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糍和种子(1 / 1)

第22章汤糍和种子

冬天的风再冷,在阳光底下总也削薄了几分,黎晓裹着软乎乎的羊绒衫去叔婆家吃午饭。

入冬之后吃汤糍的机会就变得多了起来,尤其今天是冬至,必定要吃汤糍的。

咸汤糍的汤底跟年糕是差不多的,一般都是用猪肉、虾米和矮脚青、油冬一类食材煮的,因为汤糍是用糯米粉揉的,煮的时候会析出一些粉来,所以汤底不那么清澈,显得白稠鲜香。

叔婆做的汤糍是扁扁的椭圆形,拇指那么大,郑秋芬的汤糍就要大一些,圆咚咚一只。

“她懒,搓吧搓吧就下锅了。“叔婆已经吃过了,坐在边上看着黎晓吃。黎晓失笑,舀起个胖嘟嘟的汤糍连汤一起吃了,只觉得口口糯糯,不粘牙,不像郑秋芬煮的那样软踏踏的。

“她大概没过凉水吧,浮起来没过凉水直接下到底汤里,想要入味就会烂粘一点。“叔婆猜测道:“哎呀,她就一个人还带个你,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忙不完了,做吃的就随便了。”

“但也好吃的。"黎晓说。

叔婆看了她一眼,老脸上有个笑。

“她年轻的时候精细着呢,做什么都比我好,我那婆婆总是夸她贬我。后来么,你爷爷走得早,我那婆婆就有些神经质了,总是骂她,不过没骂两年她自己个也走了,我都替她,替我自己松口气。”

黎晓对爷爷没有丝毫印象,安静地吃着汤糍,听叔婆讲古,讲她和郑秋芬从前吵过的架,讲自己有一年被车子压了脚,郑秋芬提了一袋子核桃走去医院看她。

“这包糯米粉你带去,自己也做几个汤糍吃吃。“叔婆说。冷冰冰的冬天需要更多的热量,糯米的支链淀粉比大米多,能提供更多的热能,冬天又冷,天黑得又早,真是吃糯米的季节呢。黎晓吃饱饱回了家,洗了早上浸进去的一盆衣服,回了手机上客户的几个问题,又抓了一把米、一把红豆、几颗红枣、几粒板栗放进炖锅里,就又出门了,直往村头的沿河步道林子里去。

启星看着她蹦蹦跳跳钻进林子里去了,转首对秦双说:“就停这吧。”“少走几步不好吗?“秦双还没跟儿子待够,把着方向盘自顾自往里开。“消消食。“启星的手按在了车门上,林双瞧了一眼,慢慢减慢速度,却始终没有刹车

“妈妈看好了几个楼盘,你下个礼拜陪妈妈去看看,定下来吧。“秦双缓缓把车停在岛外的小超市门前,又道。

“给我的?"启星问。

“当然是给你的。“秦双道:“你弟弟还小。”启星打开车门,说:“不要。”

今天这顿中饭只有他们母子两人,很难得的平静。启星模样好,工作体面,她的那些朋友但凡见了都会夸,真心夸,而不是对启耀那种嘴上客套的夸奖,否则也不会接二连三要给启星介绍对象了。启星虽然跟启鹏一见面就不对付,但对秦双还算是尊重,先前跟启鹏打那一架,说到底也是为了秦双。

秦双心里对启星有愧疚,实在很想补偿他,可启星长大了,衣食住行样样用不上她,而且工作住处离得都远。

她挑的那几个楼盘离得启家都很近,启星要是看上了她给介绍的女孩,就算他愿意,人家姑娘哪里愿意住在村里头?这样婚后,启星也就离秦双近了。启星没心思去想秦双的盘算,他刚才远远就看见黎晓了,可到了近处反而找不见了,往林子里走了一阵,才发现她像个蘑菇似得蹲在那捡东西。“捡什么?”

黎晓转头看他,见他穿着一件棕色落肩的羊毛衬衫,臂弯里挂着的夹克看起来带点猎装的风格,西裤是合身的,但风格比较松弛,出现在这秋冬的林子里,跟幅油画似的。

她这一眼看得比较久,反应过来后有点不好意思,忙道:“无患子呀,省得买肥皂了。”

满地的无患子,捡都捡不完,启星蹲下身的时候,黎晓隐约闻到一股香氛的味道,但她仔细分辨的时候又完全捕捉不到了,应该是从哪里沾染来的。“够了?“启星见黎晓不捡了,就问。

黎晓点点头,说着够了,但眼睛还在逡巡着。“想拣点漂亮种子,给桌布四角做个坠子。“黎晓解释着。不知道为什么,黎晓觉得启星的神情好像一下就放松了。黎晓看他的衣着应该不是刚工作回来的,想他是出门玩了,但好像是玩得挺累,还是说玩得不痛快?

“单位里有些树的种子像小橡果,我明天给你带几颗回来。”“好啊。”

启星提起地上那袋无患子,往林子上边走去,说:“何淼爷爷家门口有棵香椿树,香椿的种子像朵木质的花。”

何淼是他俩的小学同学,黎晓跟在他身侧,犹豫道:“香椿树长人公家里也有诶。”

“老树的种子比较漂亮。“启星说:“你看了就知道。”“可淼淼的爷爷好凶啊,他不给的吧。“黎晓不由自主变回小学生腔调。启星有点想笑的,但只是垂了一下眼,道:“何爷爷已经去世了。”黎晓默了默,往何家去的路上都没有说话,启星也没有出声。何是外来姓氏,何爷爷是外来户,所以那时候分到的地方比较荒僻,现如今修了这条步道,又修了廊桥,掩在步道林的何家也显得幽静热闹,但走近一看却乱糟糟的,门破墙烂,吓了黎晓一跳。

“何淼要回来住了。"启星道:“她嫌楼下格局太恣闭了,但凡不是承重墙的都敲掉了。”

黎晓有些惊讶,“真的?”

“虽然有她妈妈帮着带孩子,但照顾小孩很煎熬,又撞上更年期,她妈妈快抑郁了,何淼带的话又没办法做朝九晚五的工作。前两个月我看见她在书屋门口摆摊卖咖啡,收入好像还可以。但这段时间没怎么见到人,可能是办手续证件去了。”

破烂的房屋在启星解释后隐隐有种萌发感,屋里没人,但香椿树还在。这个季节的香椿树是没人留意的,但是真就跟启星说的那样,香椿的种子如一朵五瓣的花,花苞尖尖的,模样像个小风铃。启星折了一支给她,上头的每一朵种子都精致,黎晓拿在手里转动着,忍不住做了个施法的手势,顿觉自己幼稚。

“太轻了,估计坠不住。“黎晓站在石板桥上,举着香椿枝弯腰照水,道:“但是拿来做插瓶还挺好看的。”

“要再捡点?“启星问。

“不用,我还晒了一些小薏米、柿子核和刀豆呢。"黎晓说着,只听身后有女人扬声问:“请问,你们知道黎晓家在哪吗?”黎晓一转身,就见是孙言悦,原本闲适的心情消散得一干二净。孙言悦也瞬间收起了客气的笑容,眉头微拧,看着黎晓,又扫了眼启星。“妈妈给你气住院了,你还在这约会呢?”黎晓道:“她什么病?”

“都说了是给你气的!"孙言悦怒冲冲。

“我没这么重要。"黎晓说。

启星垂眼看着她,孙言悦也被这话说得一愣,想要回答时又看了眼启星。“你先回家吧。"黎晓伸手拿过启星手里的无患子,见他面色不好,竞然还能一笑,道:“她又不是你那个高头大马的弟弟,就算打起来也是一对一。孙言悦嗤了一声,启星扫了她一眼,随即摆弄着手机低声对黎晓说:“通过一下,有什么事就找我。”

黎晓一愣,拿出手机就看到启星的好友申请。她那时候删除了启星,但是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的号码都没变过。黎晓匆匆点了通过,这本应该是别扭而尴尬的场面,偏因为有个孙言悦在一旁看着,黎晓得应对这个现实的问题,反而没功夫去纠结回想过往了。孙言悦不晓得他俩在干嘛,可是男女站在一块,那味就暖昧。见启星往近处的巷道里去了,她想了想,没好声气地问:“这就是你那早恋对象啊?我记得妈那年也给你气得够呛。”“你们母女倒是交心,什么都会说。“黎晓的口吻忽然就冷了起来,转身往自己家里去。

孙言悦想她方才同男人说话倒是温声软语的,十分鄙夷地喷了喷气,不依不饶跟在后头,道:“谁要知道你的破事!妈说来告诫我的,我还白挨她一顿啰嗦!”

黎晓走进院子,孙言悦跟进来,她打开门进去,孙言悦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

进入别人的领地天然就弱势了,孙言悦竖起耳朵警惕地瞧着屋里,好安静,空气里有粮食的香味和暖意。

她知道黎晓的奶奶和父亲都去世了,但只是知道而已,非得站在这窄窄的小屋里的时候,才能深切意识到黎晓好像只有陈美淑一个亲人了。孙言悦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里,后门一进来就是厨房,这么老旧的厨房孙言悦在电视里都看不着了,白瓷砖粗粗砌的台面,土黄色的橱柜,冰箱是湖蓝色的,小小矮矮的蹲在一角,桌子也是小小的。孙言悦靠着桌子坐下来,胳膊蹭着桌布,伸手拨了一下翘起的桌裙,然后又看向另一边堆成小山的番薯和碗柜,碗柜也是木头的,柜门是花玻璃做的移门,这总得有二十年了,今年似乎刚刚流行回来,看着居然不土,还挺有风格。东西搁下的响动让孙言悦回过神来,看着玻璃杯里悬着细细的绿叶,她这才意识到黎晓给自己泡了一杯待客的茶。

孙言悦莫名有点不自在起来,立马说些话把自己垫上道德高地。“妈更年期,月经很乱,之前她胡乱在什么诊所看的,以为自己生大病了,吓个半死,后来去医院看了,说她是子宫内膜掉不下来,刚做了刮宫。”“那就是没事了。"黎晓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剥无患子,皮肉都要,黑核留个一把就行。

“你怎么这么冷漠啊?她也是你妈妈啊,离婚是比较难照顾到你,但也没有说完全不管吧?"孙言悦道。

黎晓看了孙言悦一眼,面上还残留着学生气。“你现在应该在实习了吧?你的工资你妈也管你要吗?”孙言悦张了张口,迟疑道:“你,你什么意思?妈她管你要钱吗?”黎晓点点头,说:“她花在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回去了,连本带利,这很大一部分应该都用在你身上,民办本科学费不便宜。”“怎么可能。"孙言悦涨红了脸,但反驳的声音并不大。黎晓拿起手机点开跟陈美淑的转账记录给孙言悦看,一行一行,拉都拉不完。

“如果你还说我欠她的,那就是她生了我一场,请问你想我怎么还?”孙言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响后才声若蚊呐地道:“我,我不知道,我可以去外省读公办本科的,但,但妈妈说怕我去外省会不习惯。”“母亲心心疼女儿,天经地义。“黎晓也想嘲讽,但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心酸。

孙言悦也知道自己字字句句往枪口上撞,僵坐了好一会,说:“那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所以你们有争执?”

“那倒不是。“黎晓看着孙言悦,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道:“你不用知道她在我面前是怎样一个母亲,人都有很多面的,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没欠她很多东西,情感上,物质上,都没有。”孙言悦哑口无言,她来时理直气壮,势必要为陈美淑讨一个说法,她还想让黎晓去看望陈美淑的,看在是到底是母女的份上,看在拿钱给她读书的份上。但没想到陈美淑竞然把钱都要回来了,哪怕是法律意义上的赡养费也等于没给。

孙言悦坐立难安,觉得浑身长刺。

黎晓继续剥无患子,还上楼了一趟,拿了个旧蚊帐下来打算做纱袋装无患子,这样就可以搓沫洗手,省却肥皂。

孙言悦见黎晓拾掇这些东西,忍不住开口道:“我可以每个月还你一些钱。”

黎晓有点没想到,她笑了一声,说:“别,别把你妈给我招来了。”孙言悦觉得很难堪,过了好一会,她又轻声说:“我高中那会,妈妈怀过一次,没两个月就掉了。爸爸非觉得是男孩,唉声叹气了好一阵,我的成绩没有你好,他觉得我靠不住,倒不如抓着钱给自己养老,所以妈妈手头的钱不宽裕…“你这是要我理解她?"黎晓见孙言悦不敢看自己,心头的怒气泡泡无声无息地鼓出来又碎裂,“放过我吧。”