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2.他是很重要的人吗(1 / 1)

“起来,地上凉。”她忍着腰痛,半拖半拽地把他从地上弄起来,“你额头磕了,我看看。”韩夙被她按着肩膀,踉跄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红透的眼圈和湿漉漉的睫毛暴露了他刚才的情绪。

他额角果然红了一块,不算严重,但配上那张惨白的小脸,看着就格外可怜。

陆雪棠啧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

她回来的时候,韩夙还是那个姿势,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冰凉的毛巾敷上额头。

他瑟缩了一下,抬眼看她。

那双漂亮的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像雨后被洗刷过的天空,干净、脆弱,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

陆雪棠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她能说什么呢?

说你那个爹不是人?说我刚才骂你是在救你?

说出来都像风凉话。

最后,她只是把毛巾往他额头上一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不正经:“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低了些:“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妈的骨灰盒,也不会有事。”韩夙的睫毛颤了颤,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病房里一时间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转变为此刻的……尴尬。

天知道,陆雪棠最怕尴尬。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指向十一点。

夏时音还在楼上等着她。

“那个,”陆雪棠收回毛巾,干巴巴地开口,“你先休息,我……我上去一趟。”

话音刚落,刚刚还像个自闭木偶的韩夙,猛地抬起了头,眼里瞬间涌上恐慌。

“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极大的颤抖。

“你是不是……又要让我滚了?”

陆雪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都什么脑回路?

她觉得自己刚刚那番惊天动地的救人行为,算是白干了。

“我就是去看个朋友,人家还在等我。”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就在楼上,VIP病房。”她不说还好,一说“VIP病房”,韩夙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是了,这小孩自卑敏感到骨子里。

一个“VIP”的标签,足够在他脑子里演八十集苦情大戏了。

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终究要去见那些和她身份匹配的人”,之类的。

陆雪棠头开始疼了。

“我跟你一起去。”韩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陆雪棠懵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穿着病号服,顶着个红眼圈,跟我去见我……朋友?】

【那场面得有多刺激?】

她几乎是立刻就要拒绝:“不行,你好好待着。”

“我跟你去。”韩夙站了起来,甚至主动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或者,你别去。”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害怕,有乞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威胁。

仿佛在说:你敢自己走,我就敢从这里再跳一次。

陆.雪.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A:把他打晕,然后去看夏时音。

B:带着他,一起去看夏时音。

选项A的风险是,万一他中途醒了,或者等她回来,发现人已经凉了,那她就成了间接杀人犯。选项B的风险是……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她推开夏时音的病房门,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眼眶通红、亦步亦趋的漂亮男生。

然后对她那位有重度洁癖、性格傲娇、且名义上还是她未婚夫的夏时音介绍:

“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刚从窗台上捡回来的……小可怜?”

不行。

光是想想,脚趾已经尴尬到能抠出一座魔仙堡了。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手腕一紧。

韩夙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衣袖,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发抖。

“雪棠,”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别丢下我。”

陆雪棠彻底没脾气了。

算了。

社会性死亡,总比物理性死亡好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反手抓住韩夙的手,把他往门口一拽。

“走。”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豪迈。

“换衣服来不及了,就这么去。”

“今天,就让我那位朋友也开开眼,见识一下我这该死又无处安放的……麻烦体质。”

电梯门“叮”一声合上,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凝固。

锂亮的金属壁映出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陆雪棠站得笔直,一手还拽着韩夙的手腕,脸上写满了“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的悲壮。

韩夙则像个被强行拖出壳的蜗牛,低着头,宽大的病号服衬得他身形单薄,眼圈红得像被人揍过。陆雪棠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刚从哪个社会新闻版面上剪下来的。

标题她都想好了一《妙龄女子深夜拖拽病弱男子,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电梯数字缓慢向上跳动。

三楼。

四楼。

五楼。

门一开,一股与楼下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里是高级香薰的味道,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光线柔和得像是五星级酒店。

这就是VIP病房区。

有钱人的世界,连生病都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装逼感。

陆雪棠还没来得及感慨贫富差距,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两个,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疑惑”。

“您好,请问找哪位?”

她的视线在陆雪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重点落在了她身后的韩夙身上。

那目光,像在扫描什么可疑物品。

陆雪棠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把韩夙往自己身后又塞了塞,扯出一个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我找夏时音,夏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护士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些,多了几分了然。

“您是陆小姐吧?夏先生刚睡下。”护士说着,轻轻带上了门,压低了声音,“他已经脱离危险了,您不用太担心。”

陆雪棠那颗从三楼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眶当”一声,落回了原处。

还好,人没事。

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夏家交代。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腰的钝痛感适时地涌上来,提醒她今天也是当了一回“英雄”的。“那就好,”她点了点头,“那我……”

她想说“那我等会儿再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带着这么个拖油瓶,等会儿来和现在来,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公开处刑。

护士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还在担心,便又多说了两句,语气里带着点规劝的意味。

“陆小姐,您是夏先生的未婚妻,有些话我还是要跟您说一下。”

陆雪棠:“?”

未婚妻?

哦对,还有这么个身份。

她差点给忘了。

护士看着她,语重心长:“夏先生这次进医院,主要是因为药物过量。他有很严重的长期失眠问题,一直在用安眠药。您以后要多劝劝他,这种药依赖性很强,不能这么乱吃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护士后面还说了什么,陆雪棠有点听不清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

长期失眠。

安眠药。

夏时音?

那个永远一副高高在上、优雅贵气、毒舌又傲娇、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烦扰到他的夏时音?那个弹钢琴时,指尖流淌出的音符能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音乐家?

他会失眠?

还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陆雪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说不上疼,就是有点闷,还有点酸。

她想起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和嘲弄的漂亮眼睛,想起他每次开口都能把人噎个半死的说话方式。原来在那副刀枪不入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这样疲惫的灵魂。

………陆小姐?您有在听吗?”护士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在听在听。”陆雪棠猛地回神,胡乱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好好劝他的。”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拿什么身份去劝?

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妻?还是一个害他断腿的罪魁祸首?

护士完成了交接,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她和韩夙。

还有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板是厚重的原木色,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陆雪棠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近乡情怯。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夏时音。

身后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陆雪棠回头,对上韩夙那双依旧湿漉漉的眼睛。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反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门,嘴唇动了动,小声问:

“他是……很重要的人吗?”

很重要的人吗?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她要是点头,那前几天,她对韩夙说的那些“谁都比不上你”的话,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渣女发言。她要是摇头……

陆雪棠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扇冰冷的门板上。

她骗不了自己。

夏时音会失眠,会依赖药物,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拜原主所赐。那场意外,毁掉的不仅是他的腿,还有他作为世界顶级音乐家的未来。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让她怎么摇得动头?

走廊里的香薰味变得有些腻人。

陆雪棠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韩夙眼里的那点微光,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迅速地黯淡下去。他抓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像楚河汉界,把两人泾渭分明地隔开。

陆雪棠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找补两句,哪怕是句干巴巴的“你别多想”,身后不远处就传来“叮”的一电梯到了。

她下意识回头。

电梯门缓缓滑开,走出来一男一女。

女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珍珠耳环温润光洁。男人则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是夏时音的父母。

陆雪棠的头皮瞬间炸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夏夫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陆雪棠,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两簇火苗,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凌厉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

“陆雪棠!又是你!”

她的声音尖锐,划破了VIP病区的宁静。

“阿姨,我……”陆雪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还没说完整,夏夫人的目光就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韩夙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上上下下地打量,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和嫌恶。

韩夙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此刻被这目光一刺,更是下意识地蜷缩起肩膀,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谁?”夏夫人皱起眉,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大半夜的,你带着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时音的病房门口干什么?!”

陆雪棠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是……”

她想解释,可她要怎么解释?

说这是原主找的哥哥替身?现在是她的朋友?

哪一种说辞,在这种情境下,都显得荒唐又可笑。

“你还嫌害时音害得不够惨吗?”夏夫人根本不听她解释,眼圈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自从你出现在我们家,时音哪有过一天好日子!先是断了腿,现在又被你逼得要吃安眠药自杀!陆雪棠,你就是个扫把星!”

“扫把星”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陆雪棠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她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瞬间下线。

一直沉默的夏父此时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夏夫人要平稳,却带着更深重的压迫感。

“我们夏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他看着陆雪棠,眼神冰冷,“离时音远一点,别再来纠缠他。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拿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了病房的门。

夏夫人狠狠地剜了陆雪棠和韩夙一眼,仿佛他们是什么致命的病菌,然后才跟着丈夫走进了病房。“砰”

厚重的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股高级的香薰味,此刻闻起来只剩下刺鼻。

陆雪棠还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羞耻,难堪,还有一股无名火,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再次碰了碰她的衣角。

她侧过头,看见韩夙正仰着脸看她。

他的眼圈更红了,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沾了点湿意,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于请求的,带着点破碎感的语气,轻声说: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