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让陆雪棠光着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那一番折腾,自己竞然出了一身的薄汗。
该死的夏时音!
该死的陆劲扬!
一个自恋到以为全世界都在PUA他,另一个则把她当成遥控机器人,指令一来就得立马执行。没一个好东西!
陆雪棠愤愤地按了电梯,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半小时,从市中心的训练大楼到城郊的山顶老宅。
开飞的吗?!
她站在路边拦车,心里把陆劲扬骂了八百遍。
发个地址就完事了?连个车费都不提?他当她是什么,哆啦A梦吗,能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任意门?抠死算了!
最终,她还是肉痛地叫了辆专车。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区,窗外的霓虹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黑暗。盘山公路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上,通往那个未知的、却又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恐惧之地。陆雪棠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那颗因为夏时音而狂跳的心,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被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恐惧所取代。
山顶老宅。
那是陆家的根,也是原主所有噩梦的源头。
原主在这里被关过禁闭,被罚跪过祠堂,被那个陆劲扬名义上的父亲用最严苛的家规,一点点磨掉所有的棱角和天真。
陆劲扬,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执行者。
他今天叫她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新账旧账一起算?
车子在半山腰一栋灯火通明、气势恢宏的宅邸前停下。
与其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座盘踞在山顶的阴森堡垒,在夜色中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准备将她吞噬。
陆雪棠深吸一口气,付了那笔贵到离谱的车费,推门下车。
没有佣人来迎接。
巨大的雕花铁门虚掩着,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推开门,穿过打理得一丝不苟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一步步走向那栋亮着主灯的建筑。
越是靠近,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太安静了。
静得连风声都像是被这宅子给吸了进去。
她终于站定在玄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对开大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眼前的景象,让陆雪棠瞬间瞳孔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厅正中,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光线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而在那片光晕的中央,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笔直地跪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是陆劲扬。
“啪!”
一声清脆而又沉闷的响声,猛地在大厅里炸开!
陆雪棠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她看见了。
看见了站在陆劲扬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黑色唐装,手里握着一根紫檀木的家法长鞭,手腕上缠着一串油润的佛珠。男人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鞭子的末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而陆劲扬的后背上,黑色T恤已经被打破,一道深红的血痕,从破口处狰狞地渗了出来。
陆雪棠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什么情况?
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陆劲扬把她叫过来,然后对她进行“兄长的审判”吗?
怎么……怎么现在跪在地上挨打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那个持鞭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儒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英俊,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
他看见门口的陆雪棠,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雪棠,来了。”
那声音,温醇又平静,像是在招呼一个晚归的孩子。
可陆雪棠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是陆家的家主,是陆劲扬的父亲一一陆维钧。
一个把“规矩”二字刻进骨血里的偏执狂。
“叔叔·……”
陆雪棠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劲扬也在这时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额角布满了冷汗。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陆雪棠时,那刀锋般的目光里,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和警告他在用眼神告诉她:别过来,快走!
陆雪棠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哥哥的短信。
什么山顶老宅。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骗来了!
“劲扬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不懂事了。”陆维钧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沾了血的鞭子。
“连自己的妹妹都管教不好,让她跑到外面去抛头露面,丢我陆家的人。”
他的视线,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地、一寸寸地爬上了陆雪棠的脸。
“我想来想去,大概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他管教得还不够。”
他将擦拭干净的鞭子随手扔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以,就借他的手机,把你叫过来了。”
陆维钧对着她,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
“我陆家的女儿,怎么能像个戏子一样,在外面任人观赏,任人评说?”
陆雪棠只觉得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打陆劲扬,是为了敲打她。
杀鸡儆猴。
陆维钧欣赏着她脸上血色尽褪的模样,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威慑效果。
他朝她招了招手,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得令人发指的调子。
“过来。”
“既然来了,就陪你哥哥一起跪下吧。”
“让他好好看看,他纵容出来的妹妹,究竟给我陆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跪?
跪你个大头鬼!
陆雪棠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膝盖这玩意儿,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凭什么要跪你这个名义上的叔叔,实际上的变态控制狂?
再说了,这又不是拍古装剧!
21世纪了,还搞家法这一套?警察叔叔不管的吗?!
哦,警察叔叔本人正跪在地上呢。
那没事了。
陆雪棠的沉默,在陆维钧看来,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只剩下森然的寒气。
“怎么?”他轻声问,语气依旧平缓,“我的话,你听不懂?”
跪在地上的陆劲扬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爸!这事跟她没关系!”
他的声音因为隐忍着剧痛而嘶哑,却透着一股强硬。
“是我没管好她,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哦?”陆维钧闻言,竟轻笑了一声。
他甚至没再看陆劲扬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始终牢牢地锁在陆雪棠的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他亲手打磨的璞玉。
“劲扬,你还是不懂。”
“打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陆家的继承人,你犯了错,理当受罚。”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陆雪棠那双因惊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而让她跪,”陆维钧的语调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是因为,我要让她懂一懂,什么叫“规矩’。”
规矩。
又是这两个字。
陆雪棠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什么严厉的家长,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沉浸在自己建立的封建王国里,手握生杀大权的暴君!
“叔叔,”陆雪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扯出了一个笑,“您看,我哥都被您打成这样了,血都流了一地,要不……先叫个家庭医生过来?”
她试图转移话题,用一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来消解这凝固如实质的恐怖氛围。
“再打下去,明天他可就上不了班了。袭警的罪名可不小,您说是不是?”
“呵。”
陆维钧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缓步走到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伶牙俐齿。”
他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这一点,跟你母亲真是一模一样。”
母亲?
陆雪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原主的记忆里,对于母亲的印象是模糊的,只知道她很美,很早就去世了。陆劲扬也从不主动提起。此刻从陆维钧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陆维钧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愈发危险,“总以为自己长了翅膀,可以飞出我为她打造的笼子。”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陆雪棠脸上,那目光,不再是长辈看晚辈,而是一种……一种男人看女人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可惜,她的翅膀太脆弱了。”
一股电流瞬间钻进陆雪棠的脊骨!
她猛地意识到一个比“被家法处置”更恐怖的可能性!
眼前这个男人……他对原主的母亲……
“你……!”
陆雪棠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猜测,陆维钧已经放下了茶杯,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那强大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巨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劲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陆维钧一个冰冷的眼神死死钉在了原地。
“陆劲扬,你再动一下,下一鞭,就抽在她的脸上。”
“你一!”陆劲扬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陆维钧已经走到了陆雪棠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所有物。
那股浓郁的,混杂着高级檀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戴着佛珠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从她的眉骨滑到眼角,再到嘴唇。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可陆雪棠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滑腻的毒蛇缠住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真像啊……”
陆维钧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病态的迷恋。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唇,一样……不听话的性子。”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唇瓣上,微微用力地摩挲着。
“她不肯听我的话,跑了。”
“你……”
男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恶魔的私语,钻进她的耳朵里。
“不能再跑了。”
轰!
陆雪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跑?
什么意思?
不是说母亲是意外身亡吗?
这个男人……赫赫有名的陆氏家主,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商界巨擘……竞然是这样一个痴恋弟媳,甚至将其囚禁的变态?!
“陆维钧!”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猛地炸响!
是陆劲扬。
他再也无法忍受,挣扎着从地上撑了起来,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陆维钧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个“忤逆”的儿子。
那张儒雅的脸上,第一次,连那层虚伪的温和面具都懒得戴了。
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疯戾。
“看来,我今天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半分预兆,转身从茶几上抄起那根紫檀木长鞭,手腕猛地一抖!“啪!”
比刚才任何一下都更重、更狠!
鞭子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在了陆劲扬的胸前!
“噗!”
陆劲扬闷哼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回了地上,一口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哥!”
陆雪棠尖叫出声,想冲过去,手腕却被陆维钧铁钳一般的手死死攥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啊!”
“现在,知道该怎么选了吗?”
陆维钧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醇平静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暴戾的男人只是幻觉。
他拉着陆雪棠,将她拽到陆劲扬的面前,然后松开了手。
“跪下。”
他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或者,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陆雪棠浑身发抖,看着倒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的陆劲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手持长鞭,宛如地狱修罗的男人。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再离开这座山顶老宅!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无边的绝望,瞬间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