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7.灵魂(1 / 1)

浓郁的雪松冷香,再次将她劈头盖脸地包裹。

谢容与一手拎着她的后领,另一只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将她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死死圈在了自己怀里。

“跑什么?”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带着一丝危险的戏谑。

这个动作,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时音那张向来优雅从容的俊脸,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谢容与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不敢置信的痛楚和滔天的怒意。

“谢容与!”他几乎是咬着牙,“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不敢想。

他听到陆雪棠食物中毒的消息,一路从音乐厅赶到医院,可他把整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她的人。最后动用了夏家的关系去查,才查到她被一辆迈巴赫接走,而车主,是谢容与。

从医院到这里,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怕的猜测。

他怕她真的病得很重,怕谢容与会对她不利。

他甚至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她安然无恙,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她穿着明显属于男人的丝质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上面……似乎还有些可疑的红痕。

而那个带走她的男人,正用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将她禁锢在怀里。

没有绑架,没有胁迫。

更像是一场……私密的幽会。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让他痛苦。

“我做了什么,”谢容与感受着怀里女孩身体的僵硬,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陆雪棠的耳朵,暧昧地开口,“当然是做了……成年人该做的事。”

陆雪棠瞪大了双眼。

成年人该做的事?!

做什么了?!除了那个用来换面包的吻,他们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好吗?!

这个狗男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要彻底把她钉在“红杏出墙”的耻辱柱上啊!

“不是的!”陆雪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拼命在谢容与怀里挣扎起来,急切地向夏时音解释,“夏时音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

她的挣扎,在谢容与铁钳般的手臂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娇嗔。夏时音的身体晃了晃,高傲的音乐家第一次露出了狼狈脆弱的神情。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陆雪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穿的,是他的衣服。”

是一个残忍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我……”陆雪棠语塞,总不能说自己被叶家扒光了衣服准备送上手术台,是谢容与救了她顺便给了件睡衣吧?

她的迟疑,在夏时音看来,就是默认。

“好,”夏时音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很好。”

“我的未婚妻,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夜。”

“陆雪棠,你可真行。”

丢下这句话,他猛地转身,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那道米白色的身影,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破碎的骄傲,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砰!”

公寓的门,被谢容与随手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夏时音!”陆雪棠反应过来,疯了似的要去追,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人已经走了,”谢容与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他松开对她的钳制,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谈你的“卖身契’了。”

陆雪棠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谢容与!”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他,“你故意的!”

“嗯。”谢容与坦然承认,甚至还点了点头,一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谢容与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逼近。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我不喜欢,”他的指腹在她唇上缓缓摩挲,声音低沉而危险,“我的东西,身上还贴着别人的标签。那一瞬间,陆雪棠感觉自己的灵魂“啵”地一声,从天灵盖冒了出来。

一个透明的、小小的、穿着香槟色睡衣的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个被谢容与捏着下巴,满脸屈辱的自己。

她看见谢容与那张英俊到没有天理的脸上,写满了掌控者的理所当然。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他冰箱里那瓶八二年的矿泉水,没什么区别。

都是他的所有物。

只不过,矿泉水的作用是解渴,而她的作用,大概是解闷。

他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她只是一个从叶家那个屠宰场里,被他顺手捞出来的、有趣的、可以贴上“谢容与”标签的战利品。“我不干。”

三个字,从陆雪棠的嘴里蹦了出来。

飘在半空中的小灵魂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咻”地一下,钻回了身体里。

谢容与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意外。

他以为他给出的条件,是她无法拒绝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陆雪棠抬起手,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力气不大,但态度无比坚决,“谢总,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也多谢你赏的这口面包。但是你的人,我做不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冷静。

“我是个人,不是东西。不是你橱窗里的古董花瓶,也不是你车库里的限量跑车。我不会接受身上被贴上任何人的标签。”

谢容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陆雪棠,”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戏谑,只剩下冰冷的警告,“你知道拒绝我的下场。”“知道啊。”陆雪棠居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畏,“不就是被送回叶家,等着被挖心嘛。”

她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然后挺直了腰杆。

“但我告诉你,谢容与,我陆雪棠就算是死,被人当成一坨器官,明码标价地死在手术台上,也绝不会活成你的一个物件儿!”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站住。”

陆雪棠真的站住了。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挑衅的笑:“怎么?谢总还想强买强卖?”

“你穿着我的睡衣,打算去哪儿?”谢容与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那套丝滑的睡衣上。

陆雪棠低头看了看。

下一秒,在谢容与错愕的目光中,她双手抓住睡衣的领口,用力一撕

“刺啦!”

昂贵的真丝面料应声而裂。

她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件睡衣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医院皱巴巴的蓝白条病号服。

“还给你。”她拍了拍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现在,两清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拉开那扇沉重的公寓大门,走了出去。

陆雪棠走出那栋顶级公寓大楼的时候,收获了门童震惊到下巴脱臼的目光。

一个穿着皱巴巴病号服、赤着脚、头发凌乱的女人,从京城最顶级的豪宅里走出来。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脚踩在坚硬冰冷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碚得生疼。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她不知道夏时音去了哪里,没有手机,没有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方。

但她就是想去找他。

她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也想跟他说,谢容与那个狗男人说的都是屁话。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那该死的方向感,她居然一路走到了主干道。拦下一辆出租车,陆雪棠用她最真诚的眼神和毕生演技,对着司机师傅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一个“被渣男赶出家门、身无分文”的悲惨故事。司机师傅大手一挥:“姑娘,去哪儿!叔送你!”

陆雪棠吸了吸鼻子,差点当场给师傅磕一个。

人间自有真情在。

可问题是,她要去哪儿?

陆雪棠试图从那些被强行塞满音符的记忆里,扒拉出点有用的信息。

练琴、训斥、问她爱不爱他、再训斥……

等等!

好像有一次,管家送来一份演出行程单,夏时音一边用那双漂亮眼睛瞪着打瞌睡的她,一边随口提了一句。

“今晚,国家大剧院,贝多芬专场。”

陆雪棠眼睛猛地一亮,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导航的箭头。

“师傅!”她扒着前座的靠背,语气急切,“去国家大剧院!拜托您,快一点!”

半小时后,当陆雪棠赤着一双白得发光的脚,踩在国家大剧院门口冰凉坚硬的广场砖上时,演出早已经散场了。

衣香鬓影的观众们三三两两地从宏伟的建筑里走出,脸上还带着被音乐浸润后的满足与陶醉。他们谈论着今晚的《月光奏鸣曲》有多么触动灵魂,首席钢琴家夏时音的返场曲目又是何等惊艳。

这些优雅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们,纷纷向陆雪棠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毕竟,一个穿着皱巴巴病号服、光着脚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女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比在音乐厅里听到二人转还要违和。

陆雪棠自动屏蔽了所有视线。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人群中焦急地穿梭,试图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人太多了。

她被挤得东倒西歪,脚底板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

疼。

还有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

她把他气走了。

在亲眼目睹了那样一幕之后,以他那高傲到骨子里的性子,他还会想见到她吗?

陆雪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几乎要沉进脚下这片冰冷的砖石里。

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角落蹲下,思考一下是该去天桥底下卖唱还是去派出所自首的时候,她的视线,被不远处喷泉旁的一抹米白色身影攫住了。

是他。

夏时音。

他没有上车离开,也没有被助理和保镖簇拥。他就一个人,坐在喷泉的池边。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只瘪了的气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雪棠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地看着。

然后,她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画面。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毒舌、傲娇、动不动就用眼神凌迟她的夏时音,此刻,竟然对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表情。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说,一定很费力。

他将自己的视线,放到了与孩子齐平的高度,琥珀色眼眸此刻竞盛满了月光般的温柔。

“不哭了,好不好?”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指着手里的气球:“我的……我的小兔子……飞走了.……”

“它没有飞走,”夏时音伸出手,用指节轻轻蹭掉小女孩脸上的泪珠,“它只是太想念月亮上的家了,所以回去看一看它的妈妈。”

他的语调平缓而耐心,像在讲述一个美丽的睡前童话。

“你看,”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曾弹奏出无数华美乐章的手,指向夜空中那轮明亮的圆月,“它现在,一定正躺在月亮妈妈的怀里,跟你说晚安呢。”

小女孩愣愣地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真的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奶音问:“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它吗?”

“当然,”夏时音笑了。

那是一个陆雪棠从未见过的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任何杂质,像冬雪初融后,从冰层下潺潺流出的第一缕春水。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温柔地帮小女孩擦干净脸。

“只要你乖乖睡觉,它每天晚上,都会在你的梦里,陪你一起玩。”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的夫妇匆匆跑了过来,看样子是孩子的父母。

“天天!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爸爸妈妈了!”

“对不起,对不起夏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夏时音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站得笔直。他将丝帕收回,对着那对夫妇微微颔首,恢复了几分属于音乐家的优雅与疏离。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看好孩子。”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轮椅上。

陆雪棠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软,涨疼。

她认识的夏时音,是会因为她打瞌睡而用琴谱敲她脑袋的暴君。

是会捏着她的下巴,逼问“你爱不爱我”的偏执狂。

是会在谢容与门口,露出被背叛后那种受伤又愤怒神情的……疯子。

可她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温柔,耐心,像个守护童话的天使。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而他留给她的,只有一身尖锐的刺。

柱子后面,陆雪棠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眼看着夏时音的手已经扶上了轮椅的扶手,马上就要离开了,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从她心底涌了上来她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那个被谢容与一手导演的天大的误会,她必须解释清楚!

陆雪棠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猛地冲了出去。

“夏时音!”

因为跑得太急,她甚至没注意到脚下的一块小石子。

“噗通”一声。

在那个高贵优雅的背影转过身,投来震惊目光的同时,陆雪棠,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之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