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熟悉的、骚包的桃粉色衬衫,在这间主打黑白灰高级色调的餐厅里,简直像一滴掉进清水里的墨,突兀又扎眼。
是苏北辰。
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眼眶微红的美女。
那美女正拿着纸巾泫然欲泣地擦着眼角,我见犹怜。
而苏北辰,这位风流成性的苏家小少爷,正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眼前这“美人垂泪”的戏码。
看,多么符合原书的设定。他最爱的,就是这场面。
陆雪棠的心脏在沉入谷底的瞬间,又被一股绝地求生的狠劲儿给猛地拽了上来。
一个计划失败了,那就立刻启动第二个!
扮演贪婪恶毒的拜金女,夏时音不吃这套,反而觉得“有趣”?
行。
那如果……这个拜金女,还是个随时能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呢?
一个视艺术与精神为生命的矜贵王子,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天之骄子,或许能容忍未婚妻的贪财,但绝不可能容忍她的不忠。
尤其是,当着他的面,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想到这里,陆雪棠心中那簇被浇灭的报复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僵硬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娇媚又委屈的神情。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刻意练习过的摇曳生姿,目标明确一一苏北辰。
夏时音没有阻止她,只是抬起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仿佛在期待她接下来要上演的剧目。
“宝宝,你怎么在这儿呀?”
陆雪棠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她无视了苏北辰对面那个美女错愕的眼神,径直走到卡座边。
苏北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是震惊地瞪大了那双招摇的桃花眼,随即看清来人是陆雪棠,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
这个前几天还对他避如蛇蝎的女人,现在……叫他什么?宝宝?
他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陆雪棠?你……”
“北辰,她是谁?”对面的美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质问。
陆雪棠根本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整个餐厅都为之侧目的举动。
她一屁股,直接坐进了苏北辰的怀里。
苏北辰的身体瞬间绷紧,隔着几层布料,他都能感觉到怀中人柔软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一股熟悉的馨香窜入鼻腔,搅得他心神大乱。
陆雪棠却仿佛毫无察觉,伸出双臂,熟稔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颊亲昵地贴在他的侧脸,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撒娇般的语气抱怨道:
“你好坏呀,昨天送我的花还在别墅里养着呢,今天就陪别的女孩子吃饭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的声音软糯,每一个字都像钩子,勾得人心头发痒。
苏北辰,这位万花丛中过的老手,此刻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
昨天?送花?
那不是被陆雪棠拒绝,让他颜面尽失的惨痛经历吗?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了情侣间打情骂俏的证据?但他是什么人?
他是苏北辰。
短暂的错愕过后,巨大的戏剧性和刺激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角色,大手一伸,无比自然地揽住了陆雪棠纤细的腰,嘴角重新勾起那抹邪气的笑,配合地在她耳边低语:
“怎么会呢,我的心肝儿。这不是……正跟她说清楚,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嘛。”
说罢,他还挑衅似的看了一眼对面已经气得脸色发白的美女。
而陆雪棠,在说出那句台词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一直死死地锁定着夏时音的方向。
她就是要让他看。
看清楚,他即将用五个亿娶下的未婚妻,是怎样一个不知廉耻、三心二意的女人。
她甚至还冲着夏时音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微笑。
快!快发怒!快掀桌子!快用你那高贵的、不容侵犯的尊严,来唾弃我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然而,夏时音的反应,再一次,碾碎了她所有的预谋。
他没有愤怒,没有离席,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与她对视。
在陆雪棠挑衅的目光中,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高脚杯,里面猩红的液体像流动的宝石。
他朝着她的方向,遥遥一敬。
那姿态,不像是一个被当众羞辱的未婚夫,反倒像一个坐在剧院第一排的观众,在为舞台上最精彩的即兴表演,献上无声的赞叹。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雪棠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他说的是一一精彩。
陆雪棠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海。
她狼狈地从苏北辰怀里爬起来,甚至没顾得上跟演上头的苏北辰道别,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个男人,不是变态。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以欣赏他人失控和痛苦为乐的……恶魔。
她重新坐下,低着头,像一只斗败的鹌鹑,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餐厅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小提琴曲依旧在流淌,但此刻听在陆雪棠耳中,却像是送葬的哀乐。“表演结束了?”
夏时音的声音轻轻响起,依旧是那般温润悦耳,却让陆雪棠浑身一颤。
她没说话。
夏时音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已经微凉的鹅肝,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你的清单,列得不完整。”他说。
陆雪棠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夏时音的嘴角弯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陆雪棠毛骨悚然的宠溺。
“我们得再加一个亿。”
“就叫……“专属情趣表演观赏费’吧。”
“以后,你每一次像今天这样“精彩’的表演,我都会额外支付。地点,人物,剧本……都可以由你来定。”
“毕竞,”他看着她煞白的脸,眼底的笑意愈发愉悦,“取悦我,是你作为未婚妻,最重要的责任,不是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此刻听起来尖锐得如同鬼魅的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她的耳膜。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惊慌失措地奔流,撞击着太阳穴,发出“咚、咚、咚”的,濒死的擂鼓他是一个欣赏艺术的疯子。而她,陆雪棠,从挣扎、反抗,到刚才那场自取其辱的表演,都只是他眼中一场取悦他的、生动有趣的艺术品。
她的痛苦,是他的养料。她的失控,是他的乐章。
愤怒?羞辱?掀桌子?
不,他只会为她鼓掌,然后……为她的下一场表演,支付更高的票价。
既然硬碰硬是自寻死路,那么……她只能换一条路走。
她必须找到他真正的“逆鳞”。
一定有的。是人,就必有弱点,有雷区,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底线。
只要她能精准地踩上去,引爆它,这场荒唐的婚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雪棠抬起头,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拿起桌上的柠檬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夏先生……说笑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只是觉得,既然要结婚,总得互相了解一下。毕竞,婚姻是需要经营的。”
她刻意将“经营”两个字咬得很重,像一个真心为未来打算的、识时务的女人。
夏时音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未减,仿佛在说:继续你的表演。陆雪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那……为了我们未来的和谐相处,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你……最讨厌什么样的女人?”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缩成了一团。
她要扮演他最厌恶的模样,让他发自内心地、从生理到心理都排斥她,直到他主动撕毁这份婚约。夏时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优雅地放下刀叉,刀叉与高级骨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在这寂静的对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艺术,从容不迫,掌控一切。
“哦?”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这么快就进入贤内助的角色了?真是善解人意。”他的夸奖,比任何羞辱都更让陆雪棠难堪。
她只能僵硬地笑着,内心骂了他八百遍。
夏时音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她脸上,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性,要将她的皮囊剥开,窥探里面那个仓皇失措的、来自异世的灵魂。
“你是指……贪财?肤浅?还是水性杨花?”他轻笑着,像是说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趣闻,“不,陆小姐,这些都算不上“讨厌’。这只是人性中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瑕疵,甚至……有时候还挺可爱的。”他说可爱的时候,陆雪棠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我真正无法忍受的,”夏时音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温润的声线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厌恶,“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赝品。”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只听夏时音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的一切都是模仿来的,没有一样是属于她自己的。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悲伤与快乐,甚至她对人的爱与恨,都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而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表演。”“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看似活生生,内里却空无一物。你永远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真实的情绪波动,因为她根本没有。她只是一个……窃贼。”
夏时音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牢牢地锁住她,那双浅色的眸子深处,翻涌着陆雪棠看不懂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就像一首没有情感的曲子,就算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无比精准,节奏完美无瑕,那也只是悦耳的噪音,永远无法成为艺术。”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的重锤。
“一个………占据了别人华美的皮囊,窃取了别人既定的人生,却唯独没有继承那颗鲜活心脏的……冒牌“轰”
陆雪棠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述她自己。
一个占据了原主身体,窃取了原主哥哥、未婚夫、以及所有男主关注的……冒牌货。
一个穿书者,为了活下去,拼命模仿着原主的一切,笨拙地上演着一出又一出闹剧。
她的所有反应,所有计划,所有挣扎……都是表演。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念头带来了比死亡更甚的恐惧。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握着水杯的手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杯中的水晃动着,映出她扭曲惊骇的倒影。
夏时音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厌恶之色缓缓褪去,重新被那种温润如玉的微笑所取代。他甚至还伸出手,隔着餐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手背。
那触感,对陆雪棠而言,却比烙铁更烫。
“怎么了,陆小姐?”他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他看着她涣散的瞳孔,唇边的笑意愈发愉悦而残忍。
“你好像……很怕我说的这种人。”
他欣赏够了她脸上的绝望,才慢悠悠地说出最后一句。
“放心,”他柔声说,“你不是。”
陆雪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家餐厅。
晚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她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直走,一直走,高跟鞋踩在坚硬的路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对付夏时音这种疯子,任何“表演”都是在给他递上戏票。
那么……她就不演了。
陆雪棠停下脚步,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掏出手机。
她点开那个备注为“残腿变态未婚夫”的微信头像一一片纯粹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蔚蓝天空。然后,她开始打字。
【在吗宝?到家没?这么晚了,人家好担心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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