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6.训狗(1 / 1)

“离我……也远一点。”

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铅块,消散在馄饨店黏腻的空气里。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邻桌的吸溜声,后厨的剁肉声,街上的鸣笛声,一瞬间全部褪去。

陆雪棠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在她消化完这句话的含义之前,陆劲扬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然后,俯下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男人的手臂环得很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碎。

陆雪棠整个人僵住,脸颊被迫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鼻腔里瞬间被一股复杂的气味填满一一有消毒水残留的味道,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有他身上清冽的、独属于陆劲扬的烟草气息。

有什么东西落到她的头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左臂上绷带的硬度,珞着她的肩膀。

像一场无声的诀别。

很快。

他松开手,转身,没有回头。

高大挺拔的背影,被门口昏黄的灯光拉长,一步步走出去,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劲扬。

桌上,那碗他还一口未动的馄饨,热气渐渐散尽。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被飞驰的速度拉扯成一条条流光绘成的抽象画。

陆雪棠靠在后座,看着那些光影在自己的视网膜上炸开,又湮灭。

陆劲扬的话,那个拥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所有的思绪都卷了进去,搅得粉碎。

陆家,陆维钧,疯子。

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重,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的光影慢了下来,变得清晰。

鬼使神差地,她报了医院地址。

或许是那晚夏夫人刺耳的咒骂还在耳边,或许是夏时音那杯冰水带来的短暂清醒,又或许,她只是想找一个和陆家毫无关联的地方,喘一口气。

付了钱,下车。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去VIP病房区,而是凭着记忆,走向了住院部后方的康复中心。

这个时间点,康复大厅早已熄灯,只有走廊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比普通病房更浓郁,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洗刷着空气里每一寸活人的气息。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间物理治疗室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一束明亮的光从缝隙里泄露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里面有声音。

一种规律的、带着沉重呼吸的脚步声。

陆雪棠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凑过去,透过门上的小块玻璃往里看。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缩紧。

偌大的治疗室里,一个身影,单薄又挺拔,正背对着门,扶着两条平行的金属长杆。

他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瘦削但线条流畅的小腿。

是夏时音。

他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费力的姿态,在平行杆之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每一步,他支撑身体的手臂肌肉都绷成硬块,手背上青筋凸起。汗水从他白色的发梢滴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不是平日里那个坐在轮椅上,优雅矜贵的音乐家。

这是一个正在与自己的身体搏斗的、脆弱的病人。

那双在黑白琴键上翻飞,能奏出神明叹息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冰冷的金属,支撑着全身的重量,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右腿,那条曾被原主害断的腿,每抬起一次,似乎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落下时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陆雪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她见过他骄傲的样子,见过他刻薄的样子,见过他脆弱失控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而坚韧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似乎走到了平行杆的尽头,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陆雪棠撞进了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傲慢和疏离,汗水浸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疲惫和痛楚,显得格外深邃明亮,像光转的琉璃。

惊讶,错愕,然后是瞬间涌起的、被窥破窘境的恼怒和难堪。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松开手,恢复那副贵公子的派头,但双腿的无力让他只能更紧地抓住扶杆。陆雪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门“吱呀”一声,被她碰得开了一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时音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他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自嘲的笑,声音因为脱力而沙哑。

“看够了?”

他的眼神锋利又刻骨。

陆雪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路拎着的那个打包袋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

袋子里是那碗没动的馄饨。

她抬眼,迎上他满是戒备和羞愤的目光。

“路过。”

陆雪棠转身,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打算再多留一秒,这场窥探是意外,她不想把这意外变成冒犯。

“站住。”

声音沙哑,带着力竭后的粗粝,从她身后传来。

她缓缓转过身。

夏时音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攥着平行杆,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滚落,砸进病号服微敞的领口。他的脸色是一种混合着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的苍白,唯独眼尾,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门边矮柜上的那个打包袋上。

下巴微抬,一个极其吝啬的动作。

“拿过来。”他说。

陆雪棠没动。

她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出崎岖的弧度,手背上青筋盘踞,充满了与他平日优雅姿态截然相反的、挣扎的力量感。

夏时音的呼吸乱了一瞬,似乎是被她这无声的审视刺痛。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体面:“我让你,拿过来。”

陆雪棠终于动了。她走过去,拎起那个尚有余温的袋子,却没有走向他,只是站在原地,打开了餐盒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猪骨汤与麻油的香气。白胖的馄饨在清汤里浮沉,上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

夏时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要我请你?”

陆雪棠不咸不淡地掀了掀眼皮,把一次性勺子插进汤里,“夏大音乐家,你的手不是还长在身上吗?”空气凝固了。

夏时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里,羞愤和难堪终于压倒了一切,翻涌成一片阴郁的怒海。

他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的小兽,扯出一个冰冷的、自嘲的笑。

“你看不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陆雪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的胳膊,”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死死抓住扶杆的手臂上,语气平静得诡异,“也断了。”这谎言过于荒诞,以至于陆雪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那两只正稳稳支撑着全身重量,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的手臂,再看看他那张一本正经说瞎话的脸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人是把她当傻子,还是当自己是傻子?

她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着他。

夏时音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证明什么,抓着扶杆的右手猛地松开,试图去够那个矮柜。

身体却在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右侧倾倒。

“喂!”

陆雪棠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步跨过去,手里的餐盒都来不及放,就伸手扶住了他即将摔倒的身体。

她的手掌贴上了他因汗水而湿透的病号服,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控制不住的颤抖。

夏时音的身体僵住了。

他重新抓稳扶杆,撑住身体,却没有立刻推开她。

走廊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汗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陆雪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到他压抑着喘息的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现在信了?”

“让你喂我。”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恼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像一只炸了毛,却又色厉内荏的小猫。

陆雪棠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餐盒换到左手,右手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饱满的馄饨,递到他嘴边。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夏时音没动,只是看着她。

物理治疗室里安静得可怕。

勺子就那么悬停在两人之间,馄饨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那被窥破的、不堪一击的自尊心。用一个更荒唐的姿态,来掩盖另一个更真实的狼狈。

陆雪棠忽然就没了和他计较的力气。

她举着勺子的手,往前又送了半分。

夏时音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微微低下头,张开了嘴。

温热的馄饨被他含进嘴里,薄薄的皮,鲜美的馅。勺子收回时,冰冷的金属边缘不小心碰到了他温热的嘴唇。

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慢慢地咀嚼着,吞咽的动作显得格外费力。

陆雪棠面无表情地舀起第二个。

“张嘴。”她说。

他顺从地张开了嘴。

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嘴唇因失水而略显苍白,微微开启的瞬间,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个束手就擒的指令。

陆雪棠手里的勺子稳稳地悬停在半空。

馄饨的热气带着麻油的香,悠悠地飘散,钻进他的鼻腔,却不肯再近一分。

一秒,两秒。

夏时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合上了嘴。

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里划过一丝的困惑,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陆雪棠面不改色,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让馄饨凉一点,以免烫到他金贵的舌头。

她再次将勺子往前递了递。

“张嘴。”

同样的两个字,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

夏时音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迟疑了半秒,还是依言照做。

这一次,他的嘴张开的角度更大了一些,喉结因为吞咽的预备动作而上下滚动。

陆雪棠的手腕却轻巧地一转,勺子里的馄饨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抛物线,又稳稳地落回汤里,溅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

空气骤然凝固。

夏时音的呼吸停了。

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在下一秒,被一股羞愤交加的薄红所取代。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终于明白过来。

她在耍他。

像逗弄一只学不会握手的笨狗。

“陆、雪、棠。”

三个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

他抓着平行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虬结盘踞,整条手臂都在因为过度用力而细微地颤抖。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如果眼神能杀人,陆雪棠现在大概已经被凌迟了。

她却像是没接收到他那几乎要实体化的怒气,反而好整以暇地又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热气。

然后,第三次,将勺子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她甚至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

夏时音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粗重而艰难。他没有张嘴。

他用紧抿的嘴唇,宣告着无声的抗议。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举着勺,神情散漫。一个撑着杆,屈辱难当。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大概是灭了,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将他脸上的阴影勾勒得愈发深邃。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雪棠举着勺子的手很稳,稳得不像话。

先败下阵来的,是夏时音那具早已濒临极限的身体。

他手臂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从细微的震动,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痉挛。支撑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都压在了那双脆弱的手臂上,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陆雪棠看着他额角滑落的又一颗汗珠,终于动了。

勺子往前送去,这一次,没有半分停顿。

冰冷的金属边缘,轻轻碰上了他紧抿的嘴唇。

夏时音的身体猛地一颤,紧绷的唇线终于在力竭的瞬间松开了一道缝隙。

陆雪棠抓住机会,手腕一送。

那只被他拒绝了两次的馄饨,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滑进了他的嘴里。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她用勺子轻轻抵住,退无可退。

温热的、带着肉馅鲜香的食物,就这样蛮横地占据了他的口腔。

他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咀嚼的动作机械又僵硬。

勺子撤回时,在他唇上留下了一点油亮的汤渍。

陆雪棠没去管,只是平静地舀起下一个。

“还要吗?”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戏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夏时音没有回答,只是在沉默中,再一次,缓缓地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