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劲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单手插兜,身形隐没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猴子,”他开口,声音被刻意压低,“我需要京市所有通往夏时音公寓的监控,找个盲区,给我做一个五分钟的循环画面。立刻。”
电话那头的醉意瞬间清醒了一半,“扬哥,你这是……玩哪出?夏家的那块地,监控系统是军用的,我……
“我只给你十分钟。”陆劲扬直接打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低骂和椅子被踹开的声音,“操!知道了!”
陆劲扬挂断电话,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发出第二道指令。
【找个身形和她像的女人,去“迷醉”酒吧,跟叶家那个小儿子碰一下。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角度要像被强行带走。半小时内,我要在所有花边新闻的头版上看到它。】
消息发送成功。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侧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车库里停着一排价值不菲的豪车,每一辆都属于陆家。
他却径直走向角落里那辆最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与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
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的车,他的领地。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辆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陆家老宅。
夜色深沉,京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拉长成一道道流光。
陆劲扬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了中控台下方的暗格,里面是一台连接着特殊线路的平板。屏幕亮起,整个京市的交通网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蜘蛛网瞬间收缩,最终汇聚成一个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
那光点穿过几条街区,最终停在了一处地图上都未被详细标注的旧城区,然后彻底静止。
陆劲扬的指尖在平板冰冷的屏幕上轻轻一点,画面放大,定格在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小楼上。给父亲演的那一出戏,是为了安抚那头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把水搅浑,扔一个假目标给叶家,是为了引开那些贪婪的饿狼。
而他自己,才是那个从头到尾都盯着猎物的,唯一的猎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简短的讯息。
发件人:【出租车,王师傅】
内容:【哥,人安全送到了。钱我放前台了,小姑娘看着可怜,没收。】
陆劲扬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两个字。
【收下。】
然后,他将平板熄屏,重新丢入暗格。越野车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没有驶向那个红点所在的旧城区,而是融入了京市璀璨的夜色洪流之中,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倒退回一小时前。
陆雪棠一瘸一拐地走在冰冷的街边。
自由的代价,就是一无所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天桥上巨大的电子广告牌。苏北辰那张招蜂引蝶的脸正对着镜头邪魅一笑,广告词是“给你独一无二的宠爱”。
陆雪棠冲着广告牌比了个中指。
宠爱个屁,那家伙的宠爱就是同时给十个美人送同款不同色的包。
正当她思考是该找个桥洞凑合一晚,还是冒着被抓的风险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蹭暖气时,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像是有感应一般,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司机师傅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姑娘,去哪儿啊?”
陆雪棠眨了眨眼,几乎要被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名:“师傅,去……”
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去哪儿?
………师傅,您就随便开吧,找个便宜点的小旅馆就行。”她最终泄了气,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过时的情歌。
陆雪棠累极了,在平稳的行驶中,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被叫醒时,车已经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小巷里。
“姑娘,到了。”
陆雪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窗外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旅馆,招牌上“好梦”两个字,有一个已经不亮了。
她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却发现手机早已自动关机。
这就很尴尬了。
她抬头,正准备跟司机师傅商量一下能不能把她身上唯一值钱的耳钉押在这里时,司机师傅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车费有人替你付过了。”
陆雪棠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谁?”
“一个戴着帽子的高个儿男人,就刚才路口,让我送你来这儿。”司机师傅说得稀松平常,“还帮你把房间也开好了,押金都付了,就在203。他说你是他妹妹,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
妹妹?
陆雪棠脑子里警铃大作,瞬间闪过无数社会新闻。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戒备和警惕:“师傅,我不认识什么哥哥,你是不是搞错了?他长什么样?”“戴着个鸭舌帽,看不清脸。”司机师傅把一张房卡递给她,“不过你放心,我看他不像坏人,眼神挺正的。还特意嘱咐我,让我看着你安全进去才准走。”
陆雪棠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心里七上八下。
这年头,坏人脸上也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四个大字啊!
但眼下她身无分文,脚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道了声谢,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旅馆。
前台打瞌睡的大妈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楼上,便又睡了过去。
陆雪棠一步三回头,直到看见那辆出租车还亮着灯停在原地,才稍微定下心来,咬着牙上了二楼。203的房门没锁,虚掩着。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干净的肥皂水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独立的卫生间。
而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全新的医药箱,里面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应俱全。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泡面,旁边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一套干净的纯棉睡衣和一双新的拖鞋,连吊牌都还没剪。
以及……一个正在充电的,和她手机型号完全一致的充电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心人”了。
对方不仅知道她脚受了伤,知道她饿了,知道她没地方去,甚至连她手机没电、穿多大码的衣服都一清她猛地转身,想冲出去问问那个司机,那个所谓的“哥哥”到底是谁。
可当她跑到窗边往下看时,巷子里空空如也,那辆出租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京市的夜风从老旧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陆雪棠站在房间中央,那碗还升腾着热气的泡面,此刻在她眼里,不像是食物,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能把她的行踪、需求、甚至手机型号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陆劲扬。
那个名义上是她哥哥,实际上却像影子一样笼罩着她,控制欲强到令人发指的男人。
陆雪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正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显示32%。
她没有丝毫犹豫,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为“阎王爷”的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
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然后被自动挂断。
陆雪棠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结果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短信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你在哪?】
发送。
石沉大海。
她盯着屏幕,扯了扯嘴角,又发过去一条。
【哥,是不是你?出来聊聊,我请你吃泡面,带荷包蛋的。】
依旧没有回复。
陆雪棠的耐心告罄,本性开始压不住火。
【再不回我,我就报警说这里有变态偷窥我了哦。警察叔叔查监控肯定能找到你。哦对,你不就是警察叔叔来着?】
消息发送成功,对方的号码上方依旧是一片死寂。
行,你装死是吧。
陆雪棠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决定先填饱肚子。
脚上的伤口需要处理,逃亡了一晚上,她的体力也确实耗尽了。
她检查了泡面,今麦郎,从小吃到大。荷包蛋也煎得中规中矩。她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将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地解决了。
胃里有了热乎的东西,身体的寒意才被驱散了些。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间,用医药箱里的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脚踝上的伤口消毒。刺痛感传来,她疼得眦牙咧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洗漱完毕,换上那套干净的纯棉睡衣,她才终于把自己摔在了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床单洗得有些发白,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不敢关灯,也不敢熟睡。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门锁是老式的,她甚至用桌子抵在了门后。
即便如此,安全感依旧稀薄得可怜。
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渐渐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穿书,没有那些疯批男主,也没有陆家复杂的烂事。
她回到了十八岁之前的家。
一个普普通通的两居室,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爸爸挺着啤酒肚躺在沙发上看球赛,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唠叨,空气中飘着红烧肉的香气。
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
她还是那个长相普通,成绩中游,唯一的优点就是性格活泼的女孩。
她的人生规划简单得可笑,考个普通的大学,毕业后找份能糊口的工作,然后找个看得顺眼的男人结婚生子,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然而,十八岁生日那天,一切都变了。
梦境的画面陡然扭曲。
她还记得那天,她和爸妈正在客厅看一档关于蜗牛交配的纪录片,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冰淇淋车音乐。
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响。
一辆失控的冰淇淋车,撞碎了她家的阳台,冲进了客厅。
她父母的死亡原因,离谱到像是三流小说家喝醉了酒才能写出来的剧情。
可她还是挺过来了。
靠着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的保险金,和到处打零工赚来的生活费,她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活到了二十岁。直到有一天,她看了那本小说。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叫陆雪棠的,拥有绝世美貌的万人迷。
‖”
陆雪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泡面的热气早已散尽,房间里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招牌的霓虹,投射进一缕微弱的光。
她喘着粗气,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抵着门的桌子,纹丝不动。
门锁,也好好地扣着。
一切都和她睡前一样。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一种毛骨悚然的、被人注视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脊背。
她的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扇门上。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线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而那道光带上,此刻,正静静地、清晰地投射出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高大男人的影子。
他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陆雪棠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影子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默地宣告着他的存在。
门外,有人。
那个影子……
不是幻觉。
它就那么死死地、沉默地钉在那里,像一座墓碑。没有移动,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伫立,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