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与接了过来,只淡淡扫了一眼。
“嗯。”
一个字,再无多言。
叶佳佳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也不在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旁边恨不得缩成一团的陆雪棠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廉价物品。
她勾了勾唇,出于大家族刻在骨子里的那点表面礼节,她扬起了下巴。
“陆小姐,要不……你也一起来玩玩?”
那语气,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挑衅。
她笃定,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根本听不懂什么叫艺术,更不敢在这种场合露面。
她不过是想看她局促不安、开口拒绝的窘迫样子。
然而一
陆雪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画展?好啊好啊!”
她笑得一脸灿烂,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轻蔑。
“我最喜欢看画了!谢谢你啊佳佳同学!”
叶佳佳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
什么?
她居然答应了?
她怎么敢答应的?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陆雪棠眨了眨眼,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不说话。
“那个……我的请柬呢?”
她朝叶佳佳伸出手,动作自然又期待。
叶佳佳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死死地瞪着陆雪棠那张纯真无害的笑脸,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胸囗堵得慌。
在谢容与平静无波的注视下,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你。”
她将另一份请柬,几乎是“拍”在了陆雪棠的手上,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愤怒的“哒哒”声。
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画展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艺术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场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每个人都穿着得体,举止优雅,小声交谈着艺术与商业。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香槟的气味。
陆雪棠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走进来的。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夸张的晚礼服,也没有佩戴任何璀璨的珠宝。
她只穿了一件改良式的月白色旗袍。
不是传统那种紧绷修身、风情万种的款式,而是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和书卷气。
领口是精致的盘扣,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落的寒梅,走动间,暗光流转。
乌黑的长发被松松地挽起,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脸上是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妆容,却越发衬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整个人,就像是一幅刚刚着墨、还带着湿气的山水画。
清雅,干净,又带着一股令人挪不开眼的灵气。
像一朵徐徐盛放的雪色海棠花。
她一出现,门口的喧嚣都仿佛静了一瞬。
像是一滴清水,滴入了这锅由名利、欲望和酒精熬成的浓汤里。
瞬间,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正和几个名媛谈笑风生的叶佳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手里的香槟杯都在微微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这是那个只会穿卫衣牛仔裤、笑得像个傻子的陆雪棠?
怎么可能?!
不远处,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谢容与,也朝门口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深邃得让人看不清任何情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的心跳,乱了节拍。
就在这时,一个张扬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声响起。
“哟,这么热闹?佳佳妹妹办画展,我能不来捧场吗?”
苏北辰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扣子散漫地解开两颗,露出性感的锁骨,头发抓得很有型,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一进门,视线就在场内巡视,然后,精准地锁定了正有些不知所措的陆雪棠。
他眼睛猛地一亮,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大型金毛犬,尾巴摇得飞快。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无视了好几个跟他打招呼的美女,径直走到陆雪棠面前。
“小雪棠!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陆雪棠被他这直白又热烈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你小点声。”
苏北辰却不管不顾,十分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一个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
他对着旁边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富二代挑了挑眉,那得意劲儿,就差把“这是我的人”写在脸上了。“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来来来,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
他拍了拍陆雪棠的肩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和骄傲。
“陆雪棠,我正在追的人,未来也是你们的嫂子。”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只告诉你们”的浮夸语气补充道。
“而且,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对吧?”
说完,还对着陆雪棠飞快地眨了眨右眼,那自以为帅气逼人的样子,让陆雪棠脚趾又开始蠢蠢欲动。想抠地。
真的,想立刻抠出一座芭比梦幻城堡。
“苏少,这位……不就是上次你开着兰博基尼去送了玫瑰的那位?”一个染着亚麻色头发的公子哥暖昧地挤眉弄眼。
苏北辰下巴一扬,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然呢?”
他享受着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感觉自己今晚帅得能原地起飞。
他带着陆雪棠,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开始挨个介绍。
“小雪棠,这是张少,家里开娱乐公司的。”
“那是李总,搞房地产的,以后买房子报我名,打骨折。”
每介绍一个,他都要不动声色地夸一遍陆雪棠。
“我们雪棠,看着文静吧?其实是个学霸,京大才女。”
陆雪棠:………”
救命。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主人带出去显摆的珍稀小浣熊,尴尬又无助。
而这一切,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不远处,那个手持香槟、神色冷峻的男人眼中。
谢容与晃了晃杯中金色的液体,看着苏北辰那只搭在陆雪棠肩上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陆雪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她真的,生气了。
她不是什么宠物,更不是什么战利品。
她今天穿得人模人样地过来,是给叶佳佳面子,也是给谢容与面子。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蘑菇,欣赏一下艺术,陶冶一下根本不存在的情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移动的荷尔蒙发射器当成炫耀的资本,四处展览。
她的耐心,在苏北辰又一次跟别人吹嘘“我们家小雪棠唱歌巨好听,堪比天籁”时,彻底告罄。陆雪棠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脸上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堪称明媚的笑容。
她伸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苏北辰搭在她肩上的爪子给扒拉了下去。
“苏少。”
她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你再这么介绍下去,别人会以为我是你花钱请来的展品。”
“价格不菲的那种。”
苏北辰脸上的得意洋洋,瞬间卡壳。
他看着陆雪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和无奈,只剩下清清楚楚的“不高兴”。哦豁。
小美人好像真的生气了。
苏北辰脑内的警报器瞬间拉响。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招摇过市的孔雀姿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的错,我的错。”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诚恳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主要是你今天太好看了,我有点上头,控制不住。”
“走走走,不理他们了,咱们看画去。”
说完,他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展厅深处走。
手腕相触的瞬间,陆雪棠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别动,”苏北辰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陆雪棠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算了,跟个二哈计较什么。
两人脱离了人群,喧嚣声顿时小了许多。
苏北辰总算恢复了正常,开始履行他“私人导览”的职责。
他指着墙上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这个,叫《燃烧》,你看这红色,像不像我送你的521朵玫瑰?”
陆雪棠:……”
谢谢,艺术细胞不是很够用,看不出来。
他又拉着她到另一幅面前,这是一幅描绘星空的画作。
“这个,叫《凝望》,深邃吧?神秘吧?像不像我看着你的眼神?”
陆雪棠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他。
“苏北辰,你是不是没上过语文课?”
苏北辰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尴尬。
“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开心嘛。”
他带着她,终于走到了展厅最中央的位置。
这里挂着叶佳佳这次画展的主打作品。
那是一幅巨大的,描绘芭蕾舞者的画。
画上的少女穿着白色的舞裙,踮着脚尖,姿态优雅,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远方,背景是华丽却冰冷的舞台技巧很娴熟,光影处理得也无可挑剔。
能看得出,画这幅画的人,基本功非常扎实。
陆雪棠正想认真欣赏一下,旁边的苏北辰却“啧”了一声。
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怎么了?”陆雪棠好奇地问。
苏北辰双手插兜,微微歪着头,像个不正经的艺术评论家。
“匠气太重。”
他撇了撇嘴。
“你看这线条,这构图,每一样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标准,但也无趣。”
“就像一个用尽浑身解数想讨好所有人的美人,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灵魂。”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陆雪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她画得太急了,想证明自己的野心都快从画布里溢出来了。”
“不像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儿,就自成一幅画了。”
苏北辰的点评,刻薄,却又一针见血。
陆雪棠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满脑子都是跑车和美女的草包少爷,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穿着一身白色香奈儿套裙的叶佳佳,正端着酒杯,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
苏北辰的每一句点评,都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苏北辰!
你给我等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急躁的冷傲。
下一秒,一道身影停在了他们面前。
“苏少真是好眼光。”
叶佳佳端着两杯琥珀色的香槟,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只是那笑意,半点都没传到眼睛里。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陆雪棠那张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连我这幅画里藏着的拙劣野心都看出来了,真是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每个字都像冰锥子。
苏北辰挑了挑眉,丝毫不惧,反而懒洋洋地接过一杯酒。
“叶小姐客气了,实话实说而已。”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陆雪棠感觉自己像是夹心饼干中间那层快要被挤出来的奶油。
她看着叶佳佳那双强忍着怒火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过意不去。
毕竞,苏北辰的嘴,是真毒。
为了缓和气氛,她主动从叶佳佳手里接过另一杯酒,脸上堆起一个友好的笑。
“叶佳佳你别听他胡说,你画得特别好,真的!非常有大师风范!”
叶佳佳冷哼一声,没说话。
陆雪棠仰头,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以示诚意。
“你看,我干了,你随意!”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清甜的果香。
很好喝。
可是,等等。
这酒的后劲,怎么这么奇怪?
一股突如其来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小腹猛地窜起,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