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空气里浮动着浅淡的雪松冷香,是昂贵的木质香薰,闻起来像冬日里被初雪覆盖的森林,清冽,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陆雪棠正坐在谢容与那张宽大的书桌对面,手里握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还债”。
距离那场荒唐的闹剧,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身上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过分纤细白皙的颈子,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谢容与坐在她对面,指骨分明的手正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一本德文原版书,视线却并未真正落在书页上。他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两天前,他亲眼看着陆劲扬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昏迷不醒”的她从混乱的人群中带走。那个男人眼里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谢容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他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被男人折腾得下不来床,所以连怎么做都忘了?”他说话总是这么难听,淬着冰,又带了刺。
陆雪棠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恶意,她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柔柔的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像盛着碎光。
“谢总,这可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惦记着还您的债,病着也得来嘛。”
她把钢笔放下,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一股淡淡的馨香混着药味飘了过去。
谢容与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讨厌医院的味道。
更讨厌她身上有这种味道。
“那天晚上,”陆雪棠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八卦口吻,“后来怎么样了?苏北辰……没事吧?”
谢容与冷嗤一声,将书页翻过一页,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你还有空关心他?”
他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身影,“陆劲扬没把你怎么样?”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一个哥哥,能把妹妹怎么样?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陆劲扬从来不是个正常的哥哥。
陆雪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浴缸里冰冷的水,男人俯下身时带着烟草味的呼吸,还有那句贴在耳边的警告……一幕幕闪过脑海。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了下去:
“他是我哥,能把我怎么样?”
她答非所问,却又像是一种回答。
那是一种无力的,带着点自嘲的辩解。
谢容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陈助理,把“蒙面歌神’的投资策划案拿进来。”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陆雪棠有些意外,但还是乖觉地坐了回去,重新拿起笔,假装研究面前这个合同。
很快,一身职业西装的陈助理敲门而入,恭敬地将一份制作精美的策划案放在了谢容与面前。“谢总,这是寰宇娱乐那边新送来的项目,S级制作,想拉我们谢氏做主投资方。”
陈助理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对面的陆雪棠。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陆家二小姐,是怎么让自家老板另眼相看的。
谢容与“嗯”了一声,随手翻开。
陆雪棠竖着耳朵听。
寰宇娱乐……蒙面歌神……
听起来像是个唱歌比赛的综艺。
………节目模式是邀请成名歌手和素人同台竞技,全程蒙面,只凭声音一决高下。噱头很足,而且我们请了夏时音先生做特邀评委……”
夏时音?
陆雪棠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陈助理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项目的商业价值和前景,陆雪棠却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为了打响第一炮,制作方这次下了血本,冠军的个人奖金,高达五百万。”
五百万。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五百万!
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彻底摆脱谢容与的债务。
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离开陆家,逃离陆劲扬的掌控。
有了这笔钱,她才能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她上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是什么?
是脸吗?不,那张脸丑陋得让她自卑到尘埃里。
是成绩吗?不,她偏科严重,理科一塌糊涂。
是她那副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啊!
她可以唱咏叹调,可以飙海豚音,可以把一首最烂俗的口水歌,唱得荡气回肠。
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骄傲的资本。
“这个比赛……”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掩不住那份急切,“素人……也能参加吗?”
她的问题,突兀地打断了陈助理的汇报。
书房里,两道目光齐齐落在了她的身上。
陈助理有些错愕。
谢容与则是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像是燃着火焰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拼命想抓住阳光的野草。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薄唇微启。
“能。”
看守所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冰冷气味。
叶佳佳在这张硬邦邦的铁床上坐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她身上裙摆上还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卷发,也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失却了往日的光泽。
她,叶家大小姐,京圈里众星捧月的明珠,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到中途的破口大骂,再到现在的死寂。
她像一头被拔了爪牙的幼兽,只剩下满腔的屈辱和一丝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不明白。
为什么没人来。
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就连她从小跟在身后的谢容与,也没有。
他们就这么看着她被关在这种鬼地方,被当成一个滥用违禁药品的嫌疑犯?
“吱嘎”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叶佳佳猛地抬头,眼里的死寂瞬间被点燃。
她以为,终于有人来了。
可走进来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任何一张脸。
是她家的管家,王叔。
一个在她眼里,连对她大声说话都要掂量再三的下人。
王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皇和……怜悯。那种眼神,像一把最钝的刀子,一下下地剐着叶佳佳高傲的自尊心。
“我爸妈呢?”
“谢容与呢?他们都死哪儿去了?叶家是没人了吗,要让你来接我?”
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王叔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垂下眼,不敢看她。
他只是卑微地躬了躬身,“小姐,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我们先回家吧。”
回家?
叶佳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从床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王叔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她个子娇小,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的力气。
“回哪个家?你告诉我!我被关了一天一夜,他们连个面都不露,现在让我跟你回去?王叔,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逼着他抬头。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公司出事了?还是陆雪棠那个贱人又在容与哥哥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不………不是的,小姐……”
王叔的眼神躲闪,眼眶泛着红,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悲恸。
他越是这样,叶佳佳心里的恐慌就越是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你告诉我,是为什么!”她嘶吼着,尾音带上了哭腔,“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王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家里……家里来人了。”
叶佳佳的动作一顿。
“老爷和夫人……找到了他们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轰”
叶佳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声音。
她听不见那盏老旧日光灯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也听不见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她只能看见王叔的嘴在一张一合。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钉进她的脑子里,钉进她的心脏里。
亲生女儿?
那她是谁?
她是谁?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二十年来用金钱、宠爱和骄傲筑成的华美外壳。
王叔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声音里是无尽的痛惜。
“小姐……您是……您是当年在医院里………”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可叶佳佳已经明白了。
原来,电视剧里那些狗血淋头的戏码,是真的。
抱错的……假千金。
她揪着王叔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
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姐!”
在王叔惊慌的呼喊声中,叶佳佳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所谓的家,所谓的父母,所谓的青梅竹马……
原来,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她甚至,连“叶佳佳”这个名字,都是偷来的。
暑假的蝉鸣,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给喊出来,黏腻地糊在窗玻璃上。
陆劲扬的别墅里,冷气开得要把企鹅冻死。
这很陆劲扬。
少女蜷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个枕头,光洁的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她身上套着一件陆劲扬的旧T恤,灰色的,宽大得能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领口洗得有些松垮,滑下来,露出她那截白皙又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
这栋房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
除了她这个人,以及茶几上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报名表。
《蒙面歌神》素人海选通道申请。
字是她亲手填的,笔迹清秀,却又在收笔处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
这是她的救生筏,是她逃离这座名为“家”的精致牢笼的唯一希望。
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别说租房,就连下顿馆子的钱都得看陆劲扬的脸色。
寄人篱下的滋味,她这辈子算是尝了个透彻。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陆雪棠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坐直了身体,将那张报名表飞快地塞进沙发缝隙里。
陆劲扬回来了。
他脱下警服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房内的气压,随着他的进入,仿佛又低了几度。
他没看她,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
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落。
“过来。”
他开口,声音和手里的冰水一个温度。
陆雪棠磨磨蹭蹭地站起来,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腿又细又直,白得晃眼。
她走到餐桌旁,不敢坐,只是站着。
陆劲扬的视线终于落到她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在她腿上停留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从手边的一摞信件里,抽出一张暗红烫金的请柬,推到她面前。
那请柬的质地精良得过分,边角泛着奢靡的光。
陆雪棠的心猛地一跳。
谢容与?还是苏北辰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纸张,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翻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昂贵的墨香。
一为庆祝叶府寻回遗珠,兹定于……特设晚宴,恭候叶蓁蓁小姐正式归宗。
叶蓁蓁。
真千金回来了。
陆雪棠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涌上来的,竟是一种作为读者的、荒诞的了然。
原来剧情已经走到这儿了。
她甚至有闲心想,不知道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叶佳佳,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呢。
她下意识地想把请柬合上,这热闹与她无关,她只是个等着上岸的偷渡客。
可目光下移,一行隽秀的小字,映进她的瞳孔。
“……并以此告慰先女叶清霜在天之灵·……”
叶清霜。
叶清霜。
那是她这具身体的、法律意义上的母亲的名字。
是她户口本上,“母亲”那一栏里,冷冰冰的三个字。
叶家这些年对陆雪棠一直不闻不问,怎么这时候来请她去参加宴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