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1 / 1)

第32章第32章

阿迪力猛地抬起脚,狠狠瑞向旁边的土坯课桌。哗啦一声,土坯和木板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小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虎子、栓柱几个男孩子也白了脸,缩着脖子空气凝住了。正午的热浪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混着孩子们身上的汗味。阿迪力那根手指直指舒染的脸,污名兜头盖脸地糊上来。她没躲,腰背挺得笔直,像教室外那根旗杆。她看着阿迪力燃烧着愤怒的眼睛,她的内心很不平静,从她上辈子成为教师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被学生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但这其实不算骂,因为舒梁看到了石头眼中除了愤怒,还有痛心。

忽然她的内心心就平静下来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阿迪力,"舒染开口,声音穿透了棚里的安静。她向前一步,试图安抚他:“听我说。阿依曼上学,好。”

“坏!"阿迪力梗着脖子,用更大的汉语吼回来,手依旧指着她,“水!偷!晚上…出去!坏!"他词汇贫乏,表达却直白得伤人。显然,那些"手脚不干净”、“半夜瞎跑"的谣言,已经吹进了牧区的毡房。舒染的心心沉到底。解释?对着一个被怒火和偏见烧红了眼的少年?语言是道鸿沟。她只能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用眼神告诉他:不是这样。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猛地冲过来,横在舒染和阿迪力之间。是石头。

他和阿迪力差不多个头,身板却单薄些,此刻却张开双臂挡在舒染前面,脸涨得通红,冲着阿迪力急吼吼地嚷,民语夹着汉语,磕磕巴巴,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阿迪力!不对!老师好!我爸说水没偷!晚上出去……可能有事!!阿依曼上学……好!认字……也好!”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急得额角冒汗,手指焦急地比划着,“老师教…名字!工分!认!好!”

阿迪力被突然冒出来的石头吼得一愣,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显然没完全听懂这混乱的辩解,但石头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猛地挥开石头挡着的手臂,力气很大,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迪力!"舒染低喝一声,伸手扶住石头肩膀,把他轻轻拨到自己侧后方。她看向阿迪力,那点疲惫的平静下,终于透出一丝属于她的锐利。不能让孩子们替她挡。

“阿迪力,"她再次开口,声音稳了许多,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冷,“我,是老师。教孩子,认字,明理。水,我没偷。晚上出去,"她顿了顿,迎着阿迪力依旧不信的眼神,一字一句,“是去找水。为了干净。像你阿帕,每天挤完奶,要洗手。”

她用了一个他能理解的比喻。阿迪力眼中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下,带着一丝茫然。

干净?找水?为了像阿帕洗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在外面响起,接着在工具棚外响起一声马的嘶鸣声。

军靴踏地的声音响起,陈远疆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裤脚和靴子上沾着草屑。他身后跟着脸色铁青,披着外衣的连长马占山。

棚内再次安静。

陈远疆的目光先扫过剑拔弩张的阿迪力,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到舒染身上。

她站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或祈求。

马占山一步踏到前面,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阿迪力身上,猛地提高嗓门:“都听着!经查!关于舒染老师偷水、行为不端的屁话,全是周巧珍那婆娘胡编乱造、造谣生事!坏得很!连队支部决定:给周巧珍记大过一次!立刻证出畜牧连,去团部基建队报到!再敢嚼舌头根子破坏团结,看老子不收拾她!这事,全连通报!谁再敢瞎传,跟周巧珍一个下场!”记大过!调出连队!去基建队!通报全连!马连长的吼声像炸雷滚过棚顶。虎子、栓柱几个听得懂汉语的男孩子张大了嘴。

石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眼睛里闪着光!他听懂了!舒老师是被冤枉的!坏人造谣,被狠狠处罚了!他激动地看向阿迪力,小胞脯剧烈起伏着,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攥成了拳头。阿迪力茫然地看看马连长,最后求助般地看向陈远疆。他显然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

就在马占山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远疆立刻转向阿迪力,开口是阿迪力都熟悉的民语:“听清楚:有造谣,说舒老师偷水、干坏事,全是假的!组织上查清楚了!给她记大过!马上调走,去最苦的基建队干活!全连通报批评!谁再乱传谣言,一样处理!舒老师,是清白的!是好老师!”他的民语非常地道。

阿迪力愣住了。陈远疆话里不容置疑的结论,把他脑子地怒火和猜疑全都浇灭了。脸上只剩下无措。

马占山吼完,似乎气顺了些,又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舒老师,"他转向舒染,语气缓和了点,“你受委屈了。好好教娃娃!有啥困难,按规矩找连里!"他说完,也不等回应,打着哈欠转身走了。棚子里一片安静,只剩下马占山远去的骂骂咧咧声。陈远疆这才上前一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迪力脸上,继续用民语说道:“护着自家的羊羔,是牧人的本分。但鞭子不该抽向帮着守护羊群的人。舒染老师,是组织派来教你们认字、懂道理、看更大世界的人。用风里听来的闲话当靴子,阿迪力,这是对的吗?”

阿迪力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倔强地梗着脖子,眼里只剩下难堪和动摇。

陈远疆不再看他,转向舒染,切换回汉语说:“舒染同志。”“陈干事。"舒染应道。刚才马连长那番话和陈远疆的民语,让她心绪翻涌。“生活上有困难,按程序反映。”

陈远疆看着她继续说道:“连部研究决定,启明小学口口扫盲任务繁重,特批每周三、周六下午课后,可凭条使用机修连锅炉房外的备用热水龙头一小时,用于个人清洁。条子找石会计开。”

热水!稳定合规的热水!

她用力抿了下唇,才稳住声音:“谢谢组织关心!谢谢陈干事!“这不仅仅是水,这是她在流言废墟上,重新站稳脚跟的基石!她必须抓住!陈远疆点了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迪力,再次用民语说:“留下,看看你拦着不让你妹妹学的,到底是什么。“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深蓝色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阳光里,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棚子里静了几秒。

阿迪力像根木桩子杵在原地,低着头,谁也不看。棚内静了几秒。孩子们都偷偷瞄着后面沉默的阿迪力。舒染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灰块,目光扫过孩子们,包括角落那个身影,声音清朗稳定:

“同学们,我们学一个新字一一信。”

她转身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信”字。阳光透过棚顶缝隙,落在那字上,映出一小片光晕。

石头第一个大声跟念:“信一-!"虎子、栓柱、小丫的声音陆续响起。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图尔迪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如释重负。他身后跟着眼睛还有些红肿,怯生生拉着父亲衣角的阿依曼。图尔迪的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看到后面靠墙站着的儿子阿迪力,又看向黑板前的舒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推了推女儿的后背。阿依曼飞快地看了一眼哥哥,又迅速看向舒染,大眼睛里重新亮起渴望的光。

舒染迎向图尔迪和阿依曼的目光,脸上露出笑容,朝阿依曼伸出手:“阿依曼,来,坐这里。我们正在学"信′字。”阿依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哥哥,终于松开父亲的衣角,迈开小步子,飞快地跑向舒染手指的那个空凳子。图尔迪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坐下,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默默离开。

舒染看着阿依曼坐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沉默、但眼神已不再凶狠的阿迪力。她拿起石灰头,声音清晰地重复道:“来,同学们,跟我再念一遍一一信!”

“信一-!“孩子们的声音汇在一起,充满了小小的工具棚。阳光下的“信”字,仿佛更亮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迪力突然动了。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几步走到教室中央一-那里还残留他暴怒时踢翻土坯课桌留下的碎土块。

他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土块,把捡起的土块拢在一起,堆在墙根角落,又用手背蹭了蹭地上残留的土印子。棚子里朗读的声音渐渐小了。孩子们都看着他,连小丫都忘了念字。舒染停下了讲解,静静地看着他。

阿迪力捡完最后一块稍大的土疙瘩,直起身。他还是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沾满了泥土。

他憋了几秒钟,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其他孩子直直地看向舒染。那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和羞赧。他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老师……坏……是我说。我是……错!“他才挤出更重的承诺:“”桌…我……赔!干活……还!”

说完,他的肩膀立刻放松了,又像是怕听到什么回应,飞快地低下头,重新走回墙角的阴影里站好,耳根一片通红。舒染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少年,心头那点芥蒂忽然就散了。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原谅的话,那可能让他更不自在。“阿迪力,"舒染的声音平和,看向角落里的少年,“来。”阿迪力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舒染指了指那块土坯,又指了指正担忧地看着哥哥的阿依曼:“坐这儿。和你妹妹学。”

棚子里更安静了。

阿迪力看着妹妹阿依曼带着期盼和鼓励的眼神,再看看舒染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他脸上的倔强和羞赧在挣扎。

舒染没有再催促,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邀请,耐心地等待着几秒钟的沉默后,阿迪力终于动了。他低着头走到课桌前,不太自然地踢了踢土坯底部,似乎想把它弄得更稳当些。然后坐到矮凳上。阿依曼立刻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舒染的嘴角弯了弯,拿起石灰头,重新敲了敲黑板,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一止匕。

“好,现在我们继续。刚才石头念得很好,′信',相信的′信。”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前几天,有坏人造谣,说老师干坏事。那些话,是你们信吗?”

石头立刻大声喊:“不是!假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假的!不信!”

舒染点点头:“对!那些是谎话,是不能信的!组织上查清楚了,惩罚了造谣的人,还老师清白。这就是告诉大家,真的'信',经得起查。”她的话很慢,确保每个孩子,尤其是阿迪力能听懂核心意思。阿迪力依旧低着头,但舒染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松了松。舒染走到阿迪力身边,并没有看他,而是指着阿依曼昨天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舒染帮她贴在了土坯桌侧面的“手"字,说:“阿依曼学会了写手',这是她劳动的手。刚才,"她的声音温和下来,“阿迪力也用自己的手,清理了他弄乱的教室,承认了错误,还说要赔偿、干活来补救。他说到,就准备做到。他用自己的行动,在告诉大家,他说′我错了′这句话,是带着′信'的!”阿迪力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舒染。她……她竞然把他刚才的认错和承诺……说成是"信"?他脸上瞬间烧得更厉害,心里有一种被暖流击中的懵懂利震动。

舒染走回讲台前,语气坚定地说:“信,是金子。说真话,做实事,有错就认,认了就改,这就叫′诚信′。这样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才值得别人相信。老师希望你们,都做个诚信的人。阿迪力,你愿意,和大家一起,学做一个诚信的人吗?”

阿迪力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舒染那双带着真诚期待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能包容一切的力量。棚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阿依曼轻轻晃着他的胳膊,小声用民语鼓励着。

阿迪力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他看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信”字,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舒染的声音带着欣慰,她没有过度渲染这一刻。“那我们继续学这个"信′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人说的话,要一一”“有诚信!"石头抢着喊出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说到做到!”阿迪力坐姿端正挺直。阳光跃在那字上,也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仿佛真的有一块名为“信”的石头,在他心心里落了地。舒染站在那束光里,脊梁挺得笔直。脚下的盐碱地依旧坚硬贫瘠,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扎下的根,又深了一寸。

谣言碎了,污名洗刷了。而那块最顽固的坚冰,也被悄然撬动。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块基石,在每一个孩子心里,越筑越牢。下课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冲出工具棚。石头和还有点发懵的阿迪力并排走着,用磕磕巴巴的民语比划着说着什么,阿迪力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汉语词汇,像是在学习汉语。

阿依曼紧紧跟在哥哥另一侧,小脸上终于有了点轻松的笑意。舒染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影子投在泛着白碱的土路上,长出一囗气。

她收拾好石灰块和几张写满歪扭“信”字的废报表,锁好破门板向食堂走去。食堂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油荤气。人声嗡嗡,端着饭碗的职工、家属挤在长条木桌旁,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舒染打了饭一一今天是胡萝卜抓饭,油亮的米粒中掺着零星的羊肉。她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用勺子小口吃着。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是周文彬。

他似乎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下挂着青黑。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舒染这个人,径直从她桌边擦过,脚步甚至加快了一点,走到食堂另一头一个全是男知青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她。那桌子上爆发出一阵关于什么"拖拉机改装”的激烈争论,周文彬立刻加入了进去,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亢奋。舒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也好。清静。刚咽下口里的羊肉,一个身影就端着饭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是许君君。“累坏了吧?“许君君没客套,直接把自己饭盒里的几块羊肉,不由分说地舀到舒染碗里,“看你脸色,跟那门板一个色,赶紧吃口好的。”舒染没推辞,道了声谢,看着许君君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果然,许君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哎,染染,你猜怎么着?今天下午,陈干事又骑马去牧区了!”舒染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不是为阿迪力那事,"许君君摆摆手,“那事不是了了吗?听说是正经任务!师里下的通知,要加快推进牧区的扫盲点建设,尤其咱们连周边这几个放牧点。”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面,“陈干事亲自带队,还带了两个干事和连里的宣传员,去跟几个牧点的老人、头人碰面,做工作去了!”舒染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推进扫盲?这是好事。可陈远疆一个保卫处的特派员,怎么管起这个来了?她想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许君君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猜啊,这扫盲是名头,保不齐……跟那晚咱们碰上他那事有关!”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泉眼边,那惊魂的马蹄声,那硝烟味……还有他严厉的警告。

许君君警惕地左右瞄了一眼,才继续用气声说:“你忘啦?那晚他一身灰土,裤脚靴子上沾的可不是泥巴点子,倒像是……被什么燎过似的!还有股味儿,淡淡的,像过年放炮仗后的那股硝石味儿!今天后勤老张头来卫生室领碘酒,顺嘴跟我唠嗑,说前些天夜里,靠近北边老风口那边的巡逻队,好像真听见枪声了!说是……打狼?哼,我看没那么简单!指不定是摸进来的坏分子!她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又有点八卦的兴奋,“陈干事他们搞保卫的,鼻子灵着呢!扫盲点铺开,咱们的人、识字的娃娃多了,那些特角旮旯的眼线不就多了?坏人还怎么藏?”

舒染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打狼?敌特?她脑海里闪过陈远疆那冷硬沉默的侧脸,和他腰间总是裹着布套的物件。许君君的推测,在她心里激起不安的涟漪。难怪他对深夜外出那么严厉,难怪他身上总带着风尘仆仆的硝火气。

“所以啊,”许君君总结似的,舀了一勺饭,“那晚碰见他,八成是刚办完事,或者正追着线呢!咱们算是撞枪口上了,运气好没被当可疑分子逮起来!啧,想想都后脖子发凉。"她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舒染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抓饭吃下去。戈壁滩的夜,比她想象的更黑,更深。

“对了,“许君君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热水条子拿到了吧?周三下午我没事,陪你一起去机修连?听说那锅炉房旁边堆着老大一堆煤渣,味儿可冲了,两个人壮壮胆。”

舒染点点头:“好呀,一起洗吧。”

热水,是实实在在的慰藉。她需要这点温暖,来驱散心底因那些传闻而泛起的寒意。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的胖师傅开始眶当唯当地收拾铁盆。许君君也吃完了,端起碗起身:“走了,还得去给李大壮量个血压。你早点回去歇着,瞧你那眼圈黑的。”

舒染应了一声,看着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走了。食堂门口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发粘。她伸出手指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个“信"字。

片刻后,舒染从食堂出来,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食堂门口三三两两蹲着吃饭的职工家属,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舒染出来,声音停了停,目光投过来。不再是前些天那种带着揣测和疏离的打量,而是有些局促,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甚至对她不太自然地咧了咧嘴,算是招呼舒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知道,马连长那通在教室里的炸雷发言,陈远疆的民语,还有周巧珍被调去基建队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连队。她没急着走,目光投向远处。连队西头那片稀疏的红柳丛,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显得蔫蔫的。那个曾是她和许君君救命稻草的泉眼,渗水更慢了吧?或许明天就彻底干涸了。不过,周三下午,机修连锅炉房外的热水龙头……陈远疆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

条子还没拿到,但那个的承诺,让她感觉脚下稳了许多。回到地窝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透着点松快。

“回来啦?"王大姐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就着门口的光线缝补一件旧褂子,针线在她粗粝的手指间翻飞得飞快。她抬头,脸上带着笑,“马连长那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见了!痛快!周巧珍那搅屎棍子,早该清出去!”李秀兰正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她们三人共用的那张破木桌,闻言也抬起头,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附和:“嗯,清静了。舒老师,你……没事了吧?"她目光落在舒染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关切。“没事了,"舒染把饭盒放在桌上,笑了笑,“谣言破了,比喝药都管用。”她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地窝子,少了周巧珍那个总散发着怨气的身影,连空气都显得不那么憋闷了。

“下午……娃娃们不来上课吧?“她记得今天下午是安排孩子们帮家里干点轻省活计。

“不来不来!"王大姐放下针线,一拍大腿,“正好!咱们仨下午都没啥要紧事!这晦气散了,得庆祝庆祝!吃顿好的!”李秀兰也眼睛一亮,带着点雀跃:“对!舒老师,你票多!王大姐,你那个小棚子能用吧?我……我下午能分到几块压坏了的豆腐边角,不碍事的,不是偷拿!"她生怕被误会,急急地补充。

舒染心头一暖。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吃顿好的"是顶顶实在的庆祝,也是舍友们最质朴的心意。

“好!“她答得干脆,“我先去趟连部找石会计开个条子,然后就去供销社看看有啥能买的。”

下午,舒染带着布兜,先去了连部旁边的会计室。石会计戴着套袖,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看见舒染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了然和客气一-显然马连长那通吼和后续处理,消息已经传开了。“舒老师?有事?"石会计放下笔。

“石会计,"舒染把陈远疆的通知复述了一遍,“陈干事说,让我来找您开使用机修连热水龙头的条子。”

“哦,这事啊!"石会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专门的小本子,翻开,拿起蘸水笔,“陈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周三和周六下午,对吧?“他一边问,一边在小本子上工整地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和使用人姓名,最后盖上一个清晰的蓝色印章。撕下那张条子,递给舒染。

“拿好,舒老师。按时去,机修连那边也有人记档的。“石会计叮嘱了一句。“谢谢石会计!"舒染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小心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供销社离会计室不远,舒染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打着瞌睡的老售货员。舒染亮出了她的教师配额本和一些积攒的票证。

“同志,要点啥?"老售货员掀了掀眼皮。“有肉吗?肥肉膘也行。还有油吗?菜籽油、棉籽油都行。"舒染问。老售货员慢吞吞地起身,从后面一个蒙着纱布的竹筐里翻了翻,拎出巴掌大一块暗红色的东西,甩在油腻的案板上:“就这点腊肉干了,还是前儿个团部拉来的,筋头巴脑多,要吗?油……棉籽油还有半斤。"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敞口坛子,“粗盐粒,管够。”

腊肉干硬得像木头,颜色深得发黑,筋络纵横。棉籽油浑浊,带着股生涩的味道。但这就是好东西了。

“都要了。"舒染递过钱和票。又买了点粗盐,想了想,用几张细粮票换了一小包珍贵的白砂糖一一权当调味。

走出供销社,舒染没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到连队边缘的野地里。戈壁滩并非全然死寂,贴着地皮,顽强地生长着灰灰菜、扫帚苗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菜。她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仔细地挖着,避开那些明显干枯发黄的。不一会儿,就掐了满满一布兜的嫩尖。

回到宿舍,王大姐和李秀兰已经准备好了。王大姐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瓦罐,李秀兰则小心心地捧着几块形状不规则、微微发黄的豆腐边角,用一块湿布垫着。

“走!去我那小棚子!"王大姐风风火火地招呼。王大姐说的"做饭棚子”,其实就是连队统一搭建在宿舍区外围的一排极其简陋的土坯矮棚,顶上胡乱搭着些红柳枝和旧油毡,勉强遮阳挡点小雨。每家分一小格,或几个单身职工合用一个小格,里面垒个土灶,就是厨房了。

王大姐手脚麻利地生起火,用的是她们平时捡的枯红柳枝和骆驼刺。李秀兰把豆腐边角仔细地切成小块。舒染则把野菜仔细地淘洗了好几遍,洗掉沙土和咸涩味。

瓦罐架在火上,王大姐用筷子小心地挑了一小块凝固的棉籽油滑入罐底。油遇热,发出滋啦的轻响,一股并不算好闻但足够勾人馋虫的油香味飘散开来。在那个年代,大家的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这已经是顶好的美味了。“舒老师,把那腊肉干给我。"王大姐接过舒染递来的腊肉干,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使劲砸了砸,然后切成极薄、极小的丁,筋太多,只能取点味丁子下锅,在热油里爆出更浓烈的香气,颜色也深了些。野菜倒进去,快速翻炒。绿油油的叶子迅速蔫软下去,裹上油光。李秀兰把豆腐块小心地放进去,又加了小半瓢水。王大姐抓了一小撮粗盐粒撒进去,想了想,又捏了一小撮舒染买的白砂糖,指尖抖了抖,只落下一点点。“提个鲜味儿!"她解释。

盖上瓦罐盖子,小火咕嘟着。三个人围在土灶旁坐着。棚子里弥漫着野菜的清新、豆腐的豆腥、腊肉干的咸香和柴火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舒染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这味道,比记忆中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此刻她的心。

“舒老师,"李秀兰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一边小声说,“这下好了,连里好些人都在夸你呢。说你不娇气,有本事,心还好。李大壮家的见人就说你是她家大壮的救命恩人。我看啊,过不了几天,肯定还有娃娃要来报名上学!”王大姐用勺子搅了搅罐里的汤,点头:“是这个理儿!娃娃多了是好事,可你那棚子里,桌子板凳……太寒惨了。阿迪力那小子虽说认了错要赔,可他那年纪,能干啥重活?指望他做桌子,猴年马月!”舒染看着罐口冒出的白气,心里也在盘算这事。石头那几个大孩子挤在一条长凳上写字,总不是长久之计。

“吃完饭,咱们去仓库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废弃的木头板子啥的,我想再弄几张矮长凳,最好…再弄个像样点的讲桌。"她想起自己那个用土坯垒的讲台,每次放东西都小心翼翼的。

“成!"王大姐一拍大腿,“老保管员那儿,废料堆里总能扒拉出点能用的玩意儿!我认识机修组的小张,借把旧锯子、斧头应该行!”瓦罐里的汤翻滚着,豆腐炖得起了小孔,野菜软烂,腊肉丁的咸鲜味彻底融进了汤里。王大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野菜豆腐汤浓稠,点缀着深色的腊肉丁,卖相实在算不上好,但在这戈壁滩的午后,这已是难得的美味。王大姐又拿出几块玉米面混野菜的饼子,分给大家。

三个人就蹲在棚子外的阴凉地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啃着粗粝的饼子。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哇,这汤里放糖了?真鲜!"李秀兰小口喝着,眼睛亮亮的。“就那么一丁点,还是王大姐手艺好。“舒染笑着,胃里舒服极了。这顿饭,吃的是劫后余生的安稳,是情谊,也是希望。吃完饭,收拾好瓦罐碗筷,三人直奔连队仓库后面的废料堆。果然如王大姐所说,堆满了各种破烂:断裂的犁铧、锈蚀的铁皮、弯曲的钢筋,以及一些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木板木方,大多布满虫眼或被雨水泡得发黑。老保管员叼着旱烟袋,眼皮都没抬:“自己扒拉,能用就拿走,别挡道就行。”

她们像寻宝一样在废料堆里翻找。舒染眼尖,发现几块还算厚实、长度也够的松木板,虽然边缘有些腐朽,但中间部分还能用。王大姐则拖出两根相对直溜的木方,掂量着可以做腿。李秀兰找到几块稍短的厚木板,可以当凳面。王大姐熟门熟路地去找机修组的小张,不一会儿就借来了一把豁了口的旧手锯和一把刃都钝了的斧头,还有几根生锈的大铁钉。工具棚里太闷热,她们就在仓库后面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开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王大姐力气大,负责锯木方做凳腿。舒染和李秀兰用斧头劈削木板边缘,尽量弄平整些。

戈壁滩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很快浸透了她们的衣衫,混合着木屑沾在脸上、脖子上,又刺又痒。李秀兰的手被一根翘起的木刺扎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血珠冒了出来。

舒染立刻放下斧头,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一小块干净纱布和红药水。“忍忍。"舒染捏着她的手指,用小心地把木刺拔出来,然后抹上红药水,再用纱布条缠好。李秀兰看着舒染专注的侧脸,眼眶有点红,小声说:“舒老师,你真好。”

“你帮我干活还说我好啊,我该说你好才是!"舒染笑了笑,把剩下的红药水塞回口袋,“谢谢你,秀兰。”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敲敲打打,两张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矮长凳诞生了。凳面是拼接的木板,凳腿是粗木方,钉得歪七扭八,但用力晃了晃,还算稳当。最后,她们又合力用剩余的木料拼凑出一个略高一些,桌面稍大的讲桌。桌面坑洼不平,桌腿一长一短,底下垫了块石头才勉强放平。“成了!丑是丑了点,比土坯强!"王大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她们的作品,满意地咧嘴一笑。

三人合力把新做的长凳和讲桌搬回工具棚。棚子里依旧闷热,但看着这几件新成果,感觉空间都规整了不少。

舒染走到那个土坯垒的老讲台前,准备把上面的东西搬到新讲桌上。她弯腰,伸手探进土坯中间的缝隙里一一那个藏真丝睡衣的地方。手指触碰到光滑的丝绸。她把它抽了出来。艳丽的桃红色在昏暗的棚子里依旧扎眼,精致的蕾丝边沾了些许土灰。

“呀!真在这儿!“李秀兰低呼一声,赶紧凑过来看,又紧张地回头看看门囗。

王大姐也凑过来,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料子,啧了一声:“这料子……真是惹祸的根苗!亏得你机灵,藏这儿了!要那晚被翻出来……”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懂。

“这东西……不能留了。"王大姐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带着过来人的警醒,“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指不定啥时候又成了把柄。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了,最省心!”

烧了?舒染的手指收紧,光滑丝绸贴着掌心。她想起穿越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她就是穿着这个睡衣,一睁眼来到这里。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与现代生活唯一的联系。

现在,舒染看着手里的睡衣。如今摸着它,只觉得烫手。她沉默了几秒钟,眼神渐渐变得一片平静。“好。“她把睡衣用力团成一团,塞进随身带的旧布包里,“听大姐的,烧了。”

夕阳的金辉洒在戈壁滩上,给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红柳丛镶了道金边。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也带来了远处羊群归圈的咩咩声。工具棚门口,舒染、王大姐、李秀兰三人蹲在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坑里,那团艳丽的桃红色吊带睡衣被点燃了。火焰裹挟着丝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睡衣迅速卷曲、变黑,很快化作一坨焦糊。

火光映在舒染的脸上。坑底只剩下一小撮余烬。王大姐用脚拨了些土,把灰烬彻底掩埋踩实。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这下干净了!”

李秀兰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烧了好,烧了好……”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一丝与过去藕断丝连的念想,也在这戈壁滩的晚风里化成了灰。

她转身看向工具棚里那几张歪歪扭扭的新桌凳,还有那面静立着的旗杆。前路也必然还有风沙,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谣言碎了,污名洗了,和阿迪力的关系也破了冰,连这破败的教室,也总算有了点样子。“走,回去歇着!明天还得给娃娃们上课呢!"王大姐招呼着。三人并肩往回走,步伐轻松。

刚走出没多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从连部方向策马疾驰而来,方向正是通往牧区的土路。是陈远疆。他跑得很急,马蹄踏起一路烟尘。经过她们身边时,他没减速,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在舒染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看向前方的戈壁。陈远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大姐和李秀兰显然没看出什么特别,只是看着扬尘嘀咕:“陈干事这又是去哪?风风火火的。”

舒染望着陈远疆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