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棠的大脑,在经历了宕机、重启、蓝屏、再重启的反复折磨后,终于艰难地恢复了一丝丝运作能力两辈子的初吻,就这么交代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我爱她”现场了。
还是给一个只见过几面、严格来说还是自己债主的男人。
这叫什么?
工伤?
陆雪棠僵硬地转动着眼球,试图从谢容与那张毫无破绽的冰山脸上,解读出哪怕一丝丝的情绪波动。然而,没有。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矜贵冷傲的谢容与。
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动地的吻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都只是他随手弹掉的一粒灰尘。
“你……你……”
叶蓁蓁颤抖着手指着他们,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身后的叶佳佳,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震惊、嫉妒、不甘,最后竞然诡异地演变成了一丝……幸灾乐祸?
看吧,你抢了我的婚约又怎么样?人家根本不爱你!
陆雪棠觉得,再不走,她就要被这些目光活活烤熟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谢容与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那个……”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已经快要哭晕过去的叶蓁蓁,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逢场作戏!”
说完,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容与,用眼神疯狂暗示:大哥,配合一下啊!
谢容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陆雪棠的耳朵里。
“对。”
“逢场作戏。”
和刚才那句“我爱她”一样,云淡风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失落。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掏空了一块。
原来……真的是演戏啊。
演得还真他爸的逼真。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行吧,演戏就演戏。
金主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戏演完了,谢总,我能走了吗?”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牛排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谢容与一眼,转身就想开溜。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当场给他一个大逼斗。
拿别人的初吻逢场作戏?缺不缺德啊!
“站住。”
谢容与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雪棠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我送你回去。”
“不用!”陆雪棠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坐公交,方便。”
她现在只想离这个狗男人越远越好。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确定?”谢容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从这里走到最近的公交站,三公里。末班车,半小时前就没了。”
陆雪棠:……”
她猛地回头,怒视着他。
谢容与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怒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不容置喙的话。
“车在门口。”
那背影,依旧挺拔、冷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终,陆雪棠还是屈辱地坐上了那辆她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一个轮胎的迈巴赫。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一言不发。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是,她是没心没肺。
可这不代表她没有感觉。
那个吻,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天选之女,能让京圈太子爷一见钟情。
结果呢?
逢场作戏。
呵,真是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叮”地一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是一条新短信。
陆雪棠划开屏幕,发信人是【小狗】。
是韩夙。
【姐姐,我考上京航大了!明天放榜,但我提前知道了!为了感谢你,我能请你吃个饭吗?】短信的末尾,还跟了一个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狗狗表情包。
看着这条短信,陆雪棠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忽然就散去了一些。
她几乎能想象出韩夙在手机那头发这条信息时,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样子。
真好啊。
被人真心实意地感谢着,惦记着。
不像某些人,只会拿她当挡箭牌。
她手指翻飞,迅速回了过去。
【恭喜恭喜】
【吃饭?行啊!地址发我,姐姐明天一定到!】
回完短信,她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也因为她此刻的心情,而变得不那么凝重了。
旁边的谢容与,不知何时侧过了头,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笑得这么开心?”
“在跟谁聊天?”
陆雪棠嘴角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地就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盖在了自己腿上,动作快得像个偷看小黄文被班主任抓包的高中生“关你屁事?”
陆雪棠脱口而出,带着点炸毛的冲动。
说完她就后悔了。
完了,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从车上踹下去?这荒郊野岭的,她上哪儿哭去?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瞄身边的男人。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偶尔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没生气。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探究,冷漠,还带着一丝丝……不爽?
陆雪棠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为什么不爽?
因为自己跟别人聊天笑得很开心?
一个大胆又离谱的念头,像一颗小火星,在她那片混乱的思绪草原上,“吡”的一下燃了起来。他不会是……吃醋了吧?
就因为那个“逢场作戏”的吻?
不是吧不是吧?京圈太子爷的占有欲这么霸道无理的吗?演戏都要演全套,连售后服务都管?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但又莫名地有点……暗爽。
让你拿我当挡箭牌!让你亲完就说是演戏!
不给你添点堵,都对不起我那光荣牺牲的初吻!
想到这里,陆雪棠那点刚升起的悔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手机拿起来,光明正大地解锁,当着他的面又看了一眼刚才的聊天记录。然后,她抬起头,迎上谢容与的目光,嘴角重新挂上那种甜丝丝的,能腻死人的笑。
“朋友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说完,她还嫌不够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吃饭。”
很好。
她清晰地看到,谢容与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往下沉了三分。
车厢里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前排开车的司机大哥,都透过后视镜,投来了一个饱含同情与自求多福的眼神。
谢容与终于收回了视线,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没再说话。
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别惹我”的低气压,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陆雪棠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仰天长笑三声。
让你拽!让你狗!
她心情大好地低下头,继续跟韩夙发短信。
【明天想吃什么?姐姐请客!】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不用不用!说好我请的!姐姐,我暑假在工地搬砖,赚了点钱!】
后面还跟了个秀肌肉的表情包。
陆雪棠看着“搬砖”两个字,心里莫名地一软。
她能想象到,一个清瘦的少年,在炎炎烈日下,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汗流浃背的样子。
原主包养他,给他钱,却也践踏他的尊严。
他现在用自己挣来的辛苦钱请她吃饭,这意义完全不一样。
这是他想挺直腰板的证明。
她不能让他破费,但也不能伤了他的自尊。
陆雪棠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可以啊,我们小狗出息了!那这样,地方我来选,你来买单,怎么样?】
【好!】
韩夙回得飞快,一个字都透着开心。
陆雪棠笑了笑,打开地图软件,在京航大学附近搜索起来。
米其林?pass,能把他一个月工资吃没了。
高档西餐厅?pass,那种地方,他肯定不自在。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家评分很高,人均消费却很亲民的烧烤店上。
【就这家吧,叫“夺命小串”,看着就带劲。】
她把定位发了过去。
【明天下午六点,不见不散。】
搞定一切,陆雪棠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一抬头,就对上了谢容与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夺命小串?”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店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的那个“很重要’的朋友,就配吃这个?”
陆雪棠:………”
这狗男人,居然偷看她聊天?!
还带人身攻击的?!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吃烧烤怎么了?”她梗着脖子反驳,“烧烤有人间烟火气,比某些冷冰冰的米其林牛排好吃多了!再说了,我朋友他……”
她想说“我朋友他还是个学生,我得体谅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凭什么跟这个狗男人解释这么多?
他配吗?
于是,她话锋一转,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凉凉地开口:
“对啊,他就配吃这个。”
“我们这种普通人,吃个路边摊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不像谢总您,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大概只有拿别人的初吻“逢场作戏’,才能给您那金贵的牛排加点调料吧?”
说完,她扭过头,看向窗外,摆出了一副“姑奶奶不想再跟你说一个字”的架势。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连司机大哥都把后视镜的角度给调开了。
过了许久,久到陆雪棠以为这场冷战会持续到世界末日时,谢容与的声音,才幽幽地响起。“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陆雪棠一愣,转过头。
只见谢容与正侧着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车。”
“现在。”
陆雪棠心里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下车就下车。
谁怕谁啊?
她现在看谢容与这张帅脸,就跟看一坨镶了钻的狗屎没什么区别一一金贵是金贵,但本质还是让人不爽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摸车门把手,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然而,她的手指刚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腕就猛地一紧。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侧方传来,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砰!”
陆雪棠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柔软的真皮座椅,撞得她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一百只蜜蜂同时蜇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高大的阴影就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将车窗外最后一丝流光也彻底隔绝。是谢容与。
他一手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座椅上,将她完全禁锢在他和车座之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狭窄,此刻被他这么一挤占,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陆雪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点雪松味的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红酒醇香,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你干什么?!”陆雪棠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谢容与你疯了?放开我!”
疯了?
他确实觉得自己快疯了。
从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甜得发腻的笑容开始;
从她用那种柔软得能掐出水的语气,说出“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开始;
从她说那个破烧烤摊有人间烟火气开始……
一簇又一簇的无名火,在他胸腔里野蛮地燃烧,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烧成灰烬。
谢容与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此刻像两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汹涌而滚烫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委屈的偏执。
他的视线,像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寸寸地扫过她因震惊而微张的樱唇,扫过她那双写满了惊慌和倔强的水盈盈的眼睛。
“逢场作戏?”
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陆雪棠,你再说一遍。”
“我……”
陆雪棠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全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