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门铃轻响。
陆雪棠一个鲤鱼打挺,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到门口,确认猫眼里没人后,迅速开门,将门口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袋子拎了进来。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油条、香气四溢的锅贴……瞬间将这个冰冷的顶层公寓沾染上了浓浓的烟火气。
陆雪棠搓了搓手,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立刻涌入口中。“呜好吃!”
她幸福得眯起了眼,什么陆家,什么心脏,什么夏时音,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味的早餐解决不了的!
就在她吃得满嘴流油,快乐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时,浴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夏时音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的丝质晨袍,深灰色衬得他肤色更显冷白。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着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敞开的衣襟,性感得一塌糊涂。
他拄着手杖,步履缓慢地走出来,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松柏味的冷香。
然后,他停住了。
看到餐桌前那个正毫无形象地嗦着豆浆的女人。
以及,那一桌子……和他点的东西毫不相干,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中式早点。
空气中,浓郁的肉香和酱油的咸香,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对撞,显得格格不入。夏时音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寸寸降下去,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冻人。
陆雪棠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顶着巨大的压力,扯出一个无辜的笑脸:“早啊,夏先生。你洗漱好了?”夏时音的视线从她油光光的嘴角扫过,落在那一盘盘的早点上,薄唇轻启。
“我让你做的早餐呢?”
“做了啊。”陆雪棠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桌子,“你看,这不是早餐吗?热气腾腾,有干有稀,营养均衡,还中西结合呢一豆浆配油条,中国的;锅贴,也算中国的……嗯,非常爱国的一顿早餐!”然而,夏时音显然不吃这套。
“我说的,”他一字一顿,“是煎蛋、吐司和牛奶。”
“哦,那个啊!”陆雪棠恍然大悟,然后一脸痛心疾首,“别提了!我刚做好端出来,手一滑,全摔地上了!盘子都碎了!我怕你被玻璃碴扎到脚,就全收拾了扔了。为了不让你饿肚子,我这才紧急点了外卖。”
她这谎话编得,脸不红心不跳,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夏时音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外卖?”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朝她走来。
“谁送来的?”
“外卖员啊。”陆雪棠眨巴着眼,装傻。
“我问,是谁?”他的声音更冷了,“你开门了?”
“我没开!放门口的!”陆雪棠立马反驳,觉得自己安全意识一百分。
夏时音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白痴。
“陆雪棠,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手机为什么在我这里?”
他声音不大,却让陆雪棠浑身一僵。
“你以为,把人关起来是唯一的手段?”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冰冷的话语一同喷洒出来,“下毒、收买、伪装……想让你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方法,多得是。”
“一个外卖员,就足以摸清这里的安保,甚至在你吃的食物里,加上一点“料’。”
他直起身,点了点那盘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你猜,这里面,有没有能让你心脏提前停止跳动的东西?”
“嗡”的一声,陆雪棠的脑子炸了。
刚刚还觉得是人间美味的小笼包,此刻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涂满剧毒的致命武器。
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夏时音眼底的戾气才稍稍散去一些。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手,然后,在陆雪棠惊愕的目光中,他端起她吃了一半的豆浆,连同那一桌子的早点,毫不留情地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哗啦”
美食落入深渊的声音,听得陆雪棠心都在滴血。
“从今天起,”夏时音丢掉餐巾,用命令口吻,宣布了新的同居法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接触任何外人,不准吃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顿了顿,侧过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你只能吃我做的,或者我亲眼看着做的。”
“还有,”他补充道,眼神凉飕飕地扫过她身上的“专业摆烂”睡衣,“换掉这身衣服。我的房子里,不接受垃圾。”
说完,他便转身,留给陆雪棠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陆雪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餐桌和那个装满了她“爱心早餐”的垃圾桶。
肚子还在咕咕叫,心却凉了个彻底。
这哪是同居?
这分明是开启了最高级别的监狱副本!
而她的狱警,是个有被迫害妄想症、嘴毒手黑的残废大魔王。
最高级别的监狱副本,开启第二天。
陆雪棠发现,这位狱警先生的“被迫害妄症”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她不仅失去了点外卖的自由,甚至失去了独处的自由。
夏时音是音乐家,每天有固定的练琴时间。
于是,陆雪棠就被迫从柔软的大床上被拎起来,扔进了那间拥有巨大落地窗和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的音乐室。
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实际上,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夏时音坐在钢琴前,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流淌出的音符精准、华丽,毫无瑕疵。陆雪棠对这种炫技式的演奏实在欣赏不来。
她毫无形象地瘫在旁边那张贵得离谱的丝绒沙发里,一开始还试图数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有多少颗珠子,十分钟后,她放弃了。
因为她已经快睡着了。
就在她上下眼皮激烈搏斗,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一段激昂的旋律猛地拔高。
陆雪棠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她幽怨地看着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背影,决定搞点事情。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极其敷衍、完全不着调的调子,哼起了
“I am sorry我不是坏拉拉,I am sorry我不会哄女孩……”
“铮!”
一声刺耳的杂音,钢琴声戛然而止。
夏时音缓缓侧过头,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
“闭嘴。”
“艺术是需要碰撞的嘛,夏大音乐家。”陆雪棠盘腿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这是在给你的古典乐注入一点流行的灵魂,中西合璧,跨界融合,说不定下一个格莱美就是你的了。”
夏时音的眼角抽了抽,显然被她这套歪理邪说气得不轻。
他选择无视她,手指重新放上琴键。
僵持没有持续多久,夏时音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响了。
视频通话。
他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
“夏先生,”男人语速很快,“关于下个月欧洲巡演的曲目,我们这边……”
陆雪棠百无聊赖地在旁边抠着沙发扶手上的流苏,耳朵却竖得老高。
屏幕里的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话音一顿,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问道:“夏先生,您身边这位是……?
陆雪棠立刻坐直了身体,准备看夏时音怎么解释她这个“非法入侵”的存在。
是说绑来的?还是说捡来的?
然而,夏时音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他对着屏幕,用一种听似无奈实则带着几分纵容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太太。不懂事,黏人得很。”
我太太?
黏人得很???
陆雪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时音的侧脸。
这男人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吗?!谁黏他了!是谁像个连体婴一样,连她上个厕所都要掐着表计算时间的?!
屏幕那头的男人显然也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素养,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原来是夏太太,失敬失敬。”
陆雪棠只能在心里疯狂呐喊,脸上还得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对着屏幕挥了挥爪子。她发誓,她看到了夏时音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通话结束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雪棠深吸一口气,决定跟这位“狱警先生”好好理论理论。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口:“夏先生,您是不是最近剧本看多了?“黏人小娇妻’?这人设现在可不流行了,现在市场上都兴独立大女主,您看我这形象,像不像?”
夏时音放下平板,面向她。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陆雪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梗着脖子,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倔强。
“麻烦你下次在外面介绍我的时候,换个词。”她撒了撇嘴,“比如说,你的债主,或者,你请来的高级保姆,都比“黏人太太’听起来靠谱。”
“哦?”夏时音终于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滑动轮椅,朝她靠近。
轮子压过地毯,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沙发上的她,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吗?”他问,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满足你,并且帮你向全世界宣告这件事。”“我那是……”陆雪棠语塞,她那是为了保命!
陆雪棠彻底卡壳。
保命?
她敢说吗?
她要是敢当着夏时音的面说“我那是为了活命才说的鬼话”,这位主儿怕不是能当场把她从这顶层扔下去,让她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快感。
看着沙发上那个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表情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的女人,夏时音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地、缓缓地转动轮椅,背对着她,朝着音乐室的门口滑去。
那背影孤傲又冷清,透着一股“你好自为之”的决绝。
陆雪棠愣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生气了?要把她赶出去了?
也好!她早就想逃离这个豪华监狱了!
然而,轮椅在门口停住了。
夏时音没有回头,只丢来一句。
“跟上。”
陆雪棠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她现在只想离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越远越好。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夏时音终于侧过头。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陆雪棠头皮瞬间炸开。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犹豫一秒,下场会很难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雪棠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一部私人电梯。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顶层。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裹挟着凉意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陆雪棠一个激灵。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天台。
巨大的露天平台,脚下是昂贵的防腐木地板,四周是及腰的钢化玻璃护栏。站在这里,仿佛能将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在脚下无声流淌。
美则美矣,但高处的风也大得吓人,吹得陆雪棠的裙摆猎猎作响。
夏时音操控着轮椅,径直滑到护栏边。
他停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融入夜色的孤寂雕塑。
陆雪棠站在电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
这男人大半夜把她弄到天台上来,想干嘛?
吹风看夜景?不像。
难道是……杀人抛尸的最佳地点?
她正胡思乱想着,夏时音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向她。
城市的光影在他身后铺陈开来,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眼眸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却比深夜的寒潭还要冰冷。
“过来。”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陆雪棠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一个她自认为的安全距离。“夏先生,夜里风大,您身体不好,我们还是……唔!”
她的话没能说完。
夏时音突然驱动轮椅,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猛地朝她冲来。
陆雪棠吓得连连后退,后腰“砰”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玻璃护栏上,退无可退。
轮椅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几乎与她膝盖相贴。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地锁住她,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
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雪棠,”他念着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是要在齿间碾碎,“别跟我耍花样。”
“我……”陆雪棠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
夏时音微微倾身,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
“看着我,”他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得很低,“回答我一个问题。”
城市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气息混着冷冽的夜风,将她牢牢包裹。
陆雪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见他缓慢而清晰地问:
“你爱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