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厚重的黑纱,把城市包裹得闷热又窒息。
陆雪棠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灭,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副驾驶上是叶家的老管家,西装笔挺,一路沉默,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小姐·……到了。”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发颤。
叶宅的大门敞开着,两排银杏树下站着穿制服的保安。院子里铺了红毯,从台阶一直延伸到玄关口。仿佛今晚不是认亲宴,是哪家千金出嫁。
刚下车,就有两个化妆师和一个造型总监围上来,把她半推半拽进侧厅一
“陆小姐,这边请!”
“您皮肤底子很好,就是太素了,我们给您做个清新一点儿的造型。”
化妆间冷气很足,空气里飘着玫瑰香精味道。
有人把头发拨到耳后,又有人用粉扑轻拍她脸颊,每一下都带着试探和敬畏,好像怕弄疼了这位突然被请回来的大小姐。
镜子里的少女陌生又熟悉:眉眼本就灵动,被勾勒过后多了一分疏离感;唇色淡淡,却衬得整个人更显白净。
一袭鹅黄色礼服裙垂到脚踝,腰线收紧,锁骨处别了一枚珍珠胸针。
“可以了吗?”陆雪棠嗓音哑哑地问,“我不喜欢太夸张。”
造型师忙不迭点头:“已经很自然啦!真的特别好看!我从没见过您这样美丽的人。”
可没人告诉她,这身行头到底是为谁准备的一一是为了让真正的女儿风光归宗?还是让那个“假货’体面退场?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地板声,很快停在门口。
“好了没?宴会要开始了!”女人声音尖锐,是叶夫人。
也是她名义上的大舅母,叶佳佳的大婶。
陆雪棠深吸口气,把手指藏进裙摆褶皱里,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马上。”走廊尽头亮起水晶吊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有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其间,也有媒体举着长枪短炮守候捕捉每一个表情变化。
这是一场盛大的秀场,而她只是临时借来的模特儿罢了。
大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空出来,那是留给主角的位置。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无声息地落在楼梯转角处一
那里站着另一个女孩,一身白裙,如同瓷娃娃般脆弱美丽,无措地望向人群深处。
叶佳佳那双曾经骄傲,如今却失魂落魄的大眼睛,在看到陆雪棠的一瞬间骤然放大:
“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声音嘶哑破碎,比玻璃碴还刺耳。
不等旁边佣人拉住,她已经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抓住陆雪棠胳膊:“是不是你搞鬼?!是不是你故意陷害我?!他们凭什么不要我!凭什么!”
四周顿时静下来,只剩杯盏碰撞声远远传来,还有摄像机咔嚓咔嚓按快门的小动作。
陆雪棠没有挣脱,只定定看着叶佳佳那张哭花了妆的小脸,说话慢条斯理:
“你觉得呢?如果真的是我,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叶佳佳愣住,下意识松开手,但仍死死瞪住她,“少装好人!要我发现是你搞的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一刻,陆雪棠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能成为原书里的恶毒女配一一疯起来是真的不要命。
但今天不同以往。
叶夫人见状赶紧挤过来拉开两人,小声呵斥:“丢不丢人,还嫌笑话不够大吗!”
然后扯出职业假笑,对众宾客解释:“小孩子闹矛盾,不碍事,各位随意。”
说完,又压低声音朝陆雪棠道:“待会儿仪式结束,你就早点回去吧。”
意思再明显不过:戏演完,该滚蛋就滚蛋。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新认回来的真千金蓁蓁牵着父母缓步出现。
人群自觉让出通道,无数目光追随着那个新主角,将舞台中央照得如同镁光灯下的天堂。
而属于旧人的位置,则越来越暗淡狭窄。
这一切热闹与荣耀,都与被晾在边缘的两个女孩无关
一个满腔恨意,一个早已心如止水。
而陆雪棠和叶佳佳,不过是用来衬托红花的两片绿叶。
人群的焦点在阶梯之上,那里的光鲜亮丽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陆雪棠的视线却穿过香槟塔,越过人群攒动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新主角一一叶蓁蓁的脸上。只一眼,她心头猛地一跳。
像。
太像了。
叶蓁蓁,和陆雪棠,长得有七八分像。
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眼底一抹青黑,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需要被精心呵护在暖房里的珍稀植物,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病弱西子,名不虚传。
陆雪棠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书里只说叶蓁蓁是真千金,没提到这一茬啊!
就在她出神之际,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笃、笃、笃。”
是拐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沉重而急切。
宾客们纷纷回头,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穿着一身深紫色暗花旗袍的老夫人,正由两个佣人搀扶着,颤巍巍地拨开人群。
那是叶家的老夫人,叶佳佳的奶奶。
她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绕过了亲儿子儿媳,也无视了那个新认回来的亲孙女,径直朝着被冷落在角落的陆雪棠走来。
叶夫人脸色煞白,想拦,却被老夫人一把推开。
“清霜……”
老夫人干枯的手抓住了陆雪棠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凑得很近,一股陈旧的、混杂着药味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清霜……你回来………”
她的声音破碎而哽咽,仿佛透过陆雪棠的脸,在看另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陆雪棠僵在原地。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闪光灯在此刻都停滞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同情与一丝看好戏的残忍,聚焦在这个诡异的认亲场面。
叶夫人急得满头是汗,和丈夫一起上前,半是哄劝半是强硬地想把老夫人拉开:“妈!您认错了!这是雪棠,是清霜的女儿!”
“我没认错!”老夫人哭喊着,死死抱着陆雪棠不放,“她就是我的清霜!这眉眼,这鼻子,一模一样!我的女儿回来了!”
这一刻,陆雪棠终于明白。
叶家请她来,是为了让这位思女成疾的老夫人,看一眼她这个酷似亡女的“外孙女”,以慰藉那份长达二十多年的执念。
她成了一件工具,一个替身,一个承载他人情感的容器。
这场闹剧,荒诞得像一出先锋派话剧。
陆雪棠不动声色地从老夫人怀里挣脱出来。
她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外婆,我不是她。”
她看着老夫人瞬间失落下去的眼神,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疲惫。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陆小姐………”老管家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神色复杂。
“我……去趟洗手间。”
她随口扯了个谎,没等任何人反应,便转身快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她没有走向金碧辉煌的客用洗手间,而是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凭着直觉穿行,绕过一个又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
最终,她推开了一扇标着“安全出口”的沉重铁门。
门外,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闷热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吹乱了她精心打理过的发丝。
陆雪棠深吸一口气,城市的霓虹被踩在脚下,汇成一片璀璨又疏离的星河。
喧嚣被隔绝在身后,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正想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眼角余光却瞥见天台的另一角,有一个影子。一道清瘦的、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白色西装,似乎也在看这片夜景。月光给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连同他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腕,都白得像玉。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动轮椅。
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就这样撞进陆雪棠的视野。
眉目如画,气质温润,只是脸色同样带着一种久病的苍白。
正是世界顶级的音乐家一一夏时音。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天台上的风比底下要烈得多,吹得陆雪棠那身本该温婉的鹅黄色礼服裙摆猎猎作响,像一面仓皇的旗。空气里那片刻的凝滞,被夏时音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
他操纵着轮椅,平缓地转过半个身位,正对着她。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那张脸,精致得不似凡人,却也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脆弱感呼之欲出。
陆雪棠还记得前段时间,京大校庆上他是怎么评价自己的。
“你的歌声,和你的为人一样,充满了廉价的技巧和虚伪的深情。”
呵呵呵。
此刻,小丑与天才音乐家在天台重逢。
世事荒诞,莫过于此。
“我的未婚妻,陆雪棠小姐。”夏时音开口了,美妙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她有点听不懂。
未婚妻?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瞬。书里可没写这一出!
她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夏先生,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从不开玩笑。”他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结婚,婚房的窗帘最好是天鹅绒的,深蓝色,能遮掉所有光。你不喜欢亮,我知道。”
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陆雪棠却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这人有病吧?
她不想再和他纠缠,楼下的闹剧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缩起来,好好消化一下今晚这堪比八点档狗血剧的信息量。
“抱歉,我还有事。”她冷淡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儿?”夏时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回家吗?我们的家。”陆雪棠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头骂他一句神经病,眼角余光却瞥见,通往天台的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陆劲扬。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眼神沉沉地锁定着她和夏时音。
他看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陆雪棠的心脏骤然缩紧。
“玩够了?”陆劲扬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这天台的夜风还要冷。
夏时音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操纵着轮椅,滑向了天台的另一侧。她没说话,默默地跟着陆劲扬下楼。
一路无言。
黑色的越野车里,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陆雪棠蜷在副驾驶。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丝硝石的气息,充满了侵略性。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他的别墅车库,引擎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下车。”他言简意赅。
陆雪棠机械地解开安全带,跟着他走进客厅。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吧台前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
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冰得刺手。
“夏时音是你的未婚夫。”
陆劲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开口,就是一枚重磅炸弹。
陆雪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书里……”她喃喃自语,又猛地闭嘴。
该死,差点说漏了。
“什么书?”陆劲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失言,向前倾身,压迫感十足地盯着她,“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什么婚约,也没人告诉过我。”
“现在你知道了。”陆劲扬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靠回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那又怎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而已,我不承认。”陆雪棠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陆劲扬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眼,眸色黑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承不承认,不重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将她打入地狱。
“重要的是,他的腿,是你弄断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雪棠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怔怔地看着陆劲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劲扬仿佛嫌她不够绝望,又补上了一刀,语气残忍又平静。
“高一那年,夏家后院的露天派对。你把他从二楼的楼梯上,亲手推了下去。”
“眶当”
她手里的玻璃杯应声滑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冰水四溅,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