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棠没跟他客气。
那声“滚”字音刚落,她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
救人如救火,她现在没空跟这个阴晴不定的残废未婚夫玩什么“你伤害了我”的苦情戏码。虽然刚才那场对峙,肾上腺素飙升,她爽到了。但爽完之后,心里对韩夙的担忧又翻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主卧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冷冽的雪松香,和夏时音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雪棠对这味道没什么特殊感觉,径直穿过宽敞的卧室,找到了衣帽间的门。
门一打开,感应灯“啪”地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满了整个空间。
饶是陆雪棠这种对奢侈品毫无概念的穷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这哪是衣帽间,这简直就是个小型奢侈品商场。
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排男士西装、衬衫、大衣,颜色从黑白灰到深蓝墨绿,堪称直男色卡展览。
另一侧则是腕表、袖扣、领带夹的专属展示柜。
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禁欲气息。
陆雪棠的目光只扫了一圈,就落在了最左侧那一整排风格迥异的女装上。
那排衣服和整个衣帽间的冷硬风格格格不入。
从俏皮的卫衣、柔软的针织衫,到设计感十足的连衣裙,一应俱全,甚至连内衣和袜子都分门别类地放在透明抽屉里,贴着标签。
她愣了一下。
夏时音还有这癖好?喜欢收藏女装?
不对。
她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的标签上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尺码S。
正是她的尺码。
她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一条牛仔裤,腰围和裤长也跟她平时穿的别无二致。
一排,两排……整整两面墙的女装,从春夏到秋冬,从休闲到正式,几乎全是她能穿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进脑海。
与其说这是夏时音的衣帽间,不如说是……为她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夏时音是什么手办爱好者,买了个等身娃娃回家,还得配齐所有装备。
陆雪棠打了个寒噤,强迫自己别再深想。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她飞快地从衣架上扯下一套最简单的黑色运动卫衣和长裤,三下五除二地换上。谢容与那件宽大的衬衫被她随手扔在一边。
换好衣服,她转身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被最深处的一样东西攫住了。
在衣帽间的尽头,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里,静静地立着一个模特。
模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极尽华丽的婚纱。
层层叠叠的圣洁白纱如月光流淌,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精致的蕾丝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手腕,优雅又圣洁,美得不像凡物。
那婚纱的腰身纤细,尺码……看起来也格外眼熟。
陆雪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有钱人的品味真是难以捉摸,在衣帽间里供个婚纱是能招财还是能辟邪?
她来不及细想这诡异的一幕,转身就朝门口跑去。韩夙还在等着她,她多耽搁一秒,他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她的手握上黄铜门把,用力一拧。
门没开。
她以为是自己太急了没拧到位,又试了一次。
门把手可以转动,但门板纹丝不动。
陆雪棠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她凑近了看,才发现门锁的锁芯处,和外面不一样。这是从外面才能锁上的设计。
“咔哒。”
一声轻微的、像是钥匙落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这声音像是一盆冰水,从她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原来夏时音那句“滚”,不是让她换了衣服滚出这个家。
而是让她滚进这个……为她精心打造的笼子。
“夏时音!你什么意思?开门!你给我把门打开!”
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她自己的捶门声在空旷的衣帽间里回荡,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慌的嗡鸣。
“你不是让我滚吗?我现在就滚!你放我出去!”
回答她的,是轮椅滚轮压过木地板的、沉闷而缓慢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隔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陆雪棠仿佛能感觉到男人那双平静又疯狂的眼睛,正在静静地“凝视”着她。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走。
门外死寂。
一秒,两秒。
死寂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陆雪棠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她不是怕夏时音会对她做什么,而是怕这个疯子会对自己做什么。
这帮书里的男主,个个都有点“你不爱我我就去死”的潜质。
“夏时音,”她的声音冷静下来,甚至放缓了语速,试图安抚门外那头不知名的野兽,“你先把门打开,我们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关着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解决得了。”
夏时音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闷闷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
“你不是要去他身边吗?我把你关起来,你就去不了了。”
这逻辑……无懈可击。
陆雪棠气得差点笑出声。
“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去他身边?韩夙是我朋友,他现在有危险,我关心他不是人之常情吗?”“朋友?”夏时音轻轻地笑了,满满的破碎感,“陆雪棠,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那句“滚’,是我说的气话。可你竟然当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门板在对她宣判。
“你毫不犹豫地转身,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我。你就那么急着……去见他?”
陆雪棠简直要被这人的脑回路给绕晕了。
“大哥,是你让我滚的啊!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当然要满足你一下!”
她抬手又捶了一下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现在是演哪一出?琼瑶男主临终托孤?有病就吃药,别在这发疯!”
门外的轮椅声又响了,这次是极轻微的挪动,仿佛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贴近门板。“我可能……真的快死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穿透了门缝。
“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是黑白的。我的腿已经废了,如果我的音乐里再也没有你这个唯一的色彩,那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好家伙,遗言都出来了。
陆雪棠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门外那个男人用最优雅动听的声线,说着最疯狂病态的情话,一时间竞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自我攻略的能力,不去当销冠真是屈才了。
“陆雪棠,你知道吗?这间衣帽间,是我为你准备的。从我们订婚那天起,我每个季度都会亲自挑选你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让助理按照你的尺码送过来。”
“还有那件婚纱,是我找人专门设计的,全世界只有一件。我想象过很多次你穿上它的样子,一定……很美。”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濒死的脆弱感。
“我只是想留住你。用尽一切办法。如果你觉得这是牢笼,那你就待在里面吧。至少……你还在我的房子里,呼吸着和我一样的空气。”
“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轮椅翻倒的刺耳噪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陆雪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夏时音?夏时音!你别装死!说话!”
无人应答。
这下她是真的慌了。刚才还觉得这人在演苦情戏,现在看来,他八成是来真的了。
她疯狂地转动门把,用肩膀撞门,可这扇为囚禁她而存在的门固若金汤。
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昂贵的衣服和配饰,最后定格在一排挂着西装的衣架上。
金属衣架!
她冲过去,扯下一个最结实的,用尽力气将它掰直,只在末端留一个弯钩。
她趴在地上,将铁丝从门板最下方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去。
衣帽间里没有窗,只有头顶的感应灯亮着,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铁丝在外面冰冷的地板上划拉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凭感觉摸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指尖的铁丝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钥匙!
她屏住呼吸,用弯钩小心地勾住钥匙环,一点一点地往回拖。
“叮当。”
一声脆响,那把黄铜钥匙终于被她从门缝下拖了进来。
陆雪棠手忙脚乱地捡起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猛地拉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夏时音倒在地上,那辆黑色的轮椅翻在一旁。他侧躺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闭,额前的白色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双曾经叱咤乐坛的手无力地垂着,一只手边,还滚落着一个空了的白色药瓶。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声嘶力竭的争吵都要来得猛烈。
他真的……吃了药?
【选择一:立刻拨打急救电话,留下来照顾夏时音。他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真的忍心弃之不顾吗?】陆雪棠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点开。
【是陆小姐吗?我是韩夙的朋友,他刚才在酒吧跟人起了冲突,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头破了,流了很多血,一直昏迷不醒。他嘴里……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短信的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韩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渗透出来,刺眼的红。那张总是带着倔强和脆弱的漂亮脸蛋,此刻毫无生气,嘴唇干裂。
【选择二:立刻赶往医院。韩夙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心待你的朋友。】
陆雪棠站在原地,左边是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偏执未婚夫,右边是手机屏幕上浑身是血的绿茶小狗。她的人生,好像就是一本随时会弹出选项的、劣质的互动小说。
而这一次,两个选项,都通往地狱。
大脑宕机只是一瞬间的事。
草,一种植物。
陆雪棠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水泥,沉重又窒息。
去他的劣质互动小说。
两个都不想选,只想当场飞升。
但现实是,她没法飞升。
脚下这个脸色青白、呼吸微弱的男人,是活生生的人命。
而手机里那个,人已经在医院了,至少……暂时死不了。
救近不救远,救急不救缓。
这是她作为一个正常人类,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判断。
陆雪棠不再犹豫,手指颤抖着划开手机,指尖在拨号盘上点了三下。
“喂,120吗?这里是观澜公馆A栋1101,有人药物中毒,已经昏迷,需要立刻急救!”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声音冷静得像AI:“女士您别急,请问患者多大年纪?男性女性?吞服的是什么药物?现在还有没有呼吸和心跳?”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雪棠才发现自己对夏时音一无所知。
除了他是个残腿的音乐家,是她的未婚夫之外,她甚至不知道他吃的什么药。
她捡起地上的白色药瓶,上面一串蝌蚪似的德文药名,看得头都大了。
“我不知道!他还有呼吸,很弱,心跳……”
陆雪棠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夏时音冰凉的胸口。
“咚……咚……”
微弱,但是还在跳。
“还有心跳!”她吼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女士,我们已经派出最近的救护车,预计还需要十五分钟。在这期间,请保持患者呼吸道通畅,尽量让他侧躺,防止呕吐物堵塞……”
十五分钟?
黄花菜都凉了!
陆雪棠挂断电话,目光扫过一旁侧翻的轮椅。
等不了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夏时音的上半身拖起来。
他身体的重量超乎想象。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药瓶里散出的化学品味道,钻进鼻腔,让她一阵反“夏时音,你最好给我撑住,”她咬着牙,一边把他往轮椅上架,一边骂骂咧咧,“你要是敢死在我手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听见没?我把你骨灰都给你扬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起了作用,昏迷中的男人竞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把他弄上轮椅,陆雪棠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他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也搬了上去,固定好。下一步,车钥匙。
她冲进玄关,在那个巨大的收纳柜里一通乱翻,最后在一个雕花木盒里找到了一串挂着车标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