觉得眼熟来着。
现在想起来,这就是原文里说的所谓的"女主"的符号。阮叶听完也是一笑:“应该是把我之前的防护服拿去做备用了。看来我们在今天以前也算是见过了。”
他把香薰放在两人中间。
淡淡的木质檀香逐渐氤氲,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阮叶的声音就这样自然地响起:“对于精神力这件事,你的了解多吗?”时念棠摇摇头。
她这可是实话。
阮叶也似乎并不惊讶:“对于向导而言,精神力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武器,也是自我的影子。这个概念或许太抽象,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地方开始。”他的手轻轻在空中一点。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时念棠却感觉自己的额头传来了轻柔的触感。
“把内在于脑子里的精神力凝聚提取,外化为可以和现实世界交汇互动的能力,就是精神力的第一步。”
阮叶就像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老师一样,对着时念棠鼓励道:“你来试试看。”
听上去好像不难,但做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时念棠完全不知道怎么捕捉纷乱的意识,又如何把它们外化。她尝试了好几次都不得其法,直到最后一次有点泄气了,反而阴差阳错地成功了。一道看不见的手在阮叶的脖子上使劲儿捏了一下。瞬间就在白皙的肌肤上拧出了一道红痕。
时念棠”
她瞪大眼睛:“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什么情况!
她只是想像阮叶一样轻轻碰一下的,怎会如此!阮叶抿唇笑了起来,一点儿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他开口:“不,你做得很好。像你这样没有经过训练,第一次就成功的向导真的很少。记住刚才成功时的感觉。”
看见时念棠有些惊讶的样子,他又轻轻眨了眨眼。“精神力反应的其实也是我们内心的渴望。所以,刚才应该是你真的很想捏一下?”
时念棠没脸看阮叶了。
她要怎么和他说,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喉结?耳边传来了他低低的笑声。
好在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接着往下。“外化的精神力可以有多种方向。比如增加力量与伤害后构成的攻击型精神力。又或者在安抚与疏导上不断精进,逐渐成为安抚型精神力,等等不同方向。这些方向继续深耕,逐渐和你的战斗方式、个性条件不断磨合,最终会形成每个人特有的【精神能力】。”
这是谁都没有细致地和她讲过的知识。
时念棠感觉一直接受的那些杂乱的信息,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与此同时,阮叶伸出手,伸入她面前放下的茶杯,指尖蘸取了一点茶水。在指尖要落不落的那滴水真正坠落之前,葱白的指尖摁在了木质地面上。以他的指尖为圆心,宛如画卷逐渐展开一样。空旷的灵锻场逐渐翻新,草木一点一点在地板展现,天花板被湛蓝晴空取代,周围的墙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远方隐隐绰绰的森林和高山。这里变成了一处美丽到无以复加的自然风光。时念棠和阮叶坐在了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边,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波光粼《《的溪水传来动听的流动声。
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真实。
时念棠有些被镇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去碰一碰那溪水,却被一边的阮叶捉住了指尖。微凉的手很柔和地裹住她的,是随时都能挣脱开的力道。他眉目如画,轻轻摇头:“这就是我的能力,月光梦境。它可以让人看见自己在当下最想见到的事。不过……最好不要碰。"<1时念棠乖巧地点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别碰。
阮叶的能力也是制造一场虚假的幻想,但却是直接指向了人心底的渴望。所以,这里是她最想看见的风景……?
时念棠好奇地转过头,四处打量着这以假乱真的一切。目光却在瞥在远处密林时微微一顿。
那若隐若现的森林里,是不是一道静静看着她的影子?时念棠轻轻蜷了蜷指尖。
零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那应该也是她的幻想而已。她别过视线,朝着阮叶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他身后时又微微怔住。一扇和这处风景完全格格不入的黑色大门矗立在远方。和她潜意识中见过的那扇门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扇门上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锁链和门锁,完全是不被束缚的。
那门虚掩着。
就像是等待着她去打开一样。
“怎么了?”
像是注意到她变化的脸色,阮叶关切地询问。他似乎想要转过头去看看背后有什么。
时念棠反捉住了他的手。
她眼睛微弯,对阮叶真诚笑了起来,眼睛里泛起崇拜和好奇:“我只是觉得,感觉你的能力好厉害啊。”
阮叶没再回头。
他的目光在时念棠身上笼罩了一会儿,才温和地开口:“你也可以做到的。你有属于自己的能力了吗?”
时念棠想起了那些奇怪的黑雾。
以及她用过一两次,却不太熟练的幻觉技能。她摇了摇头,有些苦恼:“我连精神体都召不出来,完全不知道怎么办。”阮叶宽慰道:“不用担心,精神体代表着另一个我们自己,每个人都不同,精神体会出现一些小小的问题也很正常。”他举了个例子:“听说你出任务时遇到过楚轻寒?据说他的家族有龙的血脉,因此家族里的每个传承下来的精神体都是龙。又比如……我。”阮叶的手松开了时念棠的,把她的手细致地放在了膝盖上。他神色淡淡:“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召唤不出精神体。”“诶?”
时念棠坐直了身体:“真的吗?”
阮叶失笑:“我不骗你。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总之,你要记住精神体就是你自己。想要让她出现,就要找到内心被隐藏的部分,甚至是你自己都忘记的部分。”
他随意地开口。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引导精神力的走向,疏导一下你的精神海。”
时念棠有些茫然:“是要精神链接吗?可是,那不是哨兵和向导才可以进行的吗?”
“当然不是。”
阮叶耐心地解答。
“哨兵天生需要向导的疏导,而向导反而并不那么需要哨兵,为了精准绑定,所谓的精神链接才由此而生。但我们向导本就对精神力的运用游刃有余,精准超然,所以自然可以随时互相接入精神世界,帮助引导。”阮叶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时念棠:“这方面我经验很多。不必多想,你更愿意自己试试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提出我个人的建议。”阮叶也并没有说谎。
他只是没有告诉时念棠,像这样的能力需要对于精神力有着超出常人的精准控制,以及无法比拟的掌控力。
这样的水准,在哨兵们中几乎不存在,在向导中也是凤毛麟角。至少,在阮叶这么多年的生活里,他也只见过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他姿态随意,手指在手腕上漫不经心地轻点。平心而论,阮叶个子高,有薄肌,是个成熟的成年男性。可在他身上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的攻击性。
脆弱、平静、温柔。
这种底色让他充满了无害的气质,不由自主地令人想要信赖。……那,试一试?”
时念棠小心的声音传来:“还是辛苦你了,阮叶长官。”阮叶微笑起来。
似乎一切都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叫我名字就好。我说过,我们是朋友,念棠。”阮叶让时念棠在草木清香的草地上缓缓躺下。他坐在时念棠的上方,干燥修长的手缓缓盖在了她的眼睛上,遮住了视野。“不用紧张,放松就好。一切都交给我。”时念棠觉得,自己好歹也建立过好多次精神链接了,想来这种引导应该差不多。
而且,她也确实想要弄清楚自己脑子里的问题。阮叶经验丰富,或许真的帮上忙呢?
毕竞是“女主”,肯定会很靠谱的。
时念棠闭上眼,感觉整个人逐渐陷入了一种昏沉的睡眠中。她好像又沉入了自己的精神海中,在黑雾之中漂浮沉沦。然而,一道微凉的触感忽然也钻了进来。
这感觉非常轻柔,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就像是潺潺流水一样,破口而入,逐渐地流淌入精神海中。水自然是无处不去的。
那残留的精神链接后的哨兵痕迹,都被它无声无息地冲刷干净。犹如守卫一般蛰伏在最前方的精神力触手,还没被触发,就被水中探出的无数根针刺了进去。
然后被包裹着逐渐吞噬。
微凉的水和黑雾逐渐交织在一起,明明它才是外来者,却在这流动之中渐渐掌握了主动,引导着黑雾的方向,疏理着它的脉络。……不一样。
这和精神链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时念棠的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角,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就像是有人在轻柔地用手去安抚、排列、顺导她的脑子和神经一样,巨大的感官冲击让她意识一片空白。
每当她觉得阮叶已经足够深入的时候,他又会更深。而每当她觉得已经到底的时候,他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力又钻入了新的底部。这和精神链接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精神链接时,哨兵和向导都处于精神世界。而现在,时念棠在精神海中沉浮,但阮叶依然在外,只是用他的精神力化为水针深入脑中。
他在现实世界里,超脱于精神之外,垂头观察着时念棠的所有情况,并随之调整精神力的快与慢,深入还是停止。
就像是一个高高俯视她的掌控者,随手一拨,她的身体内便不由自主地翻江倒海。
“你的精神体或许就是这些黑雾。”
时念棠甚至可以听见阮叶的声音。
“只是暂时无法凝结成形。我再试一试。”沉静的水中,细小的针准确无误地扎入了她脆弱的地方,并没有带来任何疼痛,但那巨量的快感和无法形容的刺激却比疼痛还要让人难以忍受。时念棠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细小的尖叫。
“嘘。嘘。”
阮叶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唇,声音悲悯而垂怜:“你做得很好,我知道,再坚持一下。”
仿佛有电流在神经上来回窜动,脑海里无数记忆在走马灯一般穿插闪回,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都仿佛被绷紧拉开成了一把张开的弓。有一座山在她的面前浮现,她正努力地攀爬,只要越过那山,背后就是希望的泉水和甘露。
可是每当她感觉自己要迈过去时,那不断刺激她的精神力水针就会停下。阮叶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残忍地响起。
“还不行,不是现在。念棠,再忍一忍。”他擦过时念棠额头的汗水,一点点按摩她酸痛的肌肉。但越是温柔,动作就越是残忍。
极致的刺激后,快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快乐。而变成了夹杂着痛与爽的漫长折磨。
时念棠已经无法再忍耐了,她根本不想再去管脑子里到底怎么回事。“…不要了,让我过去…求你了…给我…”她胡言乱语着,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恳求什么,又想要什么。也不知这漫长的折磨到底持续了多久,就在时念棠觉得自己真的快要崩溃,支撑不住时。
阮叶终于在她的耳边轻轻叹息,像是终于被她求得下定了决心。“好吧。那,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好吗?”时念棠忙不迭地在他的掌心里点头。
她看不见阮叶此刻的表情,却听见他声音里带着满意开始了倒计时。无数水波温柔而强势地涌入,其中密密麻麻的针同一时间刺激着她的每一道神经,脆弱的弱点被彻底暴露后反复摩擦和探入,没有给予一点呼吸的松懈口,只有无穷无尽的冲击和碾磨。
最后一秒声音响起的同时,紧绷的弓弦终于在最盛大的那一刻断开。那一刻,脑海中一切都化为了白色。
被不断控制而终到极致的刺激,如同绚烂的烟花炸开,留下让她久久难以平复的余韵。
时念棠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坐在阮叶的怀里,他们周围又回到了空旷的灵锻场。
阮叶一脸歉意,正用手帕仔细地擦干她额头的汗水。“抱歉,是我太冒进了,你还好吗?”
他有些忧虑地看着时念棠。
虽然阮叶的精神力已经完全从她脑海中撤出,可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得太狠了,她竞然有种那些水波还在精神海里不断荡漾摩擦的错觉。身体还在时不时地轻颤一下,整个人都彻底失去了力气,就连思考都慢半拍。
阮叶看她不说话,又拿已经温下来的茶水喂她。他控制着茶杯的角度,让时念棠既不会呛到,也不会喝不上。“不过,你做得很好。能够坚持下来,真的很棒。”柔和的男音在耳边响起,阮叶不吝一点夸赞之词。“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向导,一定要相信自己。”他放下杯子,拍了拍时念棠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稚嫩的孩童。可偏偏语气如此认真,被重视和认可的感觉谁也不会讨厌。时念棠觉得自己脸有些热。
她不知道是被夸的,还是刚才的精神引导留下的后遗症。偏偏此时阮叶还轻柔地转过头,和她对视。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纯然的赞许。
他轻轻收敛了笑意,双眸仿佛一片月光下的幽深海洋。“念棠,我是认真的。你比我曾经想象的,还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