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7.老实女人(1 / 1)

一个馄饨,又一个馄饨。

勺子规律地进出,像某种精准计时的古老钟摆。

每一次抬起,都带着温热的汤汁和一点翠绿的葱花。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停在他唇边。

夏时音不再抗拒,甚至连眼神里的挣扎都熄灭了。他像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人偶,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

喉结上下滚动,划出一道禁欲而脆弱的弧线。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陆雪棠喂得很耐心。

她甚至有闲心观察他长而密的白色睫毛,因为吞咽的动作而微微颤动,像两把精致的小刷子。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实在是顶级的好看。

哪怕是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里,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

驯服。

一个骄傲的、漂亮的、浑身带刺的生物,在你面前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腹部。

这种感觉,确实不赖。

陆雪棠想,她真是个老实的女人,看见帅哥受难,就忍不住心生愉悦。

尤其这苦难还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愉悦感翻倍。

物理治疗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他压抑的喘息,和他吞咽时喉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被馄饨那点温和的食物香气冲淡了些许。

最后一个馄饨喂完,汤也见了底。

陆雪棠慢条斯理地将勺子放回空了的餐盒里,盖上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夏时音的视线终于从放空的某个点,重新聚焦到了她的脸上。眸色深沉,像暴雨来临前的海面。陆雪棠没理会他酝酿中的风暴,自顾自抽出一张纸巾,对折,再对折。

然后,她伸出了手。

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秒,夏时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猛地偏过头,想要避开。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支撑身体的手臂,肌肉发出一阵抗议的痉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别动。”

陆雪棠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追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时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自己没有因为脱力而摔倒。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把头转了回来。

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羞恼。

毕竟,她这么做,不就是把他当成了废人吗?

陆雪棠视若无睹。

柔软的纸巾轻轻碰上他的下唇,将一点油亮的汤渍拭去。

他的嘴唇很薄,唇形很好看,只是此刻抿得死紧,显出几分刻薄的意味。

陆雪棠的动作很轻,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夏时音的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抗拒,却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任由她,温柔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陆雪棠将用过的纸巾和餐盒一起收进塑料袋里,打了结,转身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像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你可以滚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雪棠转过身,没看他,视线落在他那条右腿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

“好啊。”

她应得干脆。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他。

夏时音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撑在平行杆之间,狼狈,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棵濒死的孤松。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轮廓光。

陆雪棠歪了歪头,语气轻快。

“明天还想吃什么?”

“城西那家生煎包不错,皮薄馅大,汤汁多。要不要给你带?”

夏时音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灼穿。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雪棠也不需要他回答,像是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说罢,她拉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陆雪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子从心底升起的、恶劣的愉悦感,让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救命,原来她也有恶毒基因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干净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活着,真好。

能把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气得半死,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更好。

医院的走廊长且寂静,顶灯的光线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陆雪棠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脚步轻快。

她甚至开始认真盘算起明天要买哪家的生煎包。

城西那家是老字号,但有点远。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听说味道也……

“……我说了我不去!你别逼我!”

一道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尖利得刺耳的女声,从拐角处的消防通道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混合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拒绝。

陆雪棠的脚步顿住。

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不是个爱听墙角的人,但人类的本质就是八卦。尤其是在这无聊的医院里。

她放轻脚步,朝声源处挪了两步,探出半个脑袋。

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地亮着绿光,照亮了楼梯间的一角。

一个娇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

是叶佳佳。

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乱了,粘在哭花的脸颊上。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也因为主人蜷缩的姿势,起了几道狼狈的褶皱。

她正对着手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发出徒劳的嘶吼。

“凭什么要我去配型?她生病关我什么事!你们找别人去!我不要!”

配型?

陆雪棠眉梢一挑,这个词让她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叶佳佳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我不管!我就是不去!叶蓁蓁是你们的宝贝女儿,不是我的!她的死活,和我没关系一”话音未落,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昂贵的手机在撞击下发出一声闷响,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然后滑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叶佳佳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

陆雪棠就这么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平日里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叶家大小姐,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她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可能没看黄历。

怎么净撞见这种帅哥美女的落难场面。

她转身想走,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不知道谁放在走廊的清洁桶。

“眶当”

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楼梯间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叶佳佳猛地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陆雪棠的视线。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三秒。

叶佳佳的表情,从错愕,到难堪,最后化为一种被戳破隐私的恼羞成怒。

“陆雪棠?”她从地上爬起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强撑着摆出惯有的刻薄姿态,“你看什么看?偷偷摸摸的,想看我笑话?”

陆雪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佳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却抹了一手的化妆品和眼泪,更显狼狈。“你来这里干什么?哦,我知道了,来看夏时音的是不是?”她像是找到了攻击的突破口,语气尖酸起来,“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把他害成这样你很得意吗?”

陆雪棠依旧沉默。

她的目光平静,越过叶佳佳,落在了地上那部破碎的手机上。

然后,她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给谁配型?”

叶佳佳的攻击姿态瞬间卡壳。

她没想到陆雪棠会问这个,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

“要、要你管!”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叶蓁蓁?”陆雪棠又问。

这个名字,彻底击溃了叶佳佳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她的眼眶再次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她……是她……”叶佳佳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她的心脏……医生说她的心脏衰竭得很快……等不到合适的供体………”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信息量却足够惊人。

心脏。

供体。

陆雪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明白,叶佳佳为什么会这么崩溃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叶蓁蓁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所以,他们让你去配型?”陆雪棠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扎进了叶佳佳的痛处。

“他们疯了!”叶佳佳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医生只是说直系亲属的成功率更高一点,可他们怎么不去!我跟她又没血缘关系!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害怕!我不想躺在手术台上!我…”她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哭泣。

陆雪棠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家族命运裹挟的假千金,心里没有一丝幸灾乐祸。

她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一个心脏衰竭,急需移植的叶蓁蓁。

一个和叶蓁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健康的自己。

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脑中交织,最后汇成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猜测。

陆雪棠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看着仍在哭泣的叶佳佳,忽然开口。

“器官移植,不仅仅是配型成功就可以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还要看血型,看排异反应,看很多很多数据。”

“最重要的是,”陆雪棠顿了顿,像是说给叶佳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还要看那个供体,愿不愿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叶佳佳崩溃的哭诉和叶蓁蓁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像两部恐怖片在脑内循环播放。

心脏。

配型。

长得像。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可能。

她,陆雪棠,不会是叶蓁蓁的……移动器官库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得她几乎窒息。

接下来的两天,陆雪棠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训练室里,她成了行走的事故现场。

“陆雪棠!D调!!你唱到F调上去了!你是想把棚顶掀了吗?!”音乐总监抱着头,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舞蹈排练时,她能顺拐得像只螃蟹,一个平地左脚绊右脚,差点把旁边伴舞的小哥送走。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晋级压力太大,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人体器官的医学图谱,以及一百种逃离被“噶腰子”的自救方案。

A栋3号练习室,空无一人。

陆雪棠对着镜子,第N次走神。

她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严肃地比划着一个锁喉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如果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我应该立刻屈膝,用后脑勺猛击对方鼻梁……”

“笃。”

一声轻响,伴随着额头上传来的、不轻不重的一下敲击感。

力道很克制,但侮辱性极强。

陆雪棠“嗷”的一声捂住脑门,猛地回头。

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倚着门框。

夏时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装,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丝毫不减他周身的清贵之气。他左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右手拄着一根顶端镶着银质雕花的黑檀木手杖。

刚刚敲她脑袋的,显然就是这根手杖的柄。

“你……”陆雪棠刚想破口大骂,却被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看得卡了壳。

他出院了?这么快?

“高音上不去,气息不稳,情绪完全是游离的。”夏时音的嘴唇很薄,说出的话也和他的人一样,“陆雪棠,你是在唱歌,还是在做法事超度亡魂?”

陆雪棠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会不会好好说话!会不会!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你才是鬼!大白天杵这儿吓唬谁呢!”她揉着额头,没好气地回敬。夏时音眉梢微挑,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你蠢得听不见。”他迈步走进练习室,步伐有些慢,但依旧优雅,“还是说,你的脑子已经离家出走,所以身体也跟着罢工了?”

他一针见血,戳中了陆雪棠此刻的状态。

她的确是脑子离家出走了,而且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他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陆雪棠心里那根紧绷了两天的弦,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停下所有动作,转过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夏时音。”

“嗯?”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问你个正经事。”

看到她这副模样,夏时音眼底的讥诮淡了些,难得地没有出言讽刺。

陆雪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把我绑走,挖了我的心脏,我该怎么办?”

空气,瞬间凝固了。

夏时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浓浓的嘲弄。

“陆雪棠,你的脑子终于被水泡坏了?”他嗤笑一声,“被迫害妄想症?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个脑科医生?”

他的反应在陆雪棠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

夏时音脸上的嘲弄,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她是真的在害怕。

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良久。

夏时音紧了紧握着手杖的手,银质的雕花碚得他掌心微痛。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瞬间笼罩了陆雪棠。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