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1.陆老板(1 / 1)

陆雪棠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床上的人先动了。

韩夙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张合间,吐出的字眼又轻又慢。

“陆老板。”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平静,尾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尖锐的嘲弄。

好家伙。

她这边刚用“老板和员工”的说辞把苏北辰怼得哑口无言,他后脚就醒了,还听得一清二楚。这医院的隔音是纸糊的吗?

一股无名火“蹭”地就蹿了上来,压过了那点刚升起的莫名心虚。

她气他不知轻重,在这种地方跟苏北辰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更气他现在这副阴阳怪气的死样子。

陆雪棠收回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声音也冷了下去。

“醒了?脑子没摔坏吧?”

“没坏就给我解释一下,你怎么会跟苏北辰在一起?”

她问得直接,带着审讯的味儿。

韩夙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落在一旁的输液袋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员工的私生活,也需要向老板汇报吗?”

我真是谢谢你,学得还挺快。

陆雪棠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直靠在墙边看戏的苏北辰,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定在两人之间,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哎,话不能这么说。”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却瞟向陆雪棠。

“要不是我,你的“优秀员工’,今晚可就不止是头破血流这么简单了。”

他故意在“优秀员工”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赤裸裸的挑衅。

韩夙的脸色更白了,放在被子下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陆雪棠的忍耐,也终于在这一刻告罄。

她猛地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苏北辰。

“苏北辰。”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要把人冻伤的寒气。

“第一,谢谢你“顺手’帮忙,医药费我会三倍打给你,就当是你的劳务费。”

“第二,现在这里没你的事了。”

她伸出手指,直直指向走廊尽头。

“你可以滚了。”

一个“滚”字,她说得清晰、干脆。

苏北辰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僵掉。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用这种赶垃圾一样的语气驱赶。

他深深地看了陆雪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却只是轻嗤了一声,真的转身走了。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微弱声响,和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压迫感消失,陆雪棠却觉得更烦躁了。

她转回头,对上韩夙那双依旧冰冷的眼睛。

“现在没人了,说吧。”

“说什么?”韩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比哭还难看。

“说我怎么不自爱,明知道苏少爷是什么人还敢去那种地方?”

“还是说我给你惹了麻烦,害得我们尊贵的“陆老板’,要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处理我这个工伤员工?”他一字一句,都在重复她刚刚对苏北辰说的话。

陆雪棠彻底被他这副样子激怒了。

“韩夙!你闹够了没有!”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知不知道夏时音在家里差点死了!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在这里跟我玩文字游戏?”

“是,我说了你是员工,我是老板!不然呢?我该怎么跟苏北辰说?说你是我的小男友?让他觉得抓到了我的把柄,以后更有意思地玩弄我们两个?”

她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

“你用你那被酒精泡过的脑子想一想,当时那种情况,我哪句话说错了?!”

病床上的少年,在听到“夏时音”三个字时,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陆雪棠以为他终于被骂清醒了。

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转过了头,将脸朝向了另一侧的白墙。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后脑勺,和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你没错。”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这比跟她大吵一架,还让她难受。

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声的拒绝。

陆雪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转身,重重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病床上,一直背对着门口的少年,眼角终于滑下了一滴滚烫的泪。

原来,不是替身。

连替身都不是。

只是个……随时可以按规定处理的员工。

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震得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闪了两下。

陆雪棠站在原地,胸口还堵着那股没撒完的邪火。

她气得想踹墙。

一个两个都不让她省心。

夏时音那边玩自杀,这边韩夙跟苏北辰那个疯批搅和在一起。

她这是穿书了,还是穿进了个问题美少年托管中心?专门负责给这群祖宗收拾烂摊子?

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拐角过来,看见她满脸煞气的样子,脚步都顿了顿,绕着她走远了。

陆雪棠:……”

她深吸一口气,医院里那股独有的、清冷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让她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点。火气像退潮一样褪去,剩下的是一片狼藉的烦躁和……一丝后知后觉的心虚。

她刚才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尤其那句“你用你那被酒精泡过的脑子想一想”,简直是人身攻击。

可他那副死样子,是真的欠骂啊。

陆雪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她抱着膝盖,开始复盘。

韩夙年纪轻轻,家境贫寒,自尊心强得要命,还被原主那种恶毒千金当成替身包养……这人生剧本,简直是美强惨的标配。

他会跟苏北辰去那种地方,估计也是被生活所迫,或者……被苏北辰那种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而自己呢,刚才当着苏北辰的面,一口一个“老板”,一口一个“员工”。

虽然是情急之下的最优解,但对韩夙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

把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尊,踩在脚底下碾了个粉碎。

难怪他要阴阳怪气。

想通了这一层,陆雪棠更烦了。

她烦的不是韩夙,是自己。

怎么就不能多点耐心,非要用最硬的方式去碰他那身最尖的刺。

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自己一个活了两辈子的成年人,跟他计较什么?

她快步走到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前,想了想,投币买了一罐温热的牛奶,又买了一份包装好的肉松面包。

他那种胃,喝了酒,又受了伤,肯定什么都没吃。

总得先垫垫肚子。

拿着还带着温度的牛奶和面包,陆雪棠重新走回了韩夙的病房门口。

刚才摔门而出的气势有多足,现在站在门口的姿态就有多怂。

她抬起手,指节屈起,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怎么开囗?

说“对不起我刚才太凶了”?

不像她。

算了。

陆雪棠自暴自弃地想。

死就死吧。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咔哒。”

陆雪棠推开门,预想中的质问、冷眼,或者干脆是韩夙蒙头大睡的场面,一个都没有出现。病房里空荡荡的。

只有被子凌乱地堆在床尾,输液架上的吊瓶还剩一小半药液,针头却被粗暴地拔了出来,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几滴透明的液体沿着管子滑落,在地上泅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人呢?

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趁她不在跑了。

可随即,一股不属于医院消毒水味的冷风,夹着深秋的寒气,从房间深处吹了过来,让她裸露在外的脚踝一阵冰凉。

她猛地抬头。

病房最里侧的窗户大敞着,白色的窗帘被夜风灌得鼓起,像幽灵的袍子一样疯狂舞动。

而窗台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背影。

那人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悬在三楼的半空中,另一条腿还曲在窗框内侧,身上那件单薄的病号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伶仃的骨骼。

陆雪棠的脑子“嗡”地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手里的牛奶和面包“啪嗒”掉在地上,温热的液体从摔裂的罐口涌出,泅湿了她的裤脚。

她感觉不到。

她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随时可能消失的背影上。

“韩夙。”

她的声音出口,才发现干涩得厉害。

窗台上的人影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不是让我滚吗?”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要被吹散了,“我现在就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碍你的眼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雪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恐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缓,哄劝。

“你先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站在那里危险。”

“危险?”韩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破碎的自嘲,“陆老板,你还关心我危不危险?”

他终于舍得侧过头,一张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毫无血色,漂亮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里面盛满了空洞的绝“你不要我了,不是吗?”

陆雪棠心口一室。

她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刚才只是在气头上。

可她知道,现在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只会刺激到他。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韩夙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条短信界面上。

发信人是“父亲”。

内容不堪入目,全是催债和威胁,最新的几条尤其恶毒:

【你那个金主不是很有钱吗?再要不到钱,我就去她公司闹!让她看看自己养的是什么货色!】【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管老子死活了?我告诉你,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妈的骨灰盒给砸了!】陆雪棠倒抽一口凉气。

所有线索在瞬间串联了起来。

被赌鬼父亲逼债,走投无路去了酒吧,遇见了苏北辰,然后又被她当着苏北辰的面,用最伤人的话骂了一顿,让他“滚”。

一根又一根的稻草,就这么压了上去。

她死死地盯着韩夙,声音冷了下来。

“韩夙,你听着。”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烂摊子谁收拾?医院的窗户要不要赔?警察来了我要怎么录口供?你的尸体谁来认领?你那个爹吗?他只会在你的尸体旁边哭着跟媒体要钱!”

“你给我下来!”

她吼出最后一句,人已经走到了窗边。

在韩夙因为她这番话而震惊失神的瞬间,陆雪棠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他还留在窗框里的那条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在地板上。

韩夙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雪棠的后腰则重重地撞上了床脚的金属栏杆,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她顾不上疼。

她死死地压在韩夙身上,双手钳着他的肩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因为后怕和滔天的怒火而泛红。“想死?”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韩夙,你问过我没有?!”

身下的少年先是僵硬地挣扎了一下,但在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后,忽然不动了。

几秒钟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埋在地板里的脸庞处传来。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她满腔的怒火,被这滚烫的液体浇得“滋啦”一声,熄灭了。

她好像……骂得太狠了。

陆雪棠僵硬地撑起身体,后腰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又趴回去。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地板都要被你哭出个坑了,起来。”

韩夙没动,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狗。

陆雪棠有点没辙。

她这辈子,吵架没输过,但哄人,尤其是哄一个一米八几、还在哭的男生,业务实在不熟练。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背,手举在半空,又觉得这姿势有点像给自家狗顺毛,于是硬生生改成了“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